第1章
沈知瑾因容色昳麗,淪落到了清風倌成了頭牌。
我為了保住他的清白,日日砸金捧他的場,可他對我不假辭色。
直到後來,我的庶妹在臺邊放下一錠銀,他竟難得綻放了笑容,特意為她獨奏了鳳求凰。
我坐在三樓折牌子的手一頓,偏了一寸抽出另一個清倌人的牌子:「今日,就他了。」
那一夜,沒有我一擲千金。
沈知瑾的第一夜被人用五百兩拍下來。
1
初見沈知瑾時,他還是個清貴俊逸的端方沈家大公子。
可惜,後來他為了博庶妹一笑。
在城牆上放了千樹煙花。
不料,那煙花落處正是最繁華的朱雀長街。
灼燒掉了大片商鋪和達官貴人的府宅。
沈家因此蒙難,散盡家財,背上了官司落了獄。
聖上龍顏震怒,罰他為奴籍。
昔日的貴公子落難,我不忍他遭人玩弄。
因此,日日拍下重金,護他最後一點清白和驕傲。
可每每面對我的好意,他都不假辭色,甚至面對我時,還要不陰不陽地刺上一句:「寧大小姐真是出手闊綽。」
「隻是不知,寧大小姐如今揮金如土,可知同為你的妹妹,過得什麼日子?」
我被他陰陽得莫名其妙,明明我的錢都是我娘留給我的商鋪賺來的,我外祖家出身皇商,富可敵國。
我出手闊綽一點,又能怎?
而寧燕燕是爬床姨娘所生,府裡不曾苛待,衣食住行從不缺了她的。
總不能把我親外祖家給我的鋪子分給她吧,讓她跟我一樣?
我又不傻,
寧燕燕那平素矯揉造作的樣子,日日在別人面前表現得像我欺負了她一般。
之前,我也曾傻傻將自己的珠寶頭面,衣衫布料送她,偏她出門愛打扮得那素淨如同丫鬟一般。
遇到旁人問起,又是一副欲言又止,含淚未落的樣子,輕輕怯怯一句:「我一個庶女,怎麼配用與嫡姐一樣的好東西。」
好嘛,一句話就讓人以為我們家苛待庶女。
我幹脆不送了,反正落不到一句好。
往日裡,面對沈知瑾的冷面以待,我隻想著他身處淤泥中,卻能保持清高矜持,不為金銀而折腰,實在難得。
如今,我坐在三樓的臺子上看得清清楚楚。
隻因庶妹在臺上放下的一錠銀子,他的臉上冰雪盡消,滿是溫柔。
甚至特意為了庶妹,打破了自己平素裡一夜隻奏一曲的規矩。
重調琴弦,含情脈脈的看著她,彈了一曲鳳求凰這樣曖昧婉轉的曲子。
這下子我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呢?
好嘛,原來不是清高不可攀的白蓮花。
隻是棄良木擇枯枝的瞎眼麻雀。
恰在這時,一臉諂媚的媽媽桑來到了我的面前:「寧大小姐,請您翻花折子。」
花折子,就是掛牌的清倌人。
因著我平日裡在這清風樓裡砸金不眨眼的習慣,一躍成為了貴賓。
所以,樓裡來了新倌人。
都由著媽媽桑親自端著盤,請我先挑選。
媽媽桑試探問:「今兒,大小姐是否還是挑瑾公子呢?」
2.
我瞥了一眼樓下情形。
一曲終了,二人還在眉目傳情。
本以為自己在做好事。
誰料以前竟做了打鴛鴦的棒子,真是罪過。
打了個哈欠,終於舍得分一個眼神,給笑成一朵菊花的媽媽桑。
目光在盤中的花折子巡視著。
丫鬟翻著銀票,媽媽桑眼睛都要亮了,聽見她問:「盤裡都是未接過客的?」
「這是自然,怎敢汙了貴人之身。」
媽媽桑也是個人精兒,看著樓下這情形,估摸著我是不太高興的了。
她回過味來,忙推薦起來:「近來買了幾個新人,姿容過人...」
話未完,我抬手就在瑾公子的花折子邊,抽出了名為「鶴公子」的花折子。
花折子的背後,繪著男人俊雅溫柔的小像。
容貌昳麗,比起樓下故作清高的瑾公子,也不遑多讓。
沒等媽媽桑出聲,我長指一彈。
啪嗒,
刻著瑾公子花名的折子落地。
「除了地上這支,盤裡其餘的我全包了。」
一聽我這話,媽媽桑激動得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結結巴巴再次的確認:「全...包?」
畢竟我出手這麼闊綽,一個人起步價就是不下千金之數。
「吶,我們小姐從不說假話。」
丫鬟金雀抽出一沓銀票拍在盤子裡,示意道:「媽媽,還不下去安排?」
「好...好。」
回過神的媽媽桑喜滋滋推門離開。
哎,看著媽媽桑喜滋滋的背影,我把玩著手裡的寶石串子。
誰叫我這個人什麼都沒有,就是錢多。
所以不高興的時候,就喜歡花錢,砸金買高興。
3.
我翻完了牌子。
剩下的自然就是放在臺下競拍,
價高者得了。
媽媽桑可從來不會做虧本生意。
畢竟雖然我膩了瑾公子,但他到底還是清倌人,又姿容勝雪。
很多人好這一口很久了。
這是苦於錢沒我多,壓根兒輪不到她們拍到。
如今,我放手了。
清風樓的頭牌,瑾公子的花折子破天荒地掛在一樓大廳。
這是多麼千載難逢的機會。
誰不想搶這口頭鮮?
如狼似虎的貴婦人,分桃斷袖的公子哥,誰不覬覦這朵平日裡清冷孤傲的高嶺之花?
剛剛彈完一曲的沈知瑾,還留在臺上。
不知為何臺下突然哗然,甚至有些人的目光已經不懷好意地落在了他的身上,上下打量。
那灼熱的目光仿佛燒穿了他的衣裳,肆意妄為地巡視起來。
他有些不適,
厭惡於這種惡心的目光。
正欲下臺時,他聽見有個夫人往臺前丟了一錠金子:「十兩金子,我拍瑾公子!」
一語似平地驚雷。
他豁然抬頭看去,臺下桌子上剛剛站起來開口的是東巷新寡的胡夫人。
她仰慕沈知瑾很久了,覺得他氣質出塵,最主要是臉好看,比她那早日痨病丈夫好了不知多少倍。
沒等沈知瑾反應過來,臺下又有人開口:「五十金,瑾公子的花折子終於掛出來了。」
「這看著吃不著的肉,終於端出來了,誰都不要跟我搶,哈哈哈……」
知府公子一把推開懷中小倌,從懷中掏出了銀票,盯著沈知瑾的臉直流口水。
庶妹臉色難看地盯著從二樓落下來的一排排花折子,其中瑾公子作為頭牌清倌人位居最顯眼的位置。
沈知瑾也終於後知後覺,他僵硬了身子,慢慢抬頭看去身後。
在他身後的燈籠架上,一支支花折子緩緩落下來。
其中,最顯眼的就是自己的。
瞬間他臉上的血色褪盡,下意識驀然回首,對上了三樓之上我的目光。
我搖著手中金樽,衝他遙遙一敬,果酒甘甜可口,清涼的滋味,一入口便潤入心肺。
方才那口不暢之氣,此刻也疏通了。
聽著臺下貴婦人的「一百兩」。
公子哥的「兩百兩」。
「三百兩!」
「四百兩!」
「五百兩!」
叫拍聲此起彼伏,最終以知府公子的五百兩拍下瑾公子的第一夜。
砰!沈知瑾手中的古琴悄然落地,上好的雪蠶絲弦斷了三根,發出刺耳的聲響。
沈家抄家時,這琴也流落到了典當鋪,這曾經是我替他贖回來的。
不過,現在也被他摔壞了。
臺上的他,曾經的從容清高、矜傲冷漠的神情一點點破碎,幾乎快要穩不住身形。
4.
跟他同樣激動的是我庶妹,她第一時間就想要質問我。
可惜,她隻跑到了三樓的樓閣上就被人攔住了。
畢竟,清風樓背後人的規矩——金。
花了足夠多的金,才有資格入三樓貴賓臺。
「寧薇,你是不是故意的?」
她咬牙切齒地問我:「你就是嫉妒瑾公子你砸了那麼多金,他都對你不理不睬,偏偏對我青睞有加,所以故意讓他難堪是不是!」
我慵懶地靠在榻上,金雀兒為我剝了葡萄,我吐出籽,
睜開了眼,好笑地看著她:「我嫉妒你,不過一個玩物而已,膩了就換了。」
「妹妹要是心疼,就去拍下便是,何苦在這裡大呼小叫,給寧家丟人現眼。」
她看著我如此輕描淡寫、揮金如土的模樣,一抹嫉恨在眼底劃過。
「不會是舍不得吧?」
一語說中寧燕燕的心底,她的小臉瞬間變得漲紅,寫滿了難堪。
我與寧燕燕雖然同屬於寧家女。
可我母親娘家皇商出身,姨母入宮為貴妃,誕下公主,深受寵愛。
後來,母親的丫鬟爬床生下了寧燕燕。
甚至恃寵而驕,仗著母親菩薩心腸,多次蹬鼻子上臉。
寧燕燕仗著年紀小貪玩,在我母親必經之路的池塘邊撒了很多琉璃珠子。
數九寒天,母親失足落水受寒再不能生育,
趙姨娘自己成了姨娘,反而又懷了孕。
而我那糊塗爹,竟以寧燕燕年紀小不懂事為由,罰她面壁思過三日罷了。
宮中的姨母得知此事,氣急敗壞地讓陛下賜下聖旨,令母親與父親和離。
同時,下令趙姨娘絕不可以妾室扶正。
畏於朝堂上文官的舌頭,傳統中和離女子帶不走孩子。
我留在了寧家,可姨母不放心,怕我一個孤女被欺負,又請陛下下旨封我為花悅縣主。
有了這一層,在寧家我便可以橫著走。
也因此,寧燕燕就嫉恨上了我。
當初,寧燕燕故意在沈知瑾面前裝可憐,扮柔弱。
上元節,她明明是自己不滿自己隻有普通珍珠褂,而我卻擁有外祖家送來南海龍眼一般的大珍珠褂。
在房裡扯了珠串溜出去散心,
面對沈知瑾關心的詢問時,卻說是我騙她出門,偷偷把她丟在路邊。
在沈知瑾面前抹黑我,自己塑造了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惹得沈知瑾心疼她,為了給她撐腰,居然上城牆放了千樹煙花。
按說,沈知瑾落到如今的地步也有她的原因。
雖說五百兩對於寧燕燕來說確實不少了。
但也絕對不是拿不出來,不過為了一個清倌人,拿自己積攢很久下來的私房錢,隻為了買一夜清白。
怎麼看確實有點不劃算。
寧燕燕想讓我做這個冤大頭,可惜算盤打錯了地方。
丫鬟金雀招了招手,就有媽媽桑喊人將寧燕燕架起來丟了出去。
我可不想讓她耽擱了我聽曲。
媽媽桑諂媚道:「大小姐,你翻了花折子的人都在這裡了。」
隨著她拍了拍手,
珠簾玉幕後緩緩走出了四位俊雅公子。
抱琴的,吹埙的,玉簫……
我一眼相中了最中間的少年,人聲鼎沸的宴席間,他隻是安靜地坐在一隅,卻讓人無法忽視。
他的俊逸並非沈知瑾那種稜角分明的銳利,而是一種如水墨暈染開的風雅。
初夏的陽光被竹葉篩成細碎的金,零星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眼睛仿佛盛著江南的煙雨,清澈又溫潤,唇邊綻放笑意,自帶三分春色。
不為別的,就是很舒服。
我揉了揉眉心,抬手一指他:「你留下。」
如往常一般,丫鬟拿著金葉子打賞了其他幾個人:「今兒,我們姑娘想聽吹埙。」
「你們幾位可以退下了。」
其他人眼底飄過不可置信,來這裡的達官貴人誰不是來尋歡作樂的。
居然真有人,隻是為了聽個曲兒豪擲千金的。
我靠在榻上,淡淡打量著留下來的「鶴公子」。
雖說是新面孔,他並沒有緊張忐忑,隻淺淺一笑,周遭的空氣便仿佛被春風拂過,漾開了清雅的漣漪。
「姑娘,想聽什麼曲子?」
不卑不亢,溫柔和煦。
曾經我以為,沈知瑾那種矜傲清冷的模樣,才是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蓮花。
可如今,見了這位鶴公子。
似乎才真正明白什麼,那種讓人感覺想要保護的感覺,在他身上油然而生。
不忍折辱,不忍為難,隻想讓他灼灼盛放。
埙聲不是絲竹的清越,也非琴瑟的琳琅,而是一種更古老、更沉靜的聲音。
它像是從大地深處汲取了呼吸,帶著泥土的體溫與風霜的刻痕,
緩緩升起。
讓我平素裡的頭疼病,都緩解了許多。
竟在這樂聲裡不知不覺地合上了眼睛,睡了過去。
5.
吵醒我的是包間外的嘈雜聲。
我幽幽然睜開了眼睛,竟不覺一下子睡去了兩個時辰。
再看窗外,已是暮色沉沉,燈火通明。
我訝然地看了一眼不遠處剛剛放下埙的少年,此刻他安靜地坐在那裡,像竹一般。
沒等我收好情緒,外面包廂已經吵了起來。
「我們姑娘方才歇下了不見人,瑾公子請回吧。」
金雀恪盡職守,客客氣氣地在門口攔住了來人。
「賤婢,憑你也敢攔我?」
真是破天荒了,沈知瑾居然主動上三樓來尋我。
不過有一點令人下頭的是,一向端方體面的他,
居然開口罵人。
白蓮花急了,口吐汙穢。
原以為的出淤泥而不染,原來剝開表皮那一層都是汙穢惡臭。
顯然,也應該是被逼急了。
「寧薇不過是與我置氣,才刻意落了我的花折子,就是故意想要逼我來見她,不過是要我向她屈服。」
頓了頓,仿佛忍著什麼奇恥大辱一般:「你去告訴她,我如她所願來了。」
金雀跟了我那麼久,通曉我的脾性,仍舊是一板一眼重復道:「奴婢說過了,我們姑娘歇下了不見人,瑾公子請回吧。」
「不可能,她刻意令我難堪就是為了羞辱我,怎麼可能會不見我?」
「寧薇,你給我出來!」
說著,他也不顧體面斯文,直接在門口叫嚷起來。
金雀恨不得跳起來打他的嘴。
我赤著腳,
踏在柔軟的羊絨地毯上,哗啦一下子打開了門。
打了個哈欠,衝著沈知瑾不耐道:「金雀,讓他進來吧。」
沈知瑾抱著殘破的琴身,聽到了我的話,露出了一如既往的清高倨傲神色。
他抬手捋了捋前襟,行走時脊背挺直,步履輕盈而從容踏進了門。
「寧薇,你也鬧夠了——」話還沒說完,他瞳孔驟縮,回過神來SS盯著雅間裡擦拭著埙的鶴公子。
目光在他與我之間來回巡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