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所以她綁架了蘇沁月,折磨了蘇沁月,才甘心地走了。
霍明釗身形晃了晃。
看見他態度松動,醫生急忙說道。
“瞿少,寧小姐身上的傷,不止這一處,那些積年舊傷本就不少,再加上她腹部的新傷未好,就算您不開槍,寧小姐也活不了多久了。”
霍明釗眼前一片模糊。
他想起了寧黛捂著肚子站在他面前的時候。
原來那時,她就已經受了那麼重的傷。
原來她說的她會S,不是賭氣,不是借口,是她真的會S……
5
霍明釗想起了我那天捂著傷口的虛弱模樣。
悔恨在他心底滋生。
他甚至不敢想象,我是怎樣拖著這樣殘破的身體,去千裡之外的歐洲,替他擺平了那個爛攤子的。
“你們都出去吧。”
他聲音顫抖著,俯下身把冰冷的屍體攬在懷中。
“對不起……”
他喉嚨裡擠出兩個幹澀的音節,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阿黛……對不起……我不該……不該讓你去……”
悔恨像遲來的毒藥,在他四肢百骸裡發作。
那天她回來,明明臉色那麼蒼白,可他竟然絲毫沒發現問題。
甚至沒注意到,
她接連兩天沒從地下室出來,也沒有吃任何東西。
他就這樣,把瀕臨S亡的她,一次又一次推向了S亡。
霍明釗哭到呆滯,如果可能,他真想穿越回去踹開那扇,被他親手關上的門。
地下室裡看不見時間和日月。
不知過了多久,蘇沁月的電話像催命符似的一遍遍響起。
霍明釗麻木地劃開接聽,聽筒裡傳來蘇沁月嬌弱又帶著委屈的哭泣聲。
“明釗,我做噩夢了,我夢到寧黛了……她渾身是血地瞪著我,我好怕,你來陪陪我好不好?”
從前,隻要蘇沁月一句話,無論他在做什麼,都會立刻出現在她身邊。
可現在,他聽著她的聲音,隻覺得每一個字都像黏膩的蟲子,順著他的耳朵往大腦裡鑽,
讓他惡心煩躁。
“沒空。”
他直接關了手機,徹底隔絕了與外界的一切聯系。
然後他抬手敲了敲牆上的機關。
那個機關隻有我跟他知道,沉重的精鋼鐵門落下,把地下室和外面,徹底分割成了兩個世界。
他抱著我的身體,小心翼翼地躺在那張我睡了十年的沙發上。
身下不再柔軟的沙發,讓他想起了,他是怎樣忽視我的。
可他想不明白。
他愛的應該是蘇沁月才對。
那個從小就站在人群裡熠熠生輝的蘇大小姐。
可為什麼他現在心這麼痛,痛得像被人活生生挖走了一塊。
他睜著眼睛,SS盯著棚頂的白熾燈。
燈光的幻影中,他似乎看見了第一次跟他見面的我。
那時我瘦得像根豆芽菜,主動走到他身邊,還故作鎮定地抬起下巴:“選我,以後,我就是你的人。”
那之後我們形影不離,我就像他在暗處的影子。
後來,我為了幫他拿到扳倒S對頭的罪證,寒冬臘月在冰冷河水裡泡了整整三個小時,撈上來時嘴唇都凍成了駭人的紫色,卻還在對他笑,說:“霍明釗,你又欠我一次。”
還有那致命的一刀,我替擋下後,趴在床上,整夜整夜睡不著,卻反過來安慰他:“別皺眉,不就是一道疤嘛,反正我又不準備嫁人。”
他想著想著一下笑了出來,可一秒,眼淚緊跟著落下。
十年。
三千六百多個日日夜夜。
我就是這樣一步步,陪著他從一個在霍家宴會上,
連一口熱飯都吃不上的私生子,走到今天這個位置的。
可他做了什麼?
他因為蘇沁月幾句話,就認定了我心思惡毒。
甚至逐漸疏離,連他屋中專屬我的位置都給撤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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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把他從黑暗的泥沼中,一點點拽了出來,讓他看見了光。
是我陪著他,從人人嘲笑的私生子,變成了如今一言一行都能讓江城震動的瞿少。
他記得,他是愛我的。
甚至他還清晰地記得,在那個同樣陰暗的地下室裡,他握著我的手,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對我說:“阿黛,等我站到頂峰,一定隻娶你一個,讓你做全世界最風光的霍太太。”
那句話,他真心無比,是他前半生所有奮鬥的終極目標。
可也是他,
親手推開了我。
親手用一顆子彈,終結了他最愛的姑娘。
可為什麼……我S了,他卻想起了一切。
霍明釗抱著我的屍體,枯坐了很久很久。
好像隻要這樣抱著,時間就不會流逝。
他就還能騙自己。
我隻是像以前無數次任務歸來後一樣,太累了,睡著了。
時間一長,他開始細數我身上的傷疤,像是在檢閱他罪惡的勳章。
一共二十七道。
左肩那道,是三年前,在碼頭火拼時,為了護住被包圍的他,被一根帶著倒刺的鋼管生生砸穿的。
他記得我當時反手一刀就解決了那個偷襲者。
小腿那道,是五年前,他被仇家追S,我背著他跑了整整十裡山路,被鋒利的灌木枝劃開的,
深可見骨。
他記得我把他安頓好後,才自己一個人,躲在角落裡用烈酒消毒,疼得渾身冷汗。
還有手腕上那道幾乎看不見的痕跡,是七年前,他第一次創業失敗,被霍家嘲諷,絕望地想要割腕自S時,我徒手去奪他手裡的刀片留下的。
他記得我的血流得比他還多,卻還反過來抱著他,說:“霍明釗,你想S,我陪你。但不是現在。”
每一處,他都能清晰地說出原由,疼痛仿佛跨越了時空,重新灼燒在他的心上。
可這些,在他擁有蘇沁月之後,就全都被他刻意地遺忘了。
他每天都抱著我的屍首念叨著。
直到我的皮膚上,開始出現淡淡的屍斑,他才恍惚驚醒。
我真的S了。
再也回不來了。
“阿黛……”
他輕撫著我的臉頰,
那曾經鮮活的面容如今已是一片S灰,他聲音裡帶著無盡的哀慟和絕望。
“活著的時候,我已經讓你不開心了。”
“S了,我不能再讓你不開心了。”
他打開了那扇塵封已久的鐵門。
刺眼的陽光猛地照進來,他下意識地抬手遮擋,像一個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吸血鬼。
“厚葬。”
他隻說了兩個字。
霍家開始大肆舉辦葬禮。
這場葬禮的規格,甚至超過了當初霍家老爺子去世的時候。
整個江城,為之震動。
所有媒體都在瘋狂猜測,這個叫“寧黛”的女人,到底是誰。能讓那個冷血無情的霍明釗,為她做到這個地步。
霍明釗換上一身純黑的西裝,他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窩深陷,眼神空洞,像一具行屍走肉。
他剛走到靈堂門口,就迎面撞上了蘇沁月。
她大概是等了很久,眼眶通紅,滿是委屈和不敢置信。
“明釗!你終於肯見我了!”
她撲向霍明釗,卻被他冷漠地側身躲開,像在躲避什麼瘟疫。
“你……你為了一個S人,這麼對我?”
她指著靈堂裡那口由金絲楠木打造的棺木,尖聲質問:“霍明釗,你還要厚葬那個凌辱我的人?!你瘋了嗎?!”
霍明釗甩開她的手,眼神冰冷得像淬了毒的刀,裡面沒有一絲一毫的情感。
“滾。
”
蘇沁月被他眼裡的S意嚇得後退一步,但很快又不甘心地叫嚷起來。
“霍明釗!你不能這麼對我!我是蘇家大小姐!”
“蘇家大小姐?”
霍明釗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充滿了詭異的瘋狂。
他一步步逼近她,在她驚恐的目光中,猛地勒住她的脖子,一把撕開了她胸口的昂貴禮服,用手指,SS抵住那個被我烙下的,還未完全愈合的家族徽章。
“蘇沁月,蘇家大小姐,你讓人拿著烙鐵,印在別人身上的時候,是不是也這麼痛快?”
7
“從小到大你又欺負過多少人?寧黛身上還有你留下的傷吧?”
“現在她隻是把在你那受到的傷害還給你,
你就受不了了?”
蘇沁月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她終於反應過來,霍明釗不是在開玩笑,他是真的想讓她S。
她尖叫著質問:“霍明釗!你竟然為了那個賤人羞辱我?!”
“她不過是個私生女!她媽搶了我爸,她從出生開始,就是個錯誤!她活該!”
霍明釗聽著她歇斯底裡的控訴,臉上的笑意更冷了。
“沁月,你似乎忘了。”
“我也不過是個私生子而已。”
他松開手,把她狠狠地甩在地上。
然後,對身後的保鏢揮了揮手,聲音沒有一絲溫度。
“把她送回蘇家。”
蘇沁月愣住了,
眼中是更深的恐懼。
她被霍明釗搶過來,再被送回蘇家,她就連棄子都不如。
回到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家裡,下場會比S還慘。
蘇沁月徹底慌了,她顧不上尊嚴,爬過去抱著霍明釗的腿,苦苦哀求。
“不……明釗,不要……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別把我送回去……求求你……”
霍明釗看著她眼神裡沒有一絲波瀾。
腦中隻是,他的阿黛,是不是也曾經這樣求過她。
他想起來第一次見到我時,我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疤,每一眼都讓他心疼。
“把她拖走。”
霍明釗聲音發冷,
保鏢上前拽住蘇沁月往外拽。
她驚恐尖叫,霍明釗連一個眼神都沒給她,隻是輕輕敲著還沒刻上名字的墓碑,輕聲說:
“阿黛,你不是不甘心嗎?”
“這次,我幫你。”
他站在靈前,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棵被雷劈過的、孤零零的松樹。
他始終想不明白,為什麼在我活著的時候,他會像著了魔一樣,忘記了我們之間的一切,滿心滿眼都隻有蘇沁月。
就在這時,助理匆匆跑來,在他耳邊低語:“霍總,環球銀行那邊傳來消息,有人正在兌付您籤發的那本不記名支票,金額巨大,而且……兌付人有好幾個,都不是我們認識的人。”
那本我向他“驕縱”地要去的支票?
霍明釗空洞的眼神裡,倏地燃起了一點微光。
“備車!”
他猛地轉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霍明釗他盯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髒跳得又快又亂。
他一遍遍地在心裡祈禱能夠發生神跡。
“寧黛,哪怕你活著,哪怕你恨我,拿了錢遠走高飛,再也不見我,都好……”
“隻要你活著……”
車子在環球銀行門口一個急剎停下。
他推開車門,衝進VIP室。
可當他看清裡面的人時,眼底那點剛剛燃起的微光,瞬間熄滅了。
裡面坐著幾個面容樸實的婦人,
還有幾個尚在襁褓中的嬰兒。
她們穿著不合身的衣服,局促不安地坐在昂貴的真皮沙發上,手裡緊緊攥著那張足以改變她們一生的銀行卡。
霍明釗的腳步,僵在了原地。
助理很快查清了這些人的身份。
她們全都是那天在化工廠,被他關押起來,那批人的家人。
霍明釗的心,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他沒有驚動那些婦人,隻是轉身,默默地離開了銀行。
回到別墅,他見了領頭的男人。
霍明釗也不在意,開門見山:“支票,是怎麼回事?”
男人嗤笑了一聲。
“當然是寧姐給我們的安家費。”
霍明釗握緊了拳頭,她第一次跟他要錢,就是為了給這些人?
“她一點都沒留?”
男人鄙視地瞥了他一眼:“你以為寧姐是你?”
“寧姐為你付出了那麼多,你又做了什麼?你任由那個女人侮辱她!”
“她做這件事的時候,就沒想活著,我們答應她去的時候,也沒想活著!”
霍明釗眼前閃過我說“好,我去”時,眼底那片S寂的灰。
他沒再多問,而是離開了房間。
背影,蕭索得像一場不會停歇的冬雪。
8
霍明釗又回到了靈堂。
他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氣,沿著牆壁緩緩滑落,最終跌坐在冰冷的地磚上。
周圍的白色挽聯,
像一張張嘲諷的臉,將他包圍在無盡的悔恨中。
他什麼都沒做,隻是枯坐著。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失去了意義。
痛苦到極致,變成了足以將人溺斃的麻木。
他甚至開始產生幻覺。
他好像又看到了我,穿著一身黑色的風衣,站在靈堂的陰影裡,靜靜地看著他。
眼神裡,是他讀不懂的復雜情緒。
他想開口叫我,喉嚨卻像被水泥封住,發不出一點聲音。
就在這時,身後突然響起一陣凌厲的破風聲。
霍明釗閉上了眼睛,他生出了一種荒謬的想法。
如果能就這樣S了也不錯。
匕首貫穿了他肩膀,下一刀卻遲遲沒來。
霍明釗睜開眼,才看見阿辰那張布滿淚痕,尚顯稚嫩的臉。
“霍明釗,
你為什麼還活著,為什麼寧姐S了。”
看見一直跟在我身邊的人,霍明釗突然激起了活著的欲望。
在阿辰拔出刀,準備插入他心髒時。
他側身躲開同時反手扣住了阿辰的手腕。
“誰讓你來的?”他厲聲問道。
阿辰奮力地掙扎著:“沒人讓我來,我就想S了你替寧姐報仇不行嗎?!”
霍明釗上下打量著他:“你是阿黛最貼身的人,她應該有東西在你那吧。”
阿辰到底年輕,他SS閉上嘴,把頭扭到一邊,以為這樣就能瞞過霍明釗。
但他的舉動,已經告訴霍明釗他那裡確實有我的東西。
霍明釗馬上讓人去把他所有東西都拿過來。
終究是在那些物品裡,
發現了我留下的日記。
他小心翼翼翻開。
【十月三日,晴。我好像不是個人,我才知道我活在一本書裡,是個下場悽慘的惡毒女配。霍明釗是男配,我們注定要成為男女主愛情的墊腳石。我不甘心。】
【三月十七日,雨。我幫他擋下了第七次暗S。他抱著我說,阿黛,有你真好。我想,或許,我們可以改寫結局。】
【八月九日,陰。他成功了。可他把蘇沁月帶了回來。他說,他要替我報仇。我看著他望著蘇沁月的眼神,心開始冷了。】
【十二月一日,雪。我好像錯了。劇情的引力太強大了。他看我的眼神,越來越像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工具。】
一頁又一頁。
記錄著我從滿懷希望,到逐漸失望,再到徹底絕望的全過程。
在他看不見的夜晚,我因為他一個人躲在被子裡,哭得撕心裂肺。
日記的最後一頁,隻有一句話,墨跡幾乎要穿透紙背。
【今日,我去赴S。隻要扮演好惡毒女配的最終結局,我就可以脫離這個世界了。霍明釗,如果這是你想要的結局,我成全你。從此,我們兩不相欠。】
“轟——”
霍明釗的大腦,像被投入了一顆原子彈,瞬間炸成了一片空白。
他眼前不斷閃過各種劇情。
這一刻,他才徹底明白,他愛的人,一直都是寧黛。
而那些對蘇沁月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隻是被劇情左右的選擇。
他拿著我的日記本,笑得悲涼癲狂。
我們的一生,竟然隻是別人筆下的一個笑話。
而那生S相依的十年,是我犧牲自己,換來的短暫自由。
他不甘心!
一股滔天的恨意和瘋狂,從他心底湧起,吞噬了他最後一絲理智。
他重金懸賞,到處請高人。
可最後,隻得到一條血祭的路。
他把自己活活燒S了。
然而在他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那個所謂的高人,掀開了一直扣在頭上的黑色帏帽。
下面那張臉,赫然是蘇沁月。
惡毒男配,終究還是被女主復仇,得到了本該屬於他的,萬劫不復的結局。
……
另一個時空。
寧黛抱著書和朋友頭碰頭湊在一起。
“這也太狗血了,作者是人嗎?”
“這個男配也太不自量力了,還智商低下,竟然把自己燒S了。”
“是啊。”
寧黛附和了一句:“隻是可憐了那個叫阿辰的,他要是聽話,那該多好……”
“我感覺那些跟著女配的兄弟更讓人心酸啊,竟然全都S了……”
“行了,我們別想了,去吃麥當勞吧。”
寧黛猛地合上了書。
又在沒人看見的角落,飛快地抹去書頁上,落下的湿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