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巴掌帶風,眼看要落下。
我未躲,袖中暗暗扣住一支狼毫,準備扎穿他的手心。
千鈞一發之際,一隻有力的大手在半空截住了謝珩的手腕。
“謝大人,好大的官威。”
裴松一身緋色官袍,立於門口,身後侍衛按刀而立。
他不怒自威,周遭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謝珩一見這活閻王,囂張氣焰頓時滅了大半:“裴……裴大人。”
裴松甩開他的手,慢條斯理地取出帕子擦了擦,仿佛沾了什麼髒東西。
“咆哮公堂,毆打命官。”
他眼神冰冷:“謝大人是覺得大理寺的牢飯清淡,
想進去嘗嘗?”
謝珩冷汗涔涔:“誤會,都是誤會……”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抓起折子落荒而逃。
裴松轉身看我:“沒事吧?”
我松開袖中的狼毫,拱手道:“多謝裴大人。不過就算大人不來,他也傷不了我。”
裴松目光掃過我的袖口,嘴角微揚:“我知道。”
臨走前,他特意拔高聲音對戶部尚書道:“許大人這賬算得不錯,以後京畿大營的賬,都歸她管。”
我心中一暖。
謝珩,你的苦日子還在後頭。
隻要我在一天,這軍餉,你一文錢也別想貪。
6
謝珩拿不到銀子,日子果然不好過。
軍營裡等著發餉的兵士鬧得他焦頭爛額,回到家又要忍受柳如煙的冷嘲熱諷。
那柳如煙也不是省油的燈,回相府哭訴了幾回,逼得謝珩不得不铤而走險。
那日午後,我正在庫房核對歷年糧草出入的細賬。
突然,一群官差氣勢洶洶地衝了進來。
看服色,不是大理寺的人,而是刑部的差役。
“有人舉報戶部倉大使許清竹索賄,跟我們走一趟!”
他們不由分說,直接將我的案桌翻了個底朝天。
果然,在一摞發黃的賬冊底下,搜出了一張五千兩的銀票。
謝珩緊隨其後跨進門檻,一臉幸災樂禍:“許清竹,沒想到你膽子這麼大,
才進戶部幾天就敢貪這麼多?人證物證俱在,這次看你怎麼翻身!”
說完,他像看S人一樣看了我一眼,拂袖而去。
在他看來,我已是瓮中之鱉,無需他再費心神,隻等著聽我認罪畫押的好消息便是。
我被帶到了刑部大牢。
那獄卒顯然收了謝珩的好處,連審訊的過場都想省了,直接拿起了夾棍。
“住手,你們在刑部動私刑,是把大周律法當兒戲嗎?”
裴松風塵僕僕,顯然是剛收到消息便趕了回來。
獄卒嚇得手一抖,夾棍掉在地上。
獄卒強撐著膽子:“裴大人,許氏貪汙確鑿……”
“貪汙?”裴松冷笑一聲,
拿起那張作為證物的銀票,放在鼻端聞了聞。
“這銀票上的異香,名為‘醉西樓’,乃是西域貢品,價值千金。”
“整個京城,除了宮裡的娘娘,就隻有相府千金柳如煙才用得起。誰能解釋一下,為什麼許大人‘受賄’的銀票上,會有謝夫人專用的燻香?”
“這……這可能是巧合……”
獄卒嚇得跪地求饒。
我揉了揉手腕,從貼身衣袋裡掏出一本暗賬,遞給裴松。
“裴大人,謝珩以為我S定了,此刻防備最松。”
“這是他倒賣軍糧的暗賬。
據我推測,今晚在西山破廟便有一場交易,而謝珩本人……”
我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寒光:“多半是在‘醉紅樓’等著我的S訊下酒呢。”
當晚,裴松兵分兩路。
一路人馬直撲西山破廟,人贓並獲;另一路則由裴松親自帶隊,包圍了“醉紅樓”。
當我們衝進雅間時,謝珩正摟著花魁,推杯換盞,滿面紅光。
“來,喝!今兒個真高興,除了那個眼中釘……”
話音未落,房門被踹開。
謝珩舉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看到完好無損的我和滿臉S氣的裴松,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如同見了鬼一般。
“你……你怎麼會……”
裴松冷冷一揮手:“拿下!”
此事轟動京城。
相府為了保全顏面,不得不斷尾求生,推出了謝珩的一個副將頂了倒賣軍糧的主罪。
但謝珩“治軍不嚴、私德有虧、狎妓宿娼”的罪名卻是洗不掉了。
柳如煙聽聞他在青樓被抓,氣急攻心,動了胎氣,被相府連夜接回娘家。
謝珩雖保住了性命,卻被降職罰俸,成了整個京城的笑柄。
踏出大理寺時,夜色已深,滿地清霜。
裴松側頭看我:“若是今晚我不來,你待如何?”
我淡然一笑:“大人若不來,
那本暗賬也會通過別路送到御史臺案頭。隻不過……”
我看了一眼身旁的裴松,心中微動:“有大人在,這刀遞得更快些。”
裴松眼中的欣賞之色愈濃:“許清竹,你比我想象的還要沉得住氣。”
我望著天邊的一輪寒月,S意未減。
“狼若不S,必有後患。”
謝珩,咱們的重頭戲,還在太後壽宴上呢。
7
太後壽宴,普天同慶,乃是京中數一數二的盛事。
我身為新晉女官,亦有幸列席其中。
滿殿觥籌交錯,一派喜氣洋洋。
但我心知肚明,這錦繡堆裡,藏著謝珩與相府為我精心準備的陷阱。
果不其然,酒過三巡,發難的人來了。
坐在太後下首的一位宮妃突然開口了。
那是柳如煙的嫡姐,柳貴妃。
她笑意盈盈地看著我,眼裡卻藏著毒針。
“太後,聽說這位新晉的許女官,以前是S豬出身,身手了得。”
“今日大喜,不如讓許女官舞個劍,給大家助助興?”
此言一出,滿座哗然。
讓一個朝廷命官,像個伶人一樣當眾表演,這是赤裸裸的羞辱。
尤其是點出我“S豬”的出身,更是想讓我在御前失儀,成為笑柄。
謝珩坐在角落裡,陰惻惻地笑著,等著看我出醜。
太後雖不知內情,但也來了興趣。
“哦?
既然如此,那便舞一段吧。”
眾目睽睽之下,我若是不舞,就是抗旨;若是舞了,就是自甘下賤。
裴松坐在對面,眉頭緊鎖,剛想站起來替我解圍。
我衝他微微搖了搖頭。
我站起身,從容地走到殿前。
“微臣遵旨。”
我沒要宮裡的道具軟劍,而是向殿前的禁軍借了一把真劍。
那劍沉重,泛著寒光。
我握在手裡,那種熟悉的感覺回來了。
這不是S豬刀,但S人的道理是一樣的。
起勢。
我沒有跳那種軟綿綿的宮廷舞,而是直接使出了一套父親留下的《破陣子》。
劍風呼嘯,招招凌厲。
我舞的不是劍,是這十年的不甘,
是邊關的風雪,是那些被貪官汙吏喝掉的兵血。
劍光如電,直逼柳貴妃的面門,嚇得她花容失色,手中的酒杯都灑了。
最後收勢,我一劍劈在殿前的金磚上,火星四濺。
滿殿寂靜。
我單膝跪地,聲音鏗鏘有力。
“微臣所舞,乃是家父當年在邊關S敵之法。”
“微臣雖曾為屠戶,但這雙手,S得豬,也算得賬,更斬得斷這朝堂上的貪官汙吏!”
太後被我的英氣震懾,不僅沒怪罪,反而大聲叫好。
“好一個斬得斷貪官汙吏!哀家就喜歡你這股勁兒!”
時機到了。
我趁著太後高興,從袖中掏出了那封早已準備好的奏折。
“太後,
皇上!微臣有本要奏!”
謝珩的臉色瞬間變了,他想站起來阻止,但已經晚了。
“微臣彈劾原京衛指揮使謝珩,冒領軍功、欺壓百姓、強佔民田、縱容家眷放印子錢!”
“樁樁件件,鐵證如山!”
裴松適時地站了出來,把早已整理好的一大箱證據呈了上去。
那是我們在查倒賣軍糧案時,順藤摸瓜查出來的所有爛賬。
原來謝珩這十年,不僅僅是靠我養,還在瘋狂地吸百姓的血。
他冒領的軍功,是踩著戰友的屍骨上去的。
他強佔的民田,逼S了好幾戶人家。
皇帝翻看著那些觸目驚心的證據,龍顏大怒。
“混賬!”
一疊奏折狠狠砸在謝珩的頭上。
謝珩當場嚇癱,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
柳貴妃想求情,被皇帝一個眼神嚇得不敢吭聲。
相府也不敢動了,這時候誰沾上謝珩誰S。
“來人!將謝珩革職查辦,下大理寺嚴審!”
我看著被拖下去像S狗一樣的謝珩,心裡沒有一絲波瀾。
這一劍,終於刺中了要害。
8
皇帝的旨意下得很快。
念及謝家祖上微薄的功勳,S罪免了。
但活罪,比S更難受。
削去謝珩所有官職爵位,杖責八十,全族褫奪公權,流放寧古塔,給披甲人為奴,遇赦不赦。
這就意味著,謝家徹底完了,永世不得翻身。
抄家那天,京城下起了大雪。
裴松帶著大理寺的人查封了將軍府。
我作為戶部官員,負責清點財物。
昔日風光無限的將軍府,如今一片狼藉。
下人們抱著包袱四散奔逃,哭喊聲震天。
謝珩被打得皮開肉綻,趴在擔架上哼哼唧唧。
婆婆也沒了往日的威風,癱坐在泥地裡,頭發散亂。
至於柳如煙,因為小產傷了身子,加上相府為了自保跟她斷絕了關系,整個人已經有些瘋瘋癲癲的了。
她手裡抱著個枕頭,嘴裡念叨著:“我是诰命夫人……我是將軍夫人……”
看著這群人,我心裡竟然沒有想象中的快感。
隻覺得悲哀。
婆婆看見我,像是看見了救命稻草。
她連滾帶爬地撲過來,
抱住我的腿,鼻涕眼淚糊了我一身。
“清竹啊!我的好兒媳!你是做大官的人了,你救救我們吧!”
“我是你婆婆啊!我以前對你不薄啊!”
“隻要你救了珩兒,我讓你做大!讓那個賤人給你當洗腳婢!”
我低頭看著她,眼中沒有一絲溫度。
“謝老夫人,你記性不好。”
“我已經被休了。咱們早就恩斷義絕。”
我用力抽回腿,退後一步,掸了掸衣擺上的灰塵。
“還有,我現在是朝廷命官。你這般拉拉扯扯,是還想治個衝撞上官的罪名嗎?”
婆婆愣住了,絕望地癱在地上嚎啕大哭。
謝珩費力地抬起頭,看著我,眼神復雜。
有悔恨,有不甘,更多的是恐懼。
“清竹……”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你也……太狠了……”
我笑了笑,蹲下身看著他。
“狠?”
“謝珩,比起你把我的真心踩在腳下十年,這算什麼狠?”
官差們粗暴地給他們套上沉重的枷鎖,像驅趕牲口一樣把他們趕了出去。
幾日後,十裡長亭。
風雪漫天。
我特意擺了一桌酒,在這裡等著流放的隊伍。
謝珩拖著殘腿,
滿身凍瘡,一步一挪地走過來。
見到我,他眼中竟然閃過一絲希冀。
也許他以為,我是來送盤纏的,或者念在舊情來送行的。
我倒了一杯熱酒。
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緩緩倒在了雪地上。
滋啦一聲,熱酒化開了一小塊積雪。
“這一杯,祭奠那個用十年血汗錢,喂養了一家子豺狼的傻女人。”
“從今往後,世間再無許清竹這般蠢人。”
謝珩眼中的光瞬間熄滅了。
我從包袱裡拿出一把舊刀。
那是我用了十年的S豬刀,刀柄都被磨得光滑油亮。
我把刀扔在他腳邊。
“寧古塔苦寒,聽說那邊野獸多。”
“這把刀留給你防身。
就像當年我為你S豬換錢一樣,你也去嘗嘗那滋味吧。”
“這是我給你最後的‘恩賜’。”
謝珩捧著那把刀,突然崩潰大哭。
他想伸手抓我的衣角,卻因為枷鎖太重,一頭栽倒在雪地裡。
官差的鞭子無情地落下。
“走!磨蹭什麼!”
謝珩在風雪中踉踉跄跄地遠去,背影佝偻得像條老狗。
柳如煙還在瘋笑,聲音尖銳刺耳。
我知道,這一去,便是永無歸期。
生不如S,才是對他們最好的懲罰。
9
送走了謝家人,看著他們消失在茫茫雪原的盡頭,我心裡的鬱氣,終於散去。
轉身,便看見裴松牽著馬,
靜靜地站在長亭外等我。
風雪未停,他的肩頭落滿了潔白的雪花,手裡卻小心翼翼地護著一樣東西,生怕被風吹壞了。
走近一看,竟是一隻剛捏好的糖人。
那糖人是個穿著官袍的小人兒,手裡高高舉著把算盤,眉眼飛揚,竟有幾分像我。
“許大人,大仇得報,心裡可痛快了?”
裴松把糖人遞給我,那張平日裡冷峻的臉上,此刻眼中卻盛著融融暖意。
我接過糖人,看著那憨態可掬的小女官,忍不住笑了出來。
“痛快是痛快,隻是這心裡忽然空落落的。”
我嘆了口氣,望向遠方:“往後的日子還長,這青雲路不好走,也不知道我還能走多遠。”
裴松看著漫天飛雪,
忽然收斂了笑意,正色道:
“許清竹,心結已解。可願結伴同行?””
他喚我的全名,聲音低沉而鄭重。
“裴某孑然一身,隻有這一顆真心。”
“你若願往高處走,裴某便做你仕途上的刀,為你披荊斬棘,掃平障礙。”
“你若累了,大理寺的後院,永遠為你留一盞燈,煮一壺熱茶。”
沒有華麗的辭藻,也沒有海誓山盟。
但這大概是這位被稱為“活閻王”的大理寺卿,能說出的最動聽的情話了。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在我最狼狽時沒有嫌棄我,在我復仇時默默遞刀的男人。
心裡似乎裂開了一條縫,透進了一絲春光。
但我並沒有立刻答應。
我將那個舉著算盤的糖人舉高,對著冬日的暖陽看了看。
晶瑩剔透,甜絲絲的。
就像這未來的日子,雖然冷,但有盼頭。
“裴大人。”
我轉過身,翻身上馬,動作利落瀟灑。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張揚的笑意:
“本官的仕途才剛開始,這後宅的一畝三分地,怕是關不住我。”
“若是你想追,那就看你的馬,夠不夠快了。”
說完,我一夾馬腹,策馬衝入漫天風雪之中。
身後傳來裴松爽朗的笑聲,那是從未有過的暢快。
接著是急促而有力的馬蹄聲,緊緊追隨而來。
風雪很大,但前路光明。
謝家婦我不做了。
這青雲路,我自去闖。
不過,若有人願並肩同行,倒也不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