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刻鍾後,皇帝行至席間,宣布結果,“這次詩會才人盡出,百來份花箋中竟出現兩首詞。”
語畢,臺下唏噓聲一片。
“因此,特加設兩席,與魁首並列為三人同獎。”
“現在有請《新荷葉》、《長壽樂》、《慈顏長樂》的作者出席。”
在眾人的注視中,我和溫頌站起身。
太後和父親的笑容都止不住。
可隨著第三個出現,他們也坐不住了。
隻見一白衣女子緩步至殿前,鬢邊隻簪一朵素心蘭,不施脂粉,神光內斂,如寒潭止水,將滿堂喧哗壓作無聲。
人群中議論紛紛,“這不是上京第一才女宋晚清嗎,
她不是S了嗎?詐屍了?”
“聽說當初害S宋晚清的就是溫丞相家的兩位明珠。”
眾人批判的眼光落在我們身上,前世的恨終於在這一刻找到了源頭。
“宋晚清出生名門,可惜父親早逝,家道中落,因才情出眾被溫丞相請到家中,教兒女詩詞。”
“沒成想宋晚清在幾次皇室詩會中表現驚豔,得到皇帝和永安王的青睞。”
“誰人不知溫家姐妹愛他們二人至深,如何能忍受得了自己的老師獲得聖寵,因為嫉妒,她們設計汙了宋晚清的清白。”
“宋晚清為人孤高,絕境下走上不歸之路。”
“一代才女,就這樣歿了。
”
“小點聲,皇帝下過令,不準任何人談起宋晚清。”
不是這樣的!
內心深處仿佛有一道聲音,不斷地在否認。
那是來自原主的吧。
我和溫迎握緊彼此的手,等待變化加劇。
父親站出來,顫聲道:“哪裡來的妖女,皇宮豈是你能隨意踏足的?”
太後揮手,呵斥道:“來人,把此女抓下去,好好審問!”
太後和父親的反常態度再次證實了宋晚清的失蹤與他們有關。
皇帝和永安王同時站住來,擋在宋晚清身前。
皇帝沉聲道:“我看誰敢?宋晚清是可汗流落在外的女兒,金帳汗國的公主。“
相傳可汗柔然莫弗十八年前遊歷大寧王國,
與當地一歌姬相愛,歌姬產女後,他被一封急件召回。
柔然莫弗登基後,多次派人前往找尋無果。
之後汗國屢屢侵擾大寧邊界,戰事不斷,百姓深受其擾。
皇帝和永安王想通過宋晚清得到汗國,拿回兵權,太後早已識破這點,設計囚禁住宋晚清。
而我和溫迎在今世被禁足的三天裡,於自家府邸找到了宋晚清。
太後見狀身形顫抖,幾欲摔倒。
“皇帝,今日是哀家的壽宴,你確定要如此違逆哀家的心願嗎?”
皇帝緩聲道:“太後,事關重大,晚清身份尊貴,或許能緩和寧汗間水火不容的局勢。”
太後怒斥,“大寧將士英勇善戰,何懼一個小小汗國!大寧的和平,怎能寄託在一個女人身上!
”
“來人!把這種禍國妖女拖下去!”
這時,一直事不關己的兩位高僧走上前來。
“太後息怒!此女頗具佛緣,在壽宴上現身,本就為護佑太後而來,若留此女在身側,必將保佑大寧千秋萬代、太後福壽綿長!”
宋晚清聞言跪下,柔聲道:“民女仰慕太後威嚴已久,每日誠心為太後祈福,惟願太後鳳體康健。”
太後信佛,經不住高僧這一番勸說,終於緩了臉色。
永安王見勢忙道:“宋姑娘才華橫溢,在詩宴喜奪魁,本就是好兆頭。奪魁者可向皇帝求一門好親事,宋姑娘可有意中人啊?”
溫迎目光黯淡,小聲說:“他在緊張,他很在乎宋晚清的回答。
”
我看向皇帝:“緊張的不止永安王,看來我們前兩世的悲劇,都與此女有關。”
溫迎點頭,“皇帝和永安王鍾情宋晚清,以為我們是S人兇手,便想盡辦法折磨我們。”
我搖頭,“這不是傷害我們的理由,更何況,你真的認為身體的原主會傷害宋晚清?”
我和溫迎之所以在穿越後很快愛上皇帝和永安王,就是因為我們一定程度上繼承了原主的意志、情感。
我能感受到,原主在了解真相後的委屈和痛苦。
我在心裡悄然安撫原主:“放心,這一世我會為你洗清冤屈。”
宋晚清似乎有顧慮,柔聲道,“民女不敢言。”
皇帝憐惜道:“今天有朕在,
晚清無須顧及任何人。”
她的目光落在我和溫迎身上,“民女有幸做過溫家兩位千金的師父,深知她二人對皇帝和永安王的心意,如何再敢橫刀奪愛!”
語畢,皇帝和永安王異口同聲道,“無須在乎她們!”
眾人臉上頓時浮現出嘲諷的表情,這無異於當眾打溫家的臉了。
堂堂丞相之女,在皇帝和永安王心中,還不如一個來歷不明的民女重要!
父親的臉白了一瞬,用手扶住桌角才能勉強穩住身形。
與父親不和的沈大人出言嘲諷,“溫相賣女求榮的美夢快碎了,不如連夜將二女送入青樓,還能挽回點損失。”
父親怒道:“沈大人!閉嘴!”
在皇帝和永安王期待的目光中,
宋晚清終究是開口了,“民女所思所念之人,近在眼前。”
她微揚起臉,線條清瘦的下颌繃緊。
素衣無華,卻氣度凜然不容侵犯,那是一種超脫凡塵、近乎神性的美麗。
方才還心存不解的眾人,在此刻終於了然,這等女子,凡塵權貴為之傾倒,也在正常不過了。
皇帝激動到戰慄,在大庭廣眾之下將宋晚清揉進懷裡。
看到這個畫面,我的心口倏然一痛。
永安王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隨意拿起一壺酒灌進嘴裡。
太後見形勢不對,厲聲道:“身為皇子,怎可如此言行無度?”
皇帝恍若沒聽見,憐惜地吻向宋晚清,“晚清,朕早已屬意於你,今日終得時機,特封你為清妃,常伴朕左右。
”
宋晚清未言語,兩行淚珠無聲滑落。
她悄然看向我,眼神皆是得意。
眾人皆驚,如此越級封妃,在本朝絕無僅有,此女在皇帝心中分量,竟深重至此。
太後大聲反駁,“萬萬不可!皇帝,封妃不是兒戲!”
皇帝冷道,“太後,朕從未忤逆過您,但今日封妃之事,不容任何人置喙。”
太後氣極,長公主及時站了出來,安撫道:“母後,不必動氣,皇帝納妃,為皇室開枝散葉,本是好事,若能借此喜氣,為後宮再添幾位賢德姐妹,早日讓您享受含飴弄孫之樂,豈非喜上加喜?”
太後聞言,恍然大悟,提醒道:“皇帝別忘了,溫家千金苦戀你多時,若你今日不給她一個名分,
她一個女兒家,以後如何在上京立足?”
皇帝看向我,目光冰冷。
我又想起第一世,與他纏綿的日夜讓我沉淪、被他害S的骨肉又讓我墮入人間煉獄。
他淡淡開口:“溫家長女溫頌,德行有虧。若執意入宮,朕亦可成全。隻是.....”
他略作停頓,“須屈居末等,從官女子做起。”
語畢,現場嗤笑聲一片,“按照我朝禮法,丞相之女入宮,最不濟的都會被封為常在。怎可能落到官女子的地步?”
“皇帝竟如此羞辱溫家大小姐,是真不待見她啊!”
“估計今日後,再無人敢迎娶溫大小姐了吧。”
父親氣到失聲,
入宮十餘年,他從未受到這般侮辱。
“阿頌?”
溫迎擔憂地看向我。
不能再忍耐了,我走到人群中央,行下跪禮:“臣女恭賀陛下夙願得償,不知陛下立下的詩會奪魁獎賞可還作數?”
皇帝蹙眉道:“朕說話算話,奪魁者可向朕求一段姻緣。”
他明顯有些不悅:“溫頌,你寫給朕的情詩不計其數,難道你還想嫁給除朕以為的人?”
我沉聲道:“從前是臣女不知深淺,行止放浪,現已知錯。如今,臣女隻願嫁給一知心人,相守一輩子。”
皇帝氣極,朝我走過來,“溫頌!你怎如此不識抬舉,朕都允許你入宮了!“
“再嘴硬一句,
這輩子都別想入宮。”
他昂起頭,似乎在等我哄他。
我跪在殿前冰冷的金磚上,深深垂首,“臣女有罪,請陛下息怒。”
這全然不符原主性情的恭順與疏離,如同一盆冷水,猝然澆熄了皇帝因溫頌往日痴纏而慣有的、那份隱秘的得意與不耐。
一股無名火倏地竄起,他竟寧可溫頌仍如往日那般,用那雙灼熱、甚至帶些放肆的眼睛直視他。
宋晚清見狀,行至皇帝身邊,柔聲撫慰:“陛下,不如聽聽溫大小姐所思之人是誰再做定奪?”
皇帝的焦躁被一瞬間撫平,他點頭道:“溫頌,你所求之人是誰?”
父親第一次沒有阻攔我的回答,隻靜靜看著我。
或許,
皇帝輕描淡寫間便將我貶入塵埃的恩典,終究越過了他身為人父的底線。
我抬眼直視皇帝,“謝扶光——謝將軍。”
現場倒吸聲一片,皇帝眼前的桌子推倒,碗碟碎了一地。
“好一個溫頌!終究是朕太縱容你了,讓你不知天高地厚!”
眾所周知,謝扶光是大寧鄰國北滄國的質子,北滄國皇帝的小兒子。
大寧和北滄國力不相上下,近幾年北滄隱隱有反超之勢,謝扶光的地位也水漲船高。
有人見皇帝生氣,及時站了出來,“謝將軍在大寧二十餘載,不近女色,又怎會為皇帝的棄婦動心?”
“就是!謝將軍何等人物,怎麼可能看上這樣下作的女人?
”
我大聲反駁道,“什麼叫下作?我沒偷沒搶!不過是一時衝動寫了幾首情詩就叫下作?沈大人你整日進出煙花之地,玩弄女子才是下作!”
沈大人氣得胡子都在顫抖,“溫相,家門不幸,出此孽女,我為你溫家感到恥辱!”
父親哼了一聲,“沈明,少裝模作樣!我溫家的女兒,還容不得你來教訓!”
沈大人拜倒在皇帝面前,“陛下,溫氏一家以下犯上,臣請旨革除溫相官職,貶為庶民!”
皇帝蹙眉,“沈大人,你先下去吧。朕早有定奪。”
宋晚清柔聲道:“陛下,溫大小姐定是因為陛下要封臣妾為妃,一時吃醋所為。
臣妾仰慕殿下,不在乎這虛名,溫大小姐想要妃位,臣妾給她便是。”
皇帝心疼地握住宋晚清的柔夷,用我從未聽過的溫柔語氣哄道:“晚清,妃位是你的,等以後我們的小皇子誕生,後位也會是你的。”
宋晚清羞澀地窩進皇帝的懷裡,挑釁地看向我,“溫大小姐,愛一個人應當像我一樣,不計名分,否則你就不配談愛!更不會有人愛你!”
“謝將軍身份特殊,這門婚事陛下也難以為你做主!溫小姐就不要為難陛下了!”
就在這時,一道清朗的男聲響起。
“參見陛下、太後,臣剛結束戰事,便從邊疆趕回,給太後賀壽來遲了。”
隻見一身戎裝的英武將軍大步跨至皇帝殿前,
行君臣禮。
皇帝點頭,“謝將軍,邊疆戰事如何?”
謝扶光面不改色道:“稟告陛下,我軍大勝。汗國願與我軍籤訂和平契約。”
在場之人無一不開口稱贊。
我不禁疑惑,前兩世,大寧根本沒有打贏這場戰事,而是慘敗。
皇帝行至殿下,肯定地拍向謝扶光的肩,“作為御林軍的統帥,你居首功。你的父親要是知道,一定會替你高興。”
“謝將軍,朕要如何賞你呢?”
謝扶光聞言跪下,“臣向陛下求娶一人。”
皇帝扶起謝將軍,笑道,“謝將軍向來不近女色,突然聽到求娶二字,實在新鮮。天下美人,
任君挑選。”
皇帝看向在場的諸位女眷,唯獨忽略了我的存在,他到現在仍然篤定我是無人要的棄婦。
謝扶光堅定道,“臣求一道賜婚旨意,無論臣想娶誰,陛下都會成全臣。”
皇帝的目光掠過我,最後停留在宋晚清身上,“除了晚清,什麼女人都可以。”
謝扶光松了口氣,“臣想求娶之人,是溫家大小姐,溫頌。”
仿佛一道驚雷炸開,在座賓客都感到不可思議,甚至有人開始勸謝扶光。
“謝將軍,你常年在邊疆,不知道溫家那位大小姐多放蕩,給皇帝寫的情書多得都流傳到宮外了。”
謝扶光不為所動,重復道:“臣特向陛下求娶溫家大小姐,
溫頌。”
皇帝甩開宋晚清的手,他剛有過念頭,想說除了溫頌外都可以娶,可是一看到溫頌那雙冰冷的眼,他就改了口。
“給朕一個理由?”
謝扶光沉聲道,“臣隻為溫頌而來,求陛下成全。”
我和他隔著人群,遙遙相望。
第一世,我大出血,臨終之時,隻有他不顧禮法守在我身邊。
第二世,我被永安王送至青樓,是他拋卻將軍身份,甘願做我的奴,侍奉我直到S去。
而這一世,他竟然改變歷史,求一道賜婚聖旨,難道他也攜帶著前兩世的記憶?
皇帝頹唐地坐下,開口道,“溫頌,朕給你一個機會,到朕身邊,朕許你妃位,和晚清平起平坐。”
我搖頭,
“陛下剛答應的謝將軍,如果此時反悔,豈不是寒了諸位邊疆將士的心,那麼以後還會有誰義無反顧替陛下守著邊疆?”
皇帝竟無力反駁,也無法從我的眼裡找出半分情意。
現場不少文臣開始勸諫。
“陛下,沒必要為了一個女人寒了功臣的心啊!”
“陛下!”
皇帝嘆了口氣,擺手道,“罷了,朕便依你一次吧。來人,賜婚!”
那天過後,謝扶光每日送來豐厚的聘禮,宰相府喜氣洋洋。
大婚當日,十裡紅妝。
車行至兩條道路的交匯處,突發變故。
喜轎突然偏離路線,向城外駛去。
看著轎外陌生的風景,
還不等我喊人,一道身影便擠進了轎中。
來人是一身素衣打扮的皇帝,他捂住我的嘴,低聲道:“除非你想謝扶光S,否則不要出聲。”
見我安靜下來,他抬手撫上我的臉,“溫頌,這樣的你朕還是第一次見。”
“朕今日給你一個選擇,成為朕的女人,朕會替你換個身份,在宮外給你置辦一座府邸,朕會定期去見你。”
“你不是一直都愛朕的嗎?不要再賭氣了。”
我搖頭,目光淡漠。
他惱羞成怒,“朕是一國之君,天底下還沒有朕得不到的女人!”
說完,他就來撕扯我的衣服。
或許是嘗到淚水的湿鹹,他停住動作。
“溫頌,裝什麼貞潔烈女?想爬朕龍床的人數不勝數!”
轎外似乎來了一隊人馬,喜轎猛然停下。
皇帝整理衣服,從轎中走下來。
“謝將軍,你來的可真快。”
透過轎簾,我看到謝扶光面色冰冷地和皇帝對峙,他第一次沒有行君臣禮。
“我來接我的皇後回國。”
皇帝震驚道:“你什麼意思?”
謝扶光命人向皇帝遞過去一道聖旨。
北滄國王重病,急召謝扶光回國,接任國主之位。
皇帝不可置信道:“怎麼可能?你是北滄國王最不受寵的兒子,不然也不會把你送到大宋來!”
謝扶光淡淡道:“曾經是,但現在不是了。”
他的身後站著的都是目光炯炯的北滄將士。
“陛下,你也不想向北滄宣戰吧。”
皇帝自知大勢已去,在宋兵的護佑下離開了。
當日,我和溫迎離開大宋,一起去了北滄。
謝扶光即位後,真的做到了一生一世一雙人。
他說,前兩世的經歷告訴他,隻有又爭又搶才能保護好心尖上的人。
我問他為什麼愛我。
他說愛一個人沒有理由,還告訴我,如果不是我,他早S了。
原來,他就是我在第一世壽宴上救下的人。
那時我撞見有人在他的酒杯裡下毒,我裝作無意打翻了那杯酒。
自那以後他便開始留意我。
我松了口氣,還好他愛的人不是原主。
後來我收到了來自皇帝的很多手寫信。
他說他愛的人是我,宋晚清不過是用來籠絡汗國的棋子,一直求我回到大宋。
他說他知道了我和溫迎並沒有害宋晚清失去清白,一切都是宋晚清自導自演。
他說他將宋晚清打入冷宮。
帝王之愛,變化無常。
溫迎也收到永安王的信件,信件上點點滴滴都是懺悔。
溫迎早已放下過去,在北滄遊山玩水,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伴侶。
這一世,我們終於擺脫過去,走向光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