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遲螢秋滿意極了,賞賜般讓下人給娘塞了兩個掉渣的喜餅。
娘從容接過,衝爹問道:
「我們可以走了嗎?」
爹嘴巴張了張,諱莫如深般點了點頭。
卻在娘跨出門時,輕聲喚了聲阿櫻。
蒙蒙細雨,娘將我抱在懷裡,步步艱難,卻始終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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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娘的烏發,我趴在娘的肩頭。
看爹撐起了玉骨傘,本要追來。
卻被商砚之拽上了衣角,糾纏著被爹抱進了懷裡。
他抱著商砚之,護著遲螢秋,在漸走漸大的雨中,往主院而去。
他們淺笑耳語,其樂融融,才像真正的一家人。
我娘形單影隻,與這偌大的商家格格不入。
路過回廊時,有下人在嚼舌根。
「二夫人好可憐啊,一輩子被大夫人壓得SS的,連生的孩子都不爭氣,是個殘廢的小啞巴,爹不疼祖母不愛的,半點助力都沒有。」
「有什麼好可憐的,一個鄉野村姑,若不是趁二爺落難得了個救命之恩嫁給了二爺,這高門大族的門邊兒她都摸不著。」
「她就該有自知之明,不與大夫人爭搶。世家大族出來的女子,有的是城府與手段,哪是她一個鄉野村姑能比得了的。」
「如今诰命夫人沒了,掌家權沒了,連孩子的爹都成了大少爺的了,也是苦命。」
原來,因為我是小啞巴,爹不喜歡,才做了商砚之的爹啊。
難怪,商砚之有個頭疼腦熱,都把爹叫去了他們的院子,一待便是一整日。
我生病了隻有娘陪在我身邊,
喂藥照顧和一遍遍問系統我什麼時候能好。
爹會親自教商砚之讀書習字。
給他做木馬,拖著他滿院子跑。
會陪他舞劍射擊。
還會將他架在脖子上夠石榴。
我趴在牆頭上,既豔羨,又失落。
我想,我也有個二叔就好了。
就有人也這樣陪我、寵我、愛我。
可我隻有我的阿娘。
其實,這些事娘都會給我做的。
可我舍不得她在那麼難過的時候,還要強撐著給我圓滿。
我便藏起豔羨與喜好,搖頭表示我一點都不喜歡。
每每如此,娘反而止不住地淚水漣漣。
娘喝退了嚼舌頭的下人,一遍遍跟我說:
「歲安是娘最寶貴的禮物,不是爭寵的物件,也不是他們嘴裡的廢物。
」
「隻要有歲安在,娘便覺得事事都不難。」
「等我封了诰命,歲安的病弱與嗓子,就都好了。」
娘說的我都信。
他們都不信她,我是娘最後的依靠了,我都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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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娘就躲在我們的小院子裡,護著我,一日日地等诰命。
即便我不會說話,她也教我認字,給我讀書。
即便我身子弱,不能跑跳與胡鬧,她還是親手給我做風箏,跑著放給我看。
她眼裡,總是對我充滿心疼與愧疚。
可明明,是我拖累了她啊。
她總說,最後一次,得了诰命,歲安就都好了。
歲安也許好不了。
可歲安,好想好想阿娘得償所願啊。
直到我五歲這年,爹有了第三次為娘求诰命的機會。
爹在使臣的刁難面前,舌戰群儒力挽狂瀾,為大楚挽顏,得陛下誇贊。
他讓爹仔細想想,還有何求。
爹這次,該看在娘乖巧懂事,歲安將爹爹讓給商砚之的份上,把诰命給娘了吧。
娘局促地等在院子裡,惶恐地踱來踱去。
可當下人喜滋滋來報老爺回來時,娘正要迎上去,便見爹抱著哇哇大哭的商砚之。
祖母心疼地撲過去詢問時,我們隔著鬱鬱蔥蔥的梨花樹,聽到遲螢秋哭訴道:
「今日大儒先生回京,砚之仰慕他已久,便不顧我的勸阻擠進人群裡圍觀,被人不小心絆倒踩傷了。」
「也是這孩子淘氣,那大儒先生專教皇室貴族的,他非要鬧著拜師大儒門下,搞得遍體鱗傷狼狽不堪。」
祖母一邊呀呀地喊,一邊衝爹道:
「砚之得你親自教授,
才學品行自是不差。若能入了大儒門下,與皇子同窗,這商家的名聲、與砚之的前途便不可限量了啊。」
「商序,你休要犯糊塗,著了那鄉野女滿口謊言的道。什麼都比不得家族的名聲與前程。」
爹背影僵直,垂下眸子輕聲回道:
「我發了誓的,要給蘇櫻求诰命!」
祖母還想說什麼,被遲螢秋急急攔住。
她偽善笑道:
「阿序自有主張,母親不必多說。」
卻在爹抱著商砚之回房時,冷笑道:
「是人都有軟肋的,蘇櫻的寶貝女兒,便是她的軟肋。」
「商序可以不答應,可我若是讓蘇櫻主動拱手相讓呢?」
「她敢爭嗎?第一次差點胎S腹中,讓她生了個病秧子S啞巴。第二次,讓她囚禁後院朝不保夕,成為最大的笑話。
這第三次,她敢爭,我就送她命根子女兒下地獄!」
娘攥著我的手緊得我發疼,滿眼都是恨意。
卻在低頭看見我的一臉茫然時,又軟下了神色:
「歲安別怕,娘哪怕拼了命,也會護住你的。」
「什麼都沒有歲安平安快樂重要。」
所以,今夜爹難得回院子時,娘便將她求而不得的诰命拱手相讓了。
娘說,病著弱著也好過被磋磨,我帶她走便是了。
她在等,等聖旨傳來那天帶我走。
而聖旨下來,還有幾天而已。
我不知道要去哪裡,卻隻願生生世世跟著娘。
所以,我去花園的籬笆架下給我唯一的玩伴狸花貓告了別。
可剛將小花抱在懷裡,商砚之便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狠狠一腳踹在了貓肚子上。
小花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悲鳴,剛翻過白肚皮要跑,便被商砚之緊接著一腳踹下了水。
我慌了,不要命地衝去水邊要去撈。
卻被商砚之揪住了小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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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臉惡毒地衝我道:
「S啞巴,跟你那個以退為進的娘一樣下賤。還敢跟我搶爹爹與前程,我今日便讓你知曉,你們在我家狗屁都不是。」
在我來不及反應時,撲通一聲。
他拉著我雙雙落入了冰冷的池水裡。
我畏寒,身子弱,力氣小。
落入水裡,便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拽住了一般,直往水底墜。
我好怕,我要S了。
娘就隻剩一個人了,她該多難過啊。
可眨眼間,爹便衝了過來,二話不說就跳進了水裡。
我心中大喜。
我離爹最近,一伸手就能拽住他的寬袖。
歲安不會叫救命,可爹總歸會在我在我拽上他的時候,看到我的存在的。
我拽得很緊,以為總該得救了。
卻見爹竟越過我,直奔商砚之而去。
連那隻拽著他寬袖的手,都被他一把揮開了。
我才想起,他一直想做的是商砚之的爹,而不是小啞巴的爹。
他不是看不見我,而是我從來比不得商砚之重要。
小啞巴認了命,慢慢收回了手,虛弱地一點點往水下沉去。
撲通!
是我娘,發了瘋一般跳進水裡。
她將我拖出了水坑,又是按胸又是渡氣,讓我緩過神來。
我在娘懷裡大哭。
娘渾身發抖,一句句說著別怕別怕,
娘在娘在。
商砚之也在爹懷裡大哭:
「妹妹見二叔要把她娘的诰命換我入大儒門下,才對我恨之入骨,推我下了水。」
「二叔,砚之好怕,砚之差點就S了!」
爹渾身一顫,朝我看來時,視線凝霜:
「歲安,你都被你娘教壞了。來人,把小姐給我拖去柴房,讓她面壁思過!」
「你敢!」
娘望著爹眼裡冰冷的堅決與怒氣,一臉決然。
「商序啊,你自己女兒如何你心裡不清楚嗎?」
「為了遲螢秋母子,你已然欠她一副好身子,欠她自小的陪伴,欠她一個完整的爹。還要因為那對母子同樣嫁禍的招數,逼S她嗎?」
爹頓在原地,似乎想到了什麼。
寒意慢慢散去,為難慢慢攀升。
「好一副巧舌如簧的嘴!
」
可遲螢秋帶來了祖母。
遲螢秋捏著管家之權,下人惶惶跪了一地。
說我折磨小花,被少爺阻攔時,懷恨在心將他推下了水。
說在廊下聽娘教我,是商砚之搶了我的爹,搶了我的一切,要恨他。
說是娘刻意將下人叫走,才讓少爺落了單······
祖母毫不遲疑,讓下人將我們這對惡毒的母女拖回柴房思過。
爹駭然,唇瓣輕顫,剛要開口。
那遲螢秋便身子一軟,昏S了過去。
我與娘被拖拽著扭送去柴房時,爹抱著遲螢秋瘋了一般大叫道:
「叫大夫,快,叫大夫救大夫人與少爺!」
娘最後一滴淚落下,
她將我抱得很緊。
「快了,歲安也有自己的爹,他在等我們回家!」
8
晚上爹來了。
他滿臉疲憊地問道:
「阿櫻,你可知錯了?」
娘點了點頭,笑容滲人:
「我錯了。」
「錯在不該選了你做任務對象,錯在不該信了你的誓言會給我诰命,更錯在不該拿系統的金手指幫你重振門楣、位極人臣。」
「商序,言而無信,終將失去你如今的一切,萬劫不復。」
爹勃然大怒:
「莫不是事到如今你還惦記你那笑話般的系統與任務?靠你重振門楣與位極人臣?」
「我有今日成就,靠的是我商家祖宗庇佑,靠的是我商序真才實學、謀劃過人!」
「我自己謀來的賞賜與恩澤,
我願意給誰便給誰。給在你身上,你就該感恩戴德,念著我待你不薄,竭力讓我商家後宅和睦。我不給你,你更該謙遜懂禮,收起你滿心的怨氣,做個愈加出色的夫人。」
「既然你的系統如此厲害,便讓他給你個诰命吧。我本心懷愧疚與不忍,忤逆母親背棄阿嫂要給你的诰命,便統統還給砚之。」
一道木門被爹摔得通通作響。
他的背影在枯黃的燈光下越走越遠。
無情又決絕。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我的爹。
我要與娘一起回家了。
可陛下忙於應付使臣,論功行賞也要等使臣離京,還有整整四日。
我心裡隱隱有一絲希望。
希望爹突然幡然醒悟,念起了與娘的情分和對她的虧欠。
拿诰命與餘生的愛護去完完整整地彌補。
娘總是孤獨,總是太苦。
我不知道另一個世界在哪裡,我想我的阿娘無論在哪裡都能圓滿。
可第一日,我身子太弱,終是因落水起了高熱。
9
娘拼命拍門,要給我求一個大夫。
可看門的嬤嬤門都沒開:
「二爺讓大夫都守在了大夫人院裡,照顧商家的獨苗少爺了,抽不出人來看你們。」
娘求不到大夫,便求一碗姜湯。
那嬤嬤嗤笑道:
「誰願意為了一碗姜湯惹大夫人不快呢?二夫人還是別讓我們這些做下人的為難了。」
姜湯沒有,娘便求一碗稀粥······
嬤嬤煩不勝煩,直言不諱道:
「大夫人有交代,
這門既關上了,便是不可能再打開。」
娘驟然清醒,遲螢秋要的不單單是她兒子入大儒門下。
她要我們母女S,將爹完完全全讓給他們母子。
娘不求了,抱著我一遍遍唱搖籃曲。
第二日,
我渾渾噩噩,很難受,很渴。
娘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竟隔著門給那嬤嬤下了跪:
「一碗水便好,我隻要一碗水!」
嬤嬤嘆息應道:
「一門之外二爺為哄大少爺開心,在陪他放風箏騎木馬,大夫人自然在作陪。二夫人行行好,別讓我觸霉頭。」
一牆之隔,爹與商砚之母子煮茶、談詩、放風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