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選擇前者。
為了擠進京州上流圈,我親手偽造了自己的出身。
從“筒子樓畫匠”變成了“隱世國畫大師的孫女”,
披著一身光鮮嫁給科技新貴顧晟安。
我收斂鋒芒,改口音、改舉止、改脾氣,
藏起一身市井氣。
短時間內將自己打磨成一塊無暇的美玉,
畫技精湛,演技完美,連頭發都不再毛躁,
隻為上嫁他這輪皎潔的明月。
直到那天。
向來冷靜自持的他,為了一個在咖啡店打工的女學生,
當眾翻臉,攪黃了價值十億的項目。
我替他賠酒斡旋,收拾殘局。
卻無意間聽見他和朋友的對話。
“晟安,你那位‘藝術家’太太還真能裝,還在裡面替你跟老狐狸們賠笑呢。”
“沒辦法,我這種new money需要一個足夠清雅的門面打入老錢圈子。她是完美的赝品,不是嗎?”
“一個從筒子樓裡爬出來的畫匠,還真以為學點筆墨丹青,就能洗掉骨子裡的窮酸味?”
原來他早就知道。
原來,他也一直在陪我演戲。
赝品做得再真,也終有被拆穿的一天。
1
心髒像是被浸入了冰水一樣,瞬間麻木。
“聽說她當年臨摹的那位老師傅,最近手頭緊得很,到處跟人說他有個‘得意門生’。
我賭三個月,這事兒就得捅出來。到時候,咱們顧太太‘天才藝術家’的光環,可就要碎一地了。”
“我賭一個月!”
顧晟安的發小,也是圈內有名的畫廊主理人秦衝接話:
“那幅《秋山晚渡》仿得是真不錯,可惜啊,骨子裡的匠氣藏不住。你瞧她每次跟人談論倫勃朗的光影,那副掉書袋的樣子,生怕別人不知道她讀過幾本書,笑S人了。”
顧晟安低笑一聲,語氣平淡。
“我賭……一年吧。她自尊心強,為了守住這個秘密,估計會想盡辦法封住她老師傅的嘴,短期內不會出問題。”
說到這,他又輕嘆了口氣。
“當初趙老先生非要我娶他那個隻會畫些花花草草的孫女,
我當然不幹。”
“正好林淺送上門來,她雖然匠氣,但手上的功夫是真的好。我需要一個頂級的畫師幫我拿到趙老先生手裡的那幅《月下》,隻要她能仿出一幅天衣無縫的赝品,趙老先生自然沒空再管我的婚事。”
“看著她每天那麼努力地扮演一個遺世獨立的藝術家,也怪有意思的。”
渾身血液瞬間冷透。
露臺的風很大。
吹亂了我精心盤好的發髻。
頭發毛躁不能嫁入豪門,此刻像極了一種詛咒。
原來顧晟安早就知道了。
我的技藝,在他眼裡不過是一場方便他偷天換日的表演……
展廳內又傳來一陣哄笑。
顧晟安突然“噓”了一聲。
從雕塑的縫隙間,我看見了一個女孩。
正坐在休息區的長椅上,看起來有些沮喪。
身上還披著顧晟安那件價值不菲的羊絨大衣。
她一抬頭,顧晟安立刻就讓人噤聲。
“小聲點,別打擾她,她為了畢業畫展熬了好幾個通宵,累壞了。”
秦衝“嘖”一聲,滿是調侃:
“老顧,她不過是個剛出茅廬的學生,畫的東西幼稚得不行,你到底看上她什麼了?”
顧晟安託著下巴,靜靜看著女孩。
“相比林淺那種技巧完美卻毫無靈魂的畫,我更喜歡真實。一張普通的畫紙在她筆下也能生出野趣,她那種不為市場所動的拙樸,更吸引我。”
話音剛落,
女孩站起身,似乎準備離開。
她把大衣小心翼翼地還給顧晟安。
“顧先生,謝謝您剛才在拍賣會上買下我的畫,錢我一定會還您的……”
“不用還。”
“不,必須還的……我不想我的第一幅作品是用這種方式賣出去的。”
她咬著嘴唇,滿是倔強。
顧晟安勾唇,指尖輕輕點了點她畫上的一抹顏色。
有些寵溺。
“好好好,說不過你。那你來我的畫廊辦個展怎麼樣?我給你最好的展廳。”
女孩雙眼一亮。
“可我隻是個學生,我的作品還很不成熟……”
“不用在意資歷,
你這麼有靈氣,一定能驚豔所有人。”
她猶豫一秒,點了點頭。
心像被畫刀狠狠劃過。胸口陣陣的疼。
顧晟安畫廊的展廳,之前是為我預留的。
申請辦展的藝術家履歷,最低門檻是在國際上拿過獎。
我的藝術家身份是假的。可我獲得的那些小獎項,卻是真的。
為了能讓自己的履歷配得上那幅“傳世名作”,我參加了無數比賽。
顧晟安在意大利有藝術基金會,經常出差。
我怕他覺得我不專業,便拼命學習藝術史、修復技術。
每天都在博物館和圖書館裡度過。
原來這些,在他眼裡根本不重要。
我第一次知道,原來不用足夠完美,也能得到他的青睞。
顧晟安溫柔地幫女孩整理好畫具。
“我的畫廊,為天才留著位置。”
2
女孩抿嘴笑了。
陰影裡的我,手腳發麻,就快要站不住。
踉跄回到主辦方的辦公室。對方還想讓我幫忙周旋。
“顧太太,今天這事,我們很難辦。您看……”
他朝我露出個為難的笑。
之前為了幫顧晟安拓展藝術圈的人脈,我陪著那些油膩的收藏家看畫、喝酒,聽他們講著半通不通的藝術見解,還要報以微笑。
這回,我不想這麼傻了。
我站起身,拿起我的手包。
“王總,您和顧總的事,就自己解決吧,我還有事,恕不奉陪。”
宛若行屍走肉一般,
我回到了顧宅。
婆婆正坐在客廳的紫檀木椅上,品著新到的明前龍井。
聽見我進門,她頭都沒抬,對我道:
“明天和美術館理事們的午宴,晚宴的藝術家名單你確認好了嗎?”
“另外,下個月去歐洲參加雙年展,幾位世交叔伯的行程我讓管家發你郵箱了,一定要親自安排好。”
“我們顧家讓你進門,就是希望你能撐起藝術門面,這些事務必要做好,否則,娶你和娶那些畫行裡隻會臨摹的匠人有什麼區別?”
匠人……心又疼了一下。
我靜靜地站在門口,沒有回應,轉身走向樓梯。
“站住!你聾了嗎?還是你那些藝術修養都是裝出來的?
”
我停在樓梯口,第一次沒有回頭。
“您找別人吧,我累了。”
身後是婆婆源源不斷的惡語,我通通不想再理。
狠狠關上臥室的門,隔絕了一切聲音。
回憶翻湧而至,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見到顧晟安的時候。
我大學勤工儉學,在一家畫廊打雜,負責修復一些破損的畫框。
那是我第一次窺見藝術品交易的世界。因為貧窮,所以自卑。
不小心弄髒了一位客人的畫作包裝,對方氣急敗壞,指著我的鼻子罵。
“沒長眼的東西!你知道這幅畫值多少錢嗎?是你這種下等人一輩子都掙不到的錢!”
我像個犯人一樣站在原地,拼命道歉。
臉上火辣辣的,
混著委屈,眼前一片模糊。
是顧晟安站出來,替我解了圍。
“不過是一幅行畫,有必要這麼為難一個小姑娘麼。”
他語氣輕飄飄的。
他籤支票的樣子,優雅又從容。
我現在還記得。
心劇烈跳動兩下。
我第一次感覺到了階級的差距。
我也是美術學院的學生,隻是因為出身不好,就要被他們踩進泥裡,做卑微的畫匠。
可我不想做畫匠,我要做創造美的藝術家。
我要絢爛的人生,也要眼前這個男人。
那一刻,愛欲摻雜著野心,讓我生出一個荒謬的計劃。
我偽造畫作,編織謊言。
不過是想拿到一張藝術殿堂的入場券。
和他比肩,
而已。
後來我終於做到了。
可到頭來,我才發現,這隻是顧晟安的一場遊戲。
他不愛我的完美技藝,卻對那個畫技拙樸的實習生如此青睞。
隻因為她真實,有靈氣。
真可笑啊。
撥通律師電話,我讓他幫我擬定一份離婚協議。
我知道,該結束這一切了。
躺在床上輾轉反側。
接近半夜,顧晟安才回來。
客廳傳來婆婆隱約的抱怨聲,顧晟安上了樓。
身上還帶著淡淡的松節油味,是那個女孩畫室裡的味道吧。
他邊解袖扣,邊道:“媽說你今天對她態度不好,一會下去和她道個歉吧。”
我躺著沒有動。
他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怎麼了老婆?
你看起來心情不太好。”
他俯身吻了一下我額頭。
一樣的溫柔,我卻感覺不到一絲溫度。
我竭力平復情緒,回他:“沒事,隻是有點不舒服。”
“對了,拍賣會那邊的事處理怎麼樣了?”
“沒處理好。”
顧晟安怔愣了一下。
“沒事,你不用管了,那家拍賣行大不了以後不合作了,我不想讓你受委屈。”
我有些想笑。
想問他,究竟是不想讓誰受委屈呢?
可最後,還是沒有問出口。
“好。”
3
一夜無眠。
第二天去畫廊,
女孩已經在了。
她叫蘇晴。
比那天看到的,還要漂亮清純,像一株未經雕琢的植物。
隻不過,對藝術品的商業運作一竅不通。
布展會上連基本的燈光布置原則都不懂,策展方案也寫得邏輯混亂。
顧晟安對下屬很嚴格。
唯獨對蘇晴,滿是耐心。
我忍到會議結束。
跟顧晟安到辦公室商量下個季度的展覽計劃。
蘇晴在一旁為我倒水。
手腕一歪,冰水直接灑在我的真絲襯衫上,暈開一片水漬。桌上的策展文件也全湿了。
我再忍不住,問:“你怎麼做事的?”
她重重放下水杯。一句話不說,滿臉的不服和倔強。
“你是不是該和我道個歉呢?
”我心平氣和問她,她反倒急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你非要這麼咄咄逼人嗎?你別以為自己是老板娘就能欺負我。”
一旁的顧晟安滿眼欣賞。
這就是他喜歡的拙樸和真實麼?
我想要發作,他卻一把握住我的手,為她解圍:“小姑娘年紀小,沒什麼經驗,我替她和你道歉好不好?”
我心一顫。抽回了手。
事情還是不了了之。
談完工作,我準備離開。
顧晟安突然輕咳一聲,對我道:“晚上我有應酬,你先回家吧,不用等我了。”
我太了解他了。撒謊之前會下意識整理袖口。
“好。”
回到辦公室,
我通過畫廊人事,加上了蘇晴微信。
果然,晚上八點後,蘇晴更新了朋友圈。
顧晟安出現在了蘇晴的照片裡。
他們一起去了美院附近的夜市。
照片背景是嘈雜的大排檔。
他連喝水都隻喝固定的進口品牌。現在竟然也坐在塑料椅子上,陪她吃起了麻辣燙。
挺好笑的。
我點進蘇晴的朋友圈。
寥寥無幾的動態裡,都是關於顧晟安。
【二十歲生日,顧先生送了我人生第一套昂貴的畫具!可我還是喜歡用我的舊畫筆嘿嘿嘿。】
【顧大老板夜市初體驗,吃得眉頭緊皺,還不忘給我挑出我不吃的香菜!】
越看胸口越悶。
就在這時,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是匿名號碼發來的短信。
一看內容,我心瞬間揪緊。
……是我那位早已斷絕關系的老師傅。
【林淺,幫幫老師吧,你以為你現在成名了,就能和我撇清關系嗎?】
【我在地下室裡發霉,也要把你從雲端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