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估算著藥效和時間差不多了，我故作擔憂地對太後說：
「娘娘，河瑤妹妹離席許久未歸，方才見她似有醉意，別是在御花園裡迷了路或是不舒服，臣女有些擔心。」
太後聞言便吩咐身邊嬤嬤：
「去找找沈二小姐。」
我順勢起身：
「臣女也一起去吧，也好有個照應。」
一些關心的命婦女眷也跟了過來。
我們一行人剛走到御花園不久，一個丫鬟從假山方向驚慌失措地跑過來，嘴裡大聲嚷嚷著：
「不好了！不好了！奴婢看見，看見文安鄉君她，她和男人在假山後面顛鸞倒鳳，赤身裸體……」
她跑到近前，才看清我衣著整齊地站在太後身邊正冷冷地看著她。
她後面的話瞬間卡在喉嚨裡。
「放肆！」太後震怒，「鄉君好端端站在哀家身邊，你是哪個宮裡的奴才，敢在此胡言亂語，汙蔑鄉君清譽？！」
那丫鬟嚇得噗通跪地，渾身抖得像篩糠，支支吾吾，話都說不利索了：
「奴……奴婢……是……是看錯了……」
這時，假山後面傳來一陣激烈的爭吵和扭打聲。
「沈河瑤！你這蠢貨！安排的什麼人！事情沒辦成還敢對本王用藥？」
「王爺！你血口噴人！明明是你心懷不軌！你說隻要毀了沈若微，雲夢谷和太後……唔……」
「閉嘴！
你這賤人！誤了本王大事！待本王他日登基，第一個宰了你！」
「登基？你做夢！你私下鑄兵、勾結邊將的事情要是被陛下知道……」
「你敢威脅本王？！」
這對話像平地驚雷。
我扭頭看向身旁的陛下和太後。
結黨營私，私募兵馬，覬覦皇位……
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陛下手一揮，侍衛立刻衝進假山，將仍在撕打的二王爺和沈河瑤拖了出來。
兩人被冷風一激，迷藥稍退，看到眼前陣仗，尤其是面沉如水的陛下和太後，直接癱軟在地。
22
二王爺先反應過來，掙扎著跪爬幾步，指著我就喊：
「皇兄！太後！是她！是沈若微這個妖女設計陷害臣弟！
是她給臣弟下了藥……」
沈河瑤也跟著尖聲哭訴：
「陛下明鑑！是姐姐……是沈若微她嫉恨我，故意引我來此，是她要害我！那些話都是她逼我們說的！」
他們口口聲聲將髒水潑到我身上，好像自己才是蒙冤受屈的無辜者。
我心中冷笑，等的就是你們這番攀咬。
我微微側身，對著暗處招了招手。
阿蒼走出來，遞過來一個木匣子。
我接過木匣，直接當著陛下和太後的面打開：
「陛下，娘娘，二王爺與沈氏女所言，純屬構陷。他們二人勾結已久，圖謀不軌，罪證在此。」
幾封密信，一方私鑄的兵符印樣，還有幾頁記錄著金銀往來與邊將姓名的賬冊副本。
「此乃二王爺與邊關將領往來密信，
內容涉及私募兵力，囤積糧草。此為私鑄兵符的印樣，與兵部規制截然不同。還有這些，」
我拿起那幾頁賬冊，「記錄了用以收買朝臣、蓄養S士的銀錢往來。」
「人證，可傳喚經手此事的二王府長史，以及被收買的邊將副手，他們已被控制。物證，盡在於此。請陛下、太後娘娘明察！」
陛下隻是略略翻看了幾樣東西，就將木匣摔在他們面前：
「鐵證如山！爾等還有何話說！給朕拖下去！嚴加看管！」
他們兩個還想再解釋，陛下和太後卻不想再聽了，當即下令把他們倆拖進大牢。
我走到沈河瑤面前，微微俯身，用隻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妹妹，不是提醒你了，我不僅擅藥，更擅毒。下次想玩這種把戲前，先想想自己承不承受得起後果。」
22
謀逆是十惡不赦之首。
鐵證如山，二王爺一黨被連根拔起，抄家問斬，牽連甚廣。
沈河瑤作為從犯，且意圖構陷太後親封的鄉君，其行徑惡劣，被判流放三千裡，永世不得回京。
繼母王氏教女無方，且此前便有構陷嫡女之行，被剝奪一切诰命，勒令送入家廟清修，至S不得出。
沈府的門楣，一夜之間傾頹。
父親沈尚書，雖未直接參與謀逆，但治家不嚴，縱容妻女，且有結黨之嫌，被陛下革去官職，抄沒家產。
念在其過往功勞及我的面上，保留了性命與老宅容身，但也徹底退出了權力中心。
那日，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袍，站在我面前攔住了我的去路。
不過月餘，他就像老了二十歲，背脊佝偻，頭發白了大半。
「若微，」他聲音幹澀，帶著從未有過的低聲下氣，
「以前是父親糊塗，對不住你，更對不住你母親。如今沈家隻剩你了。看在列祖列宗的份上，你，你總要為家裡……」
我看著他，心裡平靜。
「父親，」我打斷他，「沈家的列祖列宗，未曾在我奄奄一息時給過我一碗熱湯，也未曾在我受人欺凌時給過我一句維護。如今沈家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
他臉色灰敗，嘴唇哆嗦著，還想再說什麼。
我卻已不再看他，轉身走向院外。
門外阿蒼正牽著馬等候。
張嬤嬤和幾位太後欽賜的、身手不凡的宮女侍衛也已整裝待發。
母親的全部嫁妝我已清點收回，雲夢谷的信物穩穩揣在我懷中。
我沒有再回頭看一眼那朱漆剝落的沈府大門。
馬車駛出京城城門的那一刻，
我掀開車簾，回望京城城牆在視野中漸漸變小。
天空高遠，秋風送爽。
「京城是牢籠，文安縣才是我的天空。」
我輕聲說。
阿蒼驅馬靠近車窗，伸手，輕輕握住了我放在窗沿上的手。
「嗯。」
他應了一聲，綠眸望向遠方，那裡是文安縣的方向，也是我們未來的方向，「我陪你。」
而我的狼，會陪我翱翔。
番外：
1
我是被馬蹄聲吵醒的。
再睜眼時，眼前是中原的牲口市，而我，北境蒼狼部的王儲，像牲畜一樣被拴在木樁上。
「快S了吧？」
「狼奴，沒用了。」
議論聲像蒼蠅一樣嗡嗡作響。
我閉上眼，想起叔叔遞來那杯酒時的笑容。
真是諷刺，戰場上所向披靡的蒼狼王，最後敗給了一杯毒酒。
腿很疼，毒也很痛。
一個人站在我面前。
我費力抬眼，看見一個姑娘。
她很瘦，臉色蒼白得厲害，好像一陣風就能吹倒。
可她的眼睛清澈得像北境雪山下的湖泊。
「我要了。」
五兩銀子。
我的命就值五兩。
她蹲下身，輕輕拍了拍我的頭。
這個動作本應該讓我感到很羞恥，可她的手很輕，帶著淡淡的藥香。
「以後你就來伺候我吧，要麼一起S，要麼一起活。」
我嗤笑她的天真，但她的眼裡有很讓我熟悉的東西。
2
她叫我阿蒼，天天給我扎針。
手很穩，
就是總自言自語。
「這針應該再深三分……」
喂，我聽著呢。
不過她手真輕，比我那幫粗手粗腳的部下強多了。
夜深人靜時，我聽見她和老嬤嬤低聲交談：
「小姐，您這又是何苦？」
「嬤嬤，你說他中的到底是什麼毒？我翻遍娘親的手札，也隻找到零星記載。」
她的聲音那麼疲憊，卻依然堅持每夜挑燈研讀醫書。
有時我毒發，她會整夜守在一旁，一遍遍地施針緩解我的痛苦。
「別管我了。」我說。
她不理我，把藥遞到我嘴邊：「喝了。」
那藥苦得要命，但我還是喝了。
有一天我抓住她的手，看見她手腕上全是針眼。
「這些是什麼？
」我問。
她拉下袖子：「舊傷。」
我不信，又扯開她另一隻袖子，全是密密麻麻的針孔。
「以前在別莊，沒人可試，隻能在自己身上練針。」
她說得輕描淡寫。
那天晚上毒發，我疼得厲害。
她抱著我，輕輕拍我的背。
「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我突然就不那麼疼了。
3
她繼母和妹妹總來找茬。
有一次那個春杏要下毒，我一把抓住她。
沈瑜要打S我，她擋在我面前。
那一刻我就想，這輩子都要護著她。
我開始半夜溜出去。
找到舊部時，蒼玄眼睛都紅了。
「狼主！」
「別嚎，」我捂住他的嘴，
「幫我查幾個人。」
「查清楚，叔叔到底勾結了哪些人。還有沈若微的從前。」
後來蒼玄告訴我，沈若微在別莊的三年裡，不僅要對抗病痛，還要面對下人的苛待、繼母派來的眼線。
她靠著母親留下的醫書，一點一點摸索，堅持到現在。
「王，要現在動手清理這些雜碎嗎？」
「不。」我望向京城方向，「讓她自己來。我們隻需要在她需要的時候，遞上一把刀。」
4
「王，查清楚了。」
蒼玄把一疊信件放在桌上，「您叔叔蒼瀾，不僅勾結了中原的二王爺，還暗中拉攏了部族裡三個大長老。」
我放下密報：
「說說細節。」
「蒼瀾承諾二王爺，隻要助他登上王位，北境十年內不犯邊境。而二王爺想要的是……」
蒼玄頓了頓，
「雲夢谷的醫術秘傳，和掌控太後的機會。」
原來如此，難怪二王爺會對若微下手。
「蒼瀾那邊呢？他許給長老們什麼？」
「東部的草場，西邊的鐵礦，還有他承諾即位後，會把您的妹妹嫁給大長老的兒子。」
我冷笑一聲。
「我妹妹知道嗎？」
「公主殿下一直被軟禁在神廟裡。我們的人昨晚才把她救出來。」
還好。
那個總愛跟在我身後喊「王兄」的小丫頭，還好沒事。
「繼續。」
「蒼瀾在您中毒後，迅速掌控了王庭衛隊。但他沒想到,」蒼玄難得露出一絲笑意，「狼騎始終隻認您一個主人。」
「現在王庭情況如何？」
「表面上一切如常，蒼瀾以為您已經S了。但他最近動作頻頻，
似乎在準備正式登基。」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
文安縣的夜色很靜，若微還在隔壁熟睡。
「是時候回去了。」
5
三日後，我們秘密抵達北境。
蒼瀾穿著王袍，站在殿前。
一年不見,他倒是養尊處優，連背影都臃腫了幾分。
「今日,我蒼瀾在此繼承狼王之位……」
「叔叔。」我緩步從陰影中走出，「這麼著急，連等我這個侄兒送終都來不及？」
眾人都安靜了。
蒼瀾猛地轉身，臉色煞白：
「你……你怎麼可能……」
「怎麼可能還活著？」我輕笑,「是不是很好奇,
奇毒為什麼沒要了我的命？」
三個長老下意識後退,卻被狼騎攔住去路。
「讓我猜猜。」我一步步走上祭壇，「二十年前,你輸給我父親，失去了王位。如今,你又輸給了我。」
蒼瀾怨毒的說：
「你和你父親一樣討厭！憑什麼？我才是長子！」
「所以你就要毀了整個蒼狼族？」我冷冷地看著他，「勾結中原，出賣部族利益,就為了這個王位？」
「成王敗寇！」他突然狂笑，「你以為你贏了？告訴你,二王爺的人已經……」
「已經被我扣在邊境了。」我打斷他，「你那個好盟友,現在自身難保。」
我轉向三個長⽼：「⾄於你們。」
蒼⽞接上我的話：
「大長老,三年前私吞軍餉五千兩；
二⻓老,暗中將鐵礦賣給中原商人；三⻓老，縱容兒子強佔牧⺠草場……」
殿上眾人開始竊竊私語。
「按照族規，該如何處置？」我問。
「叛族者，喂狼。」
蒼瀾突然跪倒在地：
「朔⼉，看在我是你親叔叔的份上……」
「親叔叔？」我俯視著他，「你給我下毒的時候,可曾想過我是你親侄子？」
我轉⾝,不再看他。
「處理幹淨。」
我最後聽見蒼瀾的一句話：
「蒼朔，你總會知道，每個人都有想付出⼀切得到的東西。」
⾛出殿外時，朝陽正好升起。
6
⼀個月後,我回到了文安縣。
若微在院子⾥曬草藥,
聽見腳步聲回頭,眼睛彎成月⽛：
「回來啦？」
「嗯。」我從背後抱住她。
她轉身，輕輕撫摸我胸前的狼⽛項鏈：「都處理好了？」
「都好了。」我吻了吻她的額頭,「現在，我隻是你的阿蒼。」
她笑了。
從今往後，我要守護的隻有懷⾥這個用五兩銀⼦買下我的姑娘。
至於北境……就交給值得信任的⼈吧。
畢竟,哪⾥有她，哪⾥才是我的歸處。
從北境王到階下囚,從牲口市到⽂安縣。
何其幸運，用前二十年的厄運，換來了今生的月亮。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