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姜北川終於崩潰,面目猙獰地指著我。
“你這個賤人!爹!娘!把她給我亂棍打出去!”
沈行舟一直沉默地看著。
此刻,他終於開口。
“來人。”
兩名玄衣親衛應聲而入,氣息悍然。
“去,把姜大公子的扳指,取下來。”
姜北川雙腿一軟,癱倒在地,一股騷臭味瞬間彌漫開來。
姜老爺和姜夫人面如S灰,搖搖欲墜。
看著姜家人這副面孔,所有人都知道,這是不打自招了。
姜家的臉面,當著全滿城權貴的面,被我撕得稀爛。
沈行舟看著面無人色的姜老爺,下達了最後的裁決。
“五萬兩,三日內,送到王府。”
“否則,本王會讓京兆府尹,好好查一查姜家這些年的生意。”
說完,他握住我的手腕,轉身就走。
從始至終,他沒有看姜瑤一眼。
回到王府的馬車上,一路無話。
我能感覺到他握著我手腕的力度,沉穩而有力。
直到進了王府,穿過抄手遊廊,他才松開我。
他從腰間解下一串鑰匙,扔進我懷裡。
“從今日起,王府中饋,你來掌管。”
他丟下這句話,頭也不回往府裡走。
玄色的衣擺,很快消失在月洞門後。
我低頭,用力握緊了手裡的那串鑰匙。
這是執掌王府內務的權力。
也是我的飯碗。
7
我拿到管家鑰匙的第三天,雞腿不見了,換成了幾根蔫青菜。
送飯的李嬤嬤,是寵妾程姨娘的奶娘,一向倨傲。
據說程姨娘是沈行舟從戰場帶回來的,頗有幾分情分。
第四天,白米飯變成了一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
李嬤嬤把飯盒砸在桌上,冷著臉。
“王妃娘娘金枝玉葉,吃些清淡的養身子。油膩之物,有損體態。”
“我們程姨娘為保身段,每日隻飲一碗燕窩粥,王爺最愛她那不盈一握的腰肢。”
我抬眼看她。
“我餓。”
李嬤嬤臉上的鄙夷再不遮掩,嗤笑一聲。
“鄉下來的就是沒規矩。
”
她扭著腰走了。
我端起那碗稀粥,去了沈行舟的書房。
他正對著輿圖,眉頭緊鎖。
砰。
我把飯碗放在他桌上。
沈行舟抬起頭,眼神不悅。
“何事?”
我指了指那碗粥。
“我的飯。”
他低頭去看輿圖,語氣不耐。
“後宅之事,你是主母,自行處置。”
我沒動,將一本賬冊推到他面前,與那碗粥並排。
“我吃不飽,就沒力氣管賬。”
沈行舟的筆頓住了。
我伸出手指,點在賬冊的一行字上。
“城西軍備庫的糧草支出,
比上月多了三百石。”
“數目不對,我懷疑有內鬼。”
“我本想連夜核對,把人揪出來。”
“但是我現在吃不飽,頭暈眼花,看不清楚賬。”
沈行舟的臉,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扔下筆,站起身。
“來人!”
管家連滾帶爬地進來。
“將李嬤嬤、程姨娘,帶到院中!”
“所有下人,全部到場看著!”
院子裡,李嬤嬤和程姨娘跪在地上。
程姨娘哭得發顫。
“王爺,妾身是怕姐姐積食,才讓嬤嬤……”
沈行舟看都沒看她們,
目光隻落在我身上。
“你說,怎麼處置?”
我指著李嬤嬤。
“她讓我餓肚子,就罰她三天不許吃飯,在廚房門口看著別人吃。”
我又看向程姨娘。
“程姨娘喜歡喝粥養生,那未來三個月,就隻喝白粥,好好養著吧。”
程姨娘的哭聲卡在喉嚨裡。
沈行舟嘴角動了動,似乎想笑,又忍住了。
他一揮手。
“照王妃說的辦。”
自那以後,我的飯桌上,頓頓都有兩個大雞腿。
王府眾人皆知,新王妃的飯碗,比天大。
誰動,誰S。
8
王府後院有片荒地,
雜草比人高。
我問管家,為何空著。
他一臉晦氣:“王妃,那地風水不好,種什麼S什麼。”
風水不好?
我笑了。
那是不懂伺候土地。
我讓管家找人、找工具、找糞肥。
他臉都綠了:“王妃,您要種花?”
“不,種糧食。”
管家的下巴快掉到了地上。
這事很快傳到程姨娘耳中。
她人未到,香風先至,看著我腳上的泥,眉頭緊鎖。
“姐姐這是做什麼?這種粗活,何必親自動手?”
“種些名品牡丹,或是西域鬱金香,王爺見了定會歡喜。
”
我直起腰,擦了把汗。
“程姨娘,花能吃嗎?”
她愣住。
“王爺在前線打仗,是靠聞花香,還是靠吃飽飯?”
程姨娘的臉青白交錯,跺了跺腳走了,想必是去沈行舟那兒告狀。
果然,傍晚,沈行舟來了。
他站在田埂上,一身錦衣,看著我規劃好的地塊,與周遭泥土格格不入。
我以為他要問罪,索性主動交代。
“地裡的土豆和紅薯,是我託人尋來的種子,產量高,好養活,秋天收了能存一整個冬天。”
他看著我,目光沉沉。
“王府缺你吃了?”
“王府不缺,
但王爺的兵缺。”
我直視他:“我餓過,知道餓肚子的兵,打不了勝仗。”
他沉默了。
許久,隻說了一個字。
“好。”
他轉身就走。
第二天,管家送來十個壯僕。
程姨娘氣病了,據說燕窩粥都多喝了兩碗。
我帶著人開荒、播種。
府裡下人笑我是泥腿子王妃,把王府弄得一股土腥味。
我沒理。
看著地裡抽出的綠芽,我心裡比誰都踏實。
這是糧食,是命。
秋收,挖出的土豆和紅薯堆成了小山。
昔日嘲笑我的下人,全傻了眼。
程姨娘也來看熱鬧,臉上的笑意僵住:“就這些土疙瘩?
能吃?”
我隨手扔了個紅薯進火堆,很快,香甜味飄了出來。
我掰開烤好的紅薯遞給沈行舟:“王爺嘗嘗。”
他接過咬了一大口,眼睛亮了。
“什麼東西這麼香?”
門口傳來洪亮的聲音,是景老王爺,沈行舟的父親。
沈行舟立刻上前稟報。
景老王爺走到土豆山前,拿起一個掂了掂,目光銳利地看向我。
“丫頭,這東西,一畝能產多少?”
“五百鬥,隻多不少。”
他一把搶過沈行舟手裡的半塊紅薯塞進嘴裡,大口嚼著。
“好東西!”
景老王爺大手一揮:“傳令!
所有土豆紅薯,即刻送往南大營!這可比他娘的幹糧頂用!”
他瞟了眼臉色慘白的程姨娘,朗聲道:
“我們沈家的媳婦,就該是會種糧的,不是那些隻會聞花香的嬌小姐!”
我看著那座糧食小山,心裡踏實了。
這個冬天,誰也餓不著了。
9
那日我正在啃雞腿。
王府的廚子手藝絕了,雞皮烤得焦香,一咬,滾燙的肉汁就爆在嘴裡。
丫鬟玉棠白著臉跑進來,手裡的紙條被汗浸透。
“王妃,後門有人塞進來的。”
【安語,救我】。
是三姐的筆跡。
喀嚓。
我手裡的雞骨頭,被生生折斷。
“備車。
”
姜家大堂,我那便宜爹娘,滿臉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對面那腦滿腸肥的男人是京城布商,陳員外。
我的三姐,被兩個婆子SS按在角落,渾身抖得不成樣子。
我一進門,姜夫人眼睛驟亮,立刻換上一副悲痛欲絕的哭腔。
“安語!我的好女兒,你可算回來了!家裡遭了難,你可得拉你爹一把啊!”
姜老爺搓著手,忙不迭地對陳員外介紹:
“員外您瞧,我這大女兒,如今可是景王妃!”
陳員外的綠豆小眼在我身上刮過,閃著油膩的光。
“哦?原來是王妃,失敬失敬,姜老爺好福氣。”
他嘴上客氣,眼神卻更加放肆。
我沒理他們。
徑直走到三姐面前,將她扶起,坐在椅子上。
我的目光,釘在姜老爺那張貪婪的臉。
“誰給你的膽子,動我的人?”
姜老爺被我看得一縮,旋即又挺直了腰。
“姜安語!我們是你親爹娘!姜家生意虧了,欠陳員外五千兩,拿個丫鬟去抵債,天經地義!”
我笑了。
“姜家的債,憑什麼要我的人來還?”
“我嫁進王府的時候,我姐姐就應該離開姜家這吃人的地方。”
我看向陳員外,淡淡開口。
“景王府的兵,穿的軍服布料,好像就有陳員外家的。”
他臉色劇變,
冷汗流了下來。
“我這人,最見不得在前線為國賣命的將士們,穿次品,用爛貨。”
“這要是讓我知道誰敢拿邊關將士的溫飽當兒戲……”
陳員外撲通跪在地上,臉上的肥肉抖得如同波浪。
“不敢!小人萬萬不敢!姜家的債,一筆勾銷!就當是小人孝敬王妃您的!”
他連滾帶爬地逃了。
我拿出厚厚一沓銀票,足足五千兩。
走到姜老爺面前,將銀票狠狠摔在他臉上。
“這是你們姜家,賣女兒的價錢。”
姜夫人尖叫起來:“姜安語!你瘋了!我們是你的親生父母!”
“親生父母?
”
我笑了,笑聲裡全是冷的。
“當初為了姜瑤的真愛,你們把我推出去替嫁。”
“現在,為了錢,你們就能綁一個無辜女子去賣。”
“你們的良心呢?”
我從懷裡拿出備好的斷親文書,拍在桌上。
“籤了它。”
“從此,姜家的婚喪嫁娶,富貴貧窮,與我姜安語,再無幹系!”
姜北川指著我吼:“你這個白眼狼!沒有我們,你還在鄉下啃草根!”
“對。”
我看著他,認真點頭。
“我感謝你們。
”
“感謝你們讓我知道,血緣在你們眼裡,一文不值。”
“更感謝你們,讓我有機會嫁進王府,有能力站在這裡。”
“用你們最愛的銀票,買回我姐姐的自由,也買斷我的親緣!”
我把沾了墨的筆,硬塞進姜老爺抖成篩糠的手裡。
“籤。”
“否則,我立刻讓全京城都知道,姜家是如何綁架民女,逼良為娼。”
“我倒要看看,從此以後,還有誰,敢跟你們這群畜生做生意。”
最終,姜老爺顫抖地在文書上籤字、按手印。
我拉起三姐的手,轉身就走。
身後是姜夫人不停歇的咒罵。
我頭也不回。
後來,我用自己的私產,為三姐置辦了嫁妝。
將她嫁給一個我親自挑選的年輕工匠,老實本分,最重要是,會心疼人。
成親那天,三姐抱著我哭了好久。
我說:“別哭,以後好好吃飯,頓頓有肉。”
三姐有了歸宿,我再無後顧之憂。
這世上,沒什麼比一個牢固的飯碗,更讓人安心。
如果有。
那便是,能用自己牢不可破的飯碗,去守護另一個人的飯碗。
10
大鬧姜家數日後,我在廚房檢查新送的豬後腿,肉質不錯,做臘肉正好。
管家滿頭大汗地跑進來。
“王妃,不好了,姜夫人和姜瑤小姐在府門口跪下了。
”
我擦了擦手。
“哦。”
“她們帶飯了嗎?”
管家一愣。
我解下圍裙。
“去看看。”
王府門外圍滿了人。
姜瑤一身素淨跪在中央,哭得梨花帶雨。
她的真愛書生中了狀元,為了另娶高門,將她休棄。
姜夫人跪在一旁,對著人群哭訴:“各位評評理!我女兒瑤兒,本該是這王府的女主人!”
她指著我。
“是我那鄉下女兒,鳩佔鵲巢,搶了妹妹的婚事!”
姜瑤見我來了,哭得更兇。
“姐姐,
求你可憐我!他不要我了,我現在無家可歸。”
“這本該是我的位置,我隻求一個容身之處。”
我走到她面前。
“說完了?”
她的哭聲一噎。
我問:“當初你悔婚,是為真愛,對吧?”
她點頭。
“我嫁進王府,得到我的飯票。你去找你的真愛。公平交易。”
“現在你的交易黃了,就想來撕我的契約?”
“天底下哪有這種好事?”
姜瑤的臉,白了。
姜夫人衝上來指著我。
“姜安語!她是你妹妹,
你怎麼這麼冷血!”
“王爺是英雄,身邊怎能是你這種村婦!該是瑤兒這樣知書達理的貴女!”
她終於說出目的。
“讓瑤兒進府做平妻,姐妹共侍一夫,豈不是一段佳話!”
人群裡一陣哗然。
沈行舟的聲音從我身後響起。
“平妻?”
“我的王府,何時輪到外人來定名分了?”
姜夫人哭喊著:“王爺明察!瑤兒才配得上您!她能為您吟詩作畫,紅袖添香!”
沈行舟終於看向姜夫人。
“吟詩作畫,能讓軍餉不錯一分一毫?”
“紅袖添香,能讓將士吃飽肚子?”
他指著我。
“我的王妃,能管幾萬人的糧草賬目,能把荒地變糧倉。”
“你,姜瑤,能做什麼?”
姜瑤搖搖欲墜,一個字也說不出。
沈行舟拉起我的手腕。
“關門。”
朱漆大門在我們身後合上,隔絕了一切。
晚上,我邊啃雞翅邊聽玉棠稟報。
“王妃,姜夫人她們還在外面,到處說您是鄉下野種,鳩佔鵲巢,容不下妹妹。”
我吐出骨頭。
“嗯。”
“去,找京城所有的說書先生,一人十兩銀子。”
“就讓他們講一個《痴情小姐與負心狀元郎》的故事。”
“要講得全京城都知道,姜家大小姐如何為真愛悔婚,又如何被狀元郎一腳踢開。”
玉棠眼睛越來越亮。
我拿起第二個雞翅。
“記住,重點是,婚約是她自己不要的。”
“我,隻是個撿破爛的。”
話音剛落,手裡的雞翅被人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