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不就是在公開打她那個語文老師的臉嗎？」
我能感覺到身邊同事投來的擔憂目光。
然而，我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一絲窘迫。
在全場各異的目光中，我抬起手，第一個鼓起了掌。
緊接著，我站起身，臉上帶著溫和而真誠的笑容，迎向林雄和所有家長的視線。
「林先生說得太好了！」
我的聲音通過禮堂的音響，清晰地傳到每個人的耳朵裡。
林雄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我會是這個反應。
「林薇薇同學的天賦，我們高三年級全體老師，都有目共睹。她是我們這一屆學生裡，最不需要努力，也最與眾不同的一個。」
我一邊說，一邊走上臺，從主持人手裡自然地接過了另一個話筒。
「經過我們全體科任老師以及校領導的慎重商議，
我們一致認為，對於林薇薇這樣的天才學生，任何常規的作業和考試，都是對她的束縛。我們不能用對待普通學生的標準，去限制一個未來要衝擊清華狀元的奇才！」
我的語調慷慨激昂，充滿了對「天才」的無限推崇。
臺下的家長們都愣住了，林雄臉上的表情，從錯愕慢慢轉向了狂喜。
然而，我的下一句話，讓他的笑容凝固在了嘴角。
「所以，我在這裡正式宣布：經學校研究決定，特批高三（1）班林薇薇同學，從即日起，免除所有科目的家庭作業和課堂練習！同時，她可以不用來學校上課，在家自由學習！學校組織的所有模擬考試，她都可以自由選擇是否參加，並且，為了保護天才的獨特性，她的考試分數將進行『彈性處理』，不再對外公布！」
我一口氣說完，整個禮堂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我的決定震驚了。
免除作業？不用上課？分數保密？
這是什麼操作？這是把林薇薇當成神仙一樣供起來了！
林雄臉上的狂喜迅速褪去，轉為一種難以置信的錯愕。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我把他們父女倆高高地架了起來，架在了一個萬眾矚目卻搖搖欲墜的高臺上。
他們一直宣揚天賦至上，反對刻板教育。
現在，我給了他們絕對的自由。
如果他們拒絕，就等於自己打自己的臉，承認之前的言論都是空話。
當著全校幾百名家長的面，他們沒有退路。
林雄的臉色變了幾變，最終，隻能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他對著我，對著全校家長說道：
「感謝學校和老師的開明！
我們一定不負眾望！」
家長會結束後，我沒有理會身後那些復雜的議論。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其他認真刻苦的學生身上。
張濤，那個被林薇薇嘲笑過沒天賦，漲紅了臉卻不敢反駁的男孩。
李靜，那個家境普通，把所有希望都寄託在高考上的女孩。
他們沒有林薇薇那樣的家世，更沒有所謂的天才光環。
他們擁有的，隻有笨拙的努力和一顆不服輸的心。
每個晚自習，我都會陪著他們，一道題一道題地講解，一個知識點一個知識點地梳理。
辦公室的燈，常常為他們亮到深夜。
他們瘋狂地吸收著知識的養分。
他們的成績，在沒有人注意的角落裡，開始了悄無聲息的飛速提升。
而另一邊，一場盛大的、自我毀滅的狂歡，
才剛剛開始。
得到了「自由」的林薇薇，徹底放飛了自我。
5
她真的相信了自己是那個萬中無一、不學自通的絕世天才。
她真的不再來學校上課，每天的生活，就是通過她的自媒體賬號，向幾十萬粉絲展示一個「天才」的日常。
今天是在最高檔的商場裡逛街購物，明天是在精致的咖啡館裡喝下午茶，後天是通宵打最新款的網絡遊戲。
這個人設，簡直是為互聯網而生。
她的賬號粉絲量瘋漲，很快突破了百萬，成了小有名氣的網紅「天才少女薇薇」。
廣告和合作邀約紛至沓來。
她徹底沉浸在這種虛假的榮耀和追捧中，無法自拔。
到高考之前，學校組織的模擬考試，她隻來過一兩次。
高考百日誓師大會，
學校最隆重、最莊嚴的儀式。
林薇薇作為年級第一，在一片豔羨和嫉妒的目光中，款款走上發言臺。
她的發言稿，通篇不提勤奮，不講堅持，字字句句都在宣揚她的天賦論和心態制勝法。
「同學們，高考不是人生的全部，我們沒必要為了一個分數，把自己變成學習的機器。」
「對我而言，考試就像一場遊戲，最重要的是保持一個輕松愉快的心態。當你真正放松下來，你會發現，答案自己就會浮現在你的腦海裡。」
說到最後，她甚至將目光投向臺下那些懸掛著「拼搏百日，血戰到底」橫幅的班級，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笑。
「我一直不理解，為什麼總有人喜歡用『笨鳥先飛』來激勵自己。在我看來，笨鳥飛得再早，也永遠追不上雄鷹。」
林薇薇轉過身，當著全校數千師生的面，
目光直直地射向我。
「陳老師，」她提高了音量，語氣裡充滿了挑釁。
「我知道，您一直不認可我的學習方式。我們打個賭吧！」
全場一片哗然。
「如果這次高考，我考上了清華或者北大，您就要在畢業典禮上，當著所有人的面，承認您當初對我的評判是錯誤的，並向我鄭重道歉！」
話音未落，坐在嘉賓席第一排的林雄立刻站了起來，像是早已排練好一般，高聲跟上，為這個賭局加碼。
「不僅要道歉！如果我女兒考上了，你還必須主動向學校提交辭職信！我們林家的孩子，不接受庸師的評判！」
父女倆一唱一和，配合默契。
這是要把我往絕路上逼。
贏了，他們名利雙收，將我徹底踩在腳下，成為「天才戰勝刻板教育」的活教材。
輸了，他們也沒有任何損失。
一瞬間，全校師生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空氣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覺得我瘋了，才會把事情推到這個地步。
在S一般的寂靜中，我看著臺上那對自鳴得意的父女，笑了
我拿起身邊的話筒，站起身，聲音清晰而堅定地傳遍了整個操場。
「好。」
「一言為定。」
全場再次哗然。
大多數人都不能理解我為什麼會接下這個必輸的賭局。
他們不知道，就在上周結束的全市聯合模擬考試中，我替林薇薇拿到了她的原始答題卡。
我一題一題地給她算了分。
去掉所有主觀題我們給她加的分，隻算客觀題和她真正寫對的步驟。
她的分數，連本科線都上不了。
6
高考結束的那個夏天，林薇薇的自媒體賬號熱度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頂峰。
她和她父親林雄，在各大網絡平臺瘋狂造勢。
「天才少女決戰高考」、「清北，我來了！」之類的話題被炒得火熱。
他們高調宣布，將在出分日當晚八點，於全平臺同步開啟一場盛大的直播，主題就叫——「見證天才的誕生」。
那幾天，我的微信幾乎被林雄轟炸了。
【陳老師，道歉稿準備好了嗎？別忘了，還有辭職信。】
【到時候可別不認賬啊，全網幾百萬人看著呢。】
【我女兒說了，你的道歉必須誠懇，要深刻反省自己僵化的教育思想。】
字裡行間，滿是即將大仇得報的快感和毫不掩飾的炫耀。
我一條都沒有回復，
隻是默默地將他發來的每一條內容，都截了圖。
出分日當晚，八點整。
林薇薇的「天才少女在線查分」直播間準時開啟。
為了這場直播，他們顯然是精心布置過的。
背景牆上，是專門定制的巨大展板，上面用燙金大字寫著「清華，我來了！」。
柔和的燈光打在林薇薇和林雄的臉上，兩人都穿著昂貴的禮服，容光煥發。
鏡頭前，林薇薇和她父親談笑風生，自信滿滿，仿佛清華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已經是囊中之物。
「哎呀，其實有點緊張，萬一不小心考了個省狀元怎麼辦呀？」
林薇薇對著鏡頭，故作嬌羞地說。
林雄則在一旁哈哈大笑：
「狀元不狀元的無所謂，主要是想通過這次直播，告訴大家，學習真的可以很快樂！
」
直播間的在線人數，在短短幾分鍾內就突破了百萬。
彈幕上，全是粉絲們狂熱的吹捧。
【薇薇女神肯定沒問題！清北隨便挑！】
【這才是我們向往的學習方式啊！】
【坐等打臉那些老師！】
在無數粉絲的催促和倒數聲中，林薇薇深吸一口氣，將早就準備好的準考證號，一個一個地輸入查分系統。
「三，二，一！」
她帶著勝利的微笑，按下了查詢鍵。
頁面跳轉。
一行加粗的黑色數字，出現在屏幕正中央。
7
總分：425。
直播間裡那震耳欲聾的背景音樂，仿佛在這一刻被按下了靜音鍵。
屏幕前的百萬觀眾，和屏幕裡的父女倆，一同陷入了長達三秒鍾的S寂。
然後，彈幕爆炸了。
【？？？？？我眼花了嗎？425？】
【是不是少打了一位數？前面是不是應該有個 7？】
【425 分？這是藝術生的分數嗎？薇薇不是文化生嗎？】
【臥槽！史詩級翻車現場！】
「不可能……」林薇薇的嘴唇開始發白，她顫抖著手，控制著鼠標往下拉，去看底下那一行小字的錄取院校建議。
四個黑色宋體大字，清晰無比地映入她的眼簾：
北大青鳥。
「啊——！」
一聲悽厲的尖叫，劃破了直播間的寂靜。
林薇薇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猛地從椅子上滑坐到地上，整個人都崩潰了。
林雄也瞬間失態，
他一把搶過女兒面前的筆記本電腦，大聲嘶吼：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是系統出錯了！一定是系統出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