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籌備了一整天的宴會,我正累得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休息。
七歲的繼子用力扯起桌布,當眾將整鍋沸騰的水煮魚掀翻在我身上:
“你瞎啊,沒看見我媽媽回來了嗎?那是屬於女主人的位置,憑你這個賤人也配坐?!”
胳膊和腿瞬間泛起猩紅的水泡,我痛的臉色發白,下意識看向顧予舟。
他卻盯著我滿身的湯水,皺起眉:
“髒S了,不知道妍妍有潔癖嗎?還不快去弄幹淨,讓他們重做一桌。”
“今天客人多,沒有空餘位子,妍妍又習慣了坐在那,反正你也要張羅上菜,就先站著吧。”
不愧是父子,心中在意的也始終都隻有同一個人。
而我七年的養育和陪伴,都捂不熱他們的心。
不過沒關系,本來我也要離開了。
……
佣人們很快將現場收拾幹淨,一盤盤新菜被端了上來。
喬妍嗔怪地扯了扯顧予舟的袖子:
“予舟,這樣不太好吧?我就是想來看看你和兒子,沒想惹林小姐不開心……”
此時已有客人提前到場。
是顧予舟新認識的合作伙伴,笑著走向他和喬妍。
“顧總,這就是您的妻子吧?果然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對。”
轉頭又打量了一下我:
“你是顧家的廚子?正好,幫我做一道櫻桃鵝肝,醬汁要濃些。
”
空氣陷入沉默。
喬妍趕緊試圖解釋:
“您誤會了,我已經不是……”
話沒說完,顧予舟就打斷了她。
他看向我,語氣平淡:
“去吧,然後你就可以回房休息了。”
因為顧予舟和顧瑾點名要吃我做的幾道菜。
此時我的舊衣服和圍裙上滿是油漬,狼狽不堪。
和明豔大方,一身高定的喬妍比起來,的確讓他有失面子。
我沉默地點點頭,轉身離開。
做好鵝肝,讓人端出去後,我回到房裡。
女佣拿來碘伏,剛剛在廚房弄破了胳膊上的水泡,必須趕緊消毒清潔。
湿潤的棉球剛擦拭到傷口,
我瞬間捂著胳膊蹲在地上,冷汗大滴大滴地滾落。
女佣詫異地聞了下瓶口,慌亂喊道:
“怎麼會摻了辣椒油?!太太,真不是我……”
七歲的顧瑾蹦蹦跳跳跑了進來,指著我得意大笑:
“痛S你!這就是你敢坐我媽媽椅子的懲罰!”
“別以為我爸爸娶了你,你就是顧家的女主人,是你搶走了我媽媽的一切,就活該糟報應!”
小小的人兒,眼裡的恨意卻那麼濃。
再也瞧不出當年在我懷裡,笑得香甜的嬰兒模樣。
我冷靜地起身,皺眉看他:
“顧瑾,你很清楚,那根本不是你母親的椅子。”
屬於喬妍的那張椅子,
是她當初親自選的木料,找人打磨,連椅墊都是她繡的。
隻不過今天忙著上菜,暫時將它往旁邊挪了一下位置。
可依然能讓人一眼瞧出它的獨一無二。
顧瑾的臉上閃過心虛,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扭頭跑了出去。
換作過去,我肯定會追過去哄他。
可現在,我既沒有心情,也沒有力氣。
直到有人抬起我的下巴,入目的是顧予舟那張高冷矜貴的臉。
“剛剛的事我聽說了,小瑾今天是有些衝動,坐好,我幫你塗藥。”
七年的順從乖巧,讓我下意識對他的話選擇服從。
顧予舟塗藥的動作很粗暴,拇指用力地揉搓傷口,比剛才的辣椒水還要痛上十倍。
直到我臉色發白,感受到掌心的皮膚止不住地顫抖,
他才松開了我。
“這藥消炎祛疤的效果很好,至於痛……阿晚,下次不要隨便挪動妍妍的椅子,你該知道是為什麼。”
是啊,我當然知道。
因為那張椅子原本在的位置,屬於顧家女主人。
他俯下身,一點點吻掉我額頭的汗珠,聲音低沉而沙啞:
“妍妍就是來看看兒子,不用往心裡去。”
“既然她回來了,小瑾心裡有了安全感,應該不介意多個弟弟妹妹,我想我可以給你一個孩子了……”
“剛剛有個客人說不來了,你就坐他的位子吧,今晚沒吃到你做的菜,我很不習慣……”
剛嫁給顧予舟的時候,
我懷過兩次孩子。
可他神色冷漠地將我推上手術臺。
“我心裡還沒放下妍妍,更不會允許別人將來和我們的小瑾爭家產。”
“你隻需要扮演好母親的角色,盡心撫養好小瑾,不要有別的妄想。”
無論在床上還是床下,顧予舟都不是個輕易妥協的人。
所以他從不肯戴,卻要我不停地吃避孕藥。
或許在顧予舟看來,這對我來說是天大的賞賜。
可我卻猛地推開他:
“那顧總還是盡快習慣吧。”
“喬妍回來也好,咱們的七年之約已到,我該走了。”
顧予舟的動作僵了一瞬。
再起身時,他的眼底像是結了冰,
語氣裡裹挾著怒意:
“林聲晚,我剛剛確實沒有戳穿小瑾,可他第一次見自己的親生媽媽,想好好表現,我難道還要阻止孩子嗎?!”
“小瑾如今這樣,也是你教育不力的原因,你不想著好好帶他,居然要拋棄他?!這是你作為顧太太的覺悟?!”
聽著他理直氣壯的質問,我突然覺得有些諷刺。
顧太太?
七年來,無論是用餐還是宴請,從來都不被允許坐在女主人位置上的顧太太嗎?
當年顧予舟和喬妍是大學初戀,人人羨慕。
畢業後,喬妍意外懷孕,顧家卻嫌她出身普通,不肯同意。
顧予舟跪了三天,不惜以斷絕關系威脅,也要給她最盛大的婚禮。
可喬妍卻在產子後逃婚,
隻留下一句話:
“我們還這麼年輕,以後的人生就要被綁在一起,這太可怕了,我想去看看世界。”
那時我家裡遇到很大的困難,母親逼我輟學找工作。
機緣巧合下,我遇到了正抱著嚎啕大哭的嬰兒,而不知所措的顧予舟。
我像小時候哄弟弟那樣,接過顧瑾,給他唱搖籃曲,果然就不哭了。
顧予舟看了我許久,問:
“你有男朋友嗎?沒有的話,就嫁給我吧,我會給你很多錢。”
就這樣,他幫我解決了父親和弟弟的難題。
而我和他籤下七年之約,以母親的身份負責撫養顧瑾,彌補他缺失的母愛。
說是嫁,其實隻是領了個證,沒有婚禮,也沒有鑽戒。
當年不曾細想也沒敢奢望,
如今才明白,他在意的不是出身,而是我這個人根本不值得他費心。
收回思緒,我示意他看向窗外。
顧瑾正在和幾個小伙伴玩耍。
其中一個小男孩兒問他:
“小瑾,你媽媽不是林阿姨嗎?為什麼又冒出個新媽媽?”
顧瑾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惡狠狠地將人推倒。
“姓林的賤女人才不是我媽媽!鬼知道她用什麼下流手段進了顧家,她就是個不要臉的小三!”
我平靜地看向顧予舟:
“你看到了,我繼續留在這裡,對他的成長並沒有好處,而喬妍才是能讓他快樂的人。”
顧予舟臉色緩和下來。
“這個你不用擔心,反正妍妍回國了,
我可以經常送小瑾去她那兒。”
“我也會給你個孩子當依靠,隻是小瑾性格敏感,佔有欲強,等你懷孕後,就先躲出去養胎,回頭就說是幫親戚養的……”
“雖然顧氏的股份不能給他,但將來錢我不會少了他的,你也能有自己的孩子在身邊……”
這句話的潛臺詞,就是這孩子甚至不能姓顧。
我若真的同意,那才是不配做一個母親。
“不需要。”
“顧總忙,離婚協議我會準備好,籤完字就給你送去,放心,我不會貪圖顧家的家產。”
聞言,顧予舟徹底怒了。
他猛地踹倒椅子,
氣笑道:
“你還真是賢惠大方啊!你以為我在乎的是錢?!”
門外突然響起喬妍的聲音:
“予舟,樓下幾個老同學,想聽咱們以前合奏的那首鋼琴曲,大家難得相聚,我不好意思拒絕……”
顧予舟整理了下領帶,轉頭朝我冷漠道:
“本來怕你餓,想叫你下去用餐,現在看來你是吃的太撐,才會說這些昏話。”
“既然這樣,你就好好反省吧,林聲晚,你想離婚?我顧家丟不起那個人!”
他摔門而去。
明明平時聞慣了他身上的冷杉氣息,此時卻覺得屋裡那點兒殘留都讓人難以忍受。
我來到樓下花園透氣。
路過大廳門口時,優雅浪漫的鋼琴聲傳進耳裡。
顧予舟和喬妍親密地並排而坐,兩人四指聯奏,偶爾相視一笑。
默契又深情。
連靠在門口的佣人們都連連贊嘆:
“聽說這支曲子,是顧總當年和喬小姐的定情之作,他特意找了大師學習,親自為她寫的。”
“那太太呢?我可記得顧總書房裡常年掛著的那句詩,裡面藏著太太的名字,顧總每天要盯著瞧好久,眼神可溫柔了,肯定也是愛太太的吧?”
我自嘲地笑了笑。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
這那句常年掛在顧予舟書房的詩。
記得第一次知道我叫林聲晚時,顧予舟沉默了很久,說道:
“名字不錯。
”
然後他就提出了讓我嫁給他。
不是什麼一見鍾情,而是因為,那是熱愛自由的喬妍最喜歡的詩。
所以我不明白,既然他這麼放不下喬妍。
為什麼聽到我要離婚時,又那麼生氣。
正感慨著,一桶細碎的冰塊混著數十隻畫筆兜頭朝我潑下來。
寒冬九月,冰塊順著衣領滑入,冷得讓人發抖。
三樓的陽臺上,顧瑾笑嘻嘻地放下桶,挑釁道:
“沒看見我爸爸媽媽感情很好嗎?你休想過去破壞!”
“要不是我媽媽有潔癖,我都想直接砸石頭,讓你腦漿子亂飛!趕緊滾開!”
那邊顧予舟似有所感,下意識看過來,指尖彈錯一個音。
“予舟,
你專心些呀,是不是太久,你忘記譜子了?”
喬妍的聲音裡夾著一絲失落,顧予舟的眼神輕飄飄從我臉上略過。
隨後溫柔地看向她:
“怎麼會?”
再沒朝這邊看過一眼。
鋒利的筆尖在我臉上劃出血痕,我低頭看向那些畫筆。
我沒什麼擅長的,除了畫畫。
顧瑾曾患有先天性自閉症,四歲了都還不會說話,也不肯理人。
隻有在我畫畫時,他會跑過來看。
醫生說先天性的很難治愈,建議放棄。
可我不肯,每天都趁畫畫的時候,像話痨一樣跟他聊天,希望能出現奇跡。
直到某天逛街時,他被路人嘲諷是傻子,我衝上去跟人幹架。
最後雖然打贏了,
可我的臉也被撓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