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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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宮後的第四年,我又遇見了太子趙胤。


 


他與新納的良娣,扮作尋常夫妻逛花燈。


 


而我亦洗去塵泥,蓄起長發。


 


想必趙胤也認不出,我就是陪他流放五年又被他趕出宮的醜阿奴。


 


直到那良娣與我看上了同一盞花燈。


 


互相僵持。


 


我很安靜,卻也並不肯放手。


 


她輕蔑:「哪來的窮酸婦人,敢和我搶東西,知道我夫君是誰嗎?」


 


趙胤淡漠抬起眼:「給她。」


 


良娣愣怔。


 


熙熙攘攘裡,趙胤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被灼痛了一下。


 


「我說,給她。」


 


 


 


良娣一臉不可思議,緊緊咬著唇。


 


她掙扎半晌,終究甩開手,不情願地將燈扔給我。


 


轉身卻卸了氣焰,

委屈巴巴扯著趙胤的衣袖。


 


「一盞花燈而已,夫君你怎能向著一個陌生女子呀?」


 


小販也好奇地豎起耳朵。


 


目光不斷在我與趙胤中徘徊。


 


趙胤雖沒穿太子龍袍,卻身披月白狐裘,華貴而淡漠。


 


而我素釵淡裙。


 


怎麼看,都不像會與他有什麼牽扯。


 


分別四年,我從未想過還會再遇趙胤,慌張中深深壓低了頭。


 


男人聲音自頭頂傳來。


 


早沒了方才的劍拔弩張。


 


變得平淡、無波。


 


「既隻是一盞花燈,又何必費口舌與路人爭搶。


 


「金西橋上有舞者作胡旋,也很好看。走吧,夫人。」他對良娣說。


 


語氣溫和,一如當年喚我。


 


 


 


心被瞬間揪緊了一下。


 


我垂下眼,餘光卻追隨著趙胤與良娣。


 


直到看見他們消失在人海裡,才敢松口氣。


 


有人忽然笑著摟我。


 


「夫人發什麼呆呢?我剛買好你最愛的桂花釀,快嘗嘗。」


 


來人是我夫君,陳衍。


 


他出身金陵富戶,待我很好。


 


兩月前,女兒妙洲急病,金陵名醫束手無策,我與陳衍隻好帶她來京。


 


明日,是妙洲的三歲生辰宴。


 


手裡這盞荷花燈,也是為她而買。


 


妙洲如今已病愈。若非陳衍探望京中外祖,我們早該返程。


 


隨陳衍回府,馬車上,我佯裝無事。


 


他卻不經意問。


 


「方才我見你與一對夫妻闲聊,是你在京中的故人麼?」


 


陳衍知道我曾在京城嫁過人。


 


認識他時,我說自己是個寡婦。


 


可他不曉得,那與我有舊的男人。


 


不僅沒S。


 


還生S予奪,權柄滔天。


 


掌心沁出冷汗。


 


我搖頭。


 


「隻是為一盞花燈爭執,那家丈夫懶費口舌,就叫妻子把燈讓給了我。」


 


陳衍信了。


 


他笑道:「我若是做那丈夫,夫人你看中的,就算天子來搶也絕不會給。」


 


確實如此。


 


陳衍視我如珠如寶。兩年前我初到江南,病得高燒不起,是他仗義相救。


 


後來,也是他頂著家族壓力,聘禮千兩鄭重娶我。


 


這份情意,我無論如何也不能辜負。


 


臨睡前,我想了許久,認真對陳衍說。


 


「在京城耽擱許久,實在倦怠,

夫君,我們明日就回金陵,好不好?」


 


陳衍默然,盯著夜色若有所思。


 


半晌,他如常溫柔點頭。


 


「都依夫人的。那明日妙洲辦完生辰,我們就走。」


 


「好。」


 


我安心地笑。


 


 


 


那晚到底還是做了個噩夢。


 


夢裡我回到九年前。


 


並非金陵陳氏的少夫人,而是冷宮裡卑賤的浣衣奴。


 


為了防止被老太監玷汙,我從小就往臉上抹泥灰。


 


人人都叫我醜阿奴。


 


隻有一個人溫柔待我。


 


姓趙名胤,是宮裡最無寵的皇子。


 


他說他亡母亦是洗衣宮女,被帝王醉後寵幸,卻又因身份低賤,一生都斷送在冷宮裡。


 


我洗衣搓破皮,他送我杏仁手膏。

我被嬤嬤打罵,他沉著臉替我攔下棍棒。


 


他不愛笑,笑起來卻很好看,如天邊的月,叫我仰望而歡喜。


 


後來他因祭拜亡母觸怒皇帝,被流放關外。


 


三千裡路,隻有我願陪著他。


 


那些年我剪短頭發,滿面憔悴,賣餛飩養他。


 


手凍得皴裂,一碰水就疼,可我強忍。


 


畢竟他那樣好的人,不該在這漫漫黃沙裡蹉跎一生。


 


他素來淡漠,卻也曾幾次為心疼我而痛哭。


 


「雲兒,我若東山再起,一定要予你鳳冠霞帔、金山銀山,讓你成為全天下最有榮光的女子!」


 


可封儲以後,冷著臉嫌我低賤不配為妃的人也是他。


 


慶功宴上,我當眾自請出宮。


 


趙胤眼神陰鸷,咬著牙摔碎滿桌瓷盞,袖中有血滴落。


 


「秦朝雲,

記得你發過的誓,走了就別後悔!」


 


我尚生著病,倦怠地最後望了一眼東宮,嗓音嘶啞。


 


「那請殿下也務必立誓,許我自由天地,永遠不要來尋我。」


 


他冷笑一聲,斬釘截鐵。


 


「放心,孤不會。」


 


 


 


醒來時天還沒亮。


 


後背出了許多冷汗。


 


我抹一把湿潤的眼睛,轉身,卻見枕畔空蕩。


 


窗外更燈火通明,像有大事發生。


 


我嚇得披件薄衫便跑出去,迎面撞見了陳衍。


 


「怎麼了阿衍,發生何事了?」我急急問。


 


「無事,不過是外祖父養的狸貓又半夜搗亂,撞翻幾隻青花瓷瓶。


 


「外祖母不悅,我剛去哄哄她老人家。」


 


陳衍忽然蹙眉。


 


他心疼望我:「臉色這麼蒼白,

你做噩夢了?」


 


「嗯。」我鼻酸。


 


「昨晚歸家我便瞧出你心神不寧。元宵節,街上魚龍混雜,莫不是衝撞了什麼。」他嘆。


 


確實是衝撞了。


 


那個我此生最不想見到的人。最捉摸不透、陰晴不定,傷我最深的人。


 


我低下頭,強忍著苦澀翻湧。


 


「你放心,我已叫船夫候著,隨時能走。隻是外祖父母很疼妙洲,盼望給她過生辰。不好走得太急,免得拂了好意。」陳衍勸慰。


 


這倒是。


 


妙洲雖非陳家血親,卻玲瓏聰明,極得長輩憐愛。


 


陳衍外祖父原先官至二品,家宅護衛森嚴,就算皇親貴胄亦不能硬闖。


 


想來,隻過個生辰,到底安全。


 


那日我打起精神梳洗,謊稱自己犯了風寒,戴面紗迎客。


 


妙洲乖乖跟著我,

笑容甜糯跟眾人問好。


 


「這孩子眼睛真像娘,美人胚子。」有女客誇贊。


 


「身量也高,我瞧著有四歲了吧——」


 


「三歲。」我打斷。


 


那人有些詫異。


 


「當真?」


 


「那是自然。三歲生辰宴,便是三歲呀。」我笑。


 


面紗下,笑意卻有些顫。


 


 


 


生辰宴辦得順利。


 


妙洲得了心心念念的荷花燈,很是開心。


 


「我就知道阿娘最疼我啦!上回乘車路過何家鋪子,我說喜歡這盞燈,阿娘便記在心裡,特地為我買來!」


 


她抱著我的腿撒嬌。


 


見她笑容那樣燦爛,我十分動容。


 


最落魄時,這孩子是我活下去的勇氣。


 


我很愛她。


 


但其實,在她之前,我還有過一個孩子。


 


隻不過是沒成形的胎兒。


 


那會兒趙胤與皇帝的父子情已不似從前寒冰。


 


他立了幾樁軍功,一夕之間,得到器重。


 


我們從漏雨草屋搬進普通磚屋。


 


他知道我渴慕讀書,親自教我。


 


慢慢的,我們互商朝中事,他狠決,而我謹嚴。


 


那段日子,攜手並肩,人人豔羨。


 


但趙胤始終沒有給我名分。


 


漸漸,便有很多人將女子往他身邊塞。


 


他很自持,起初拒絕多次。


 


可那些人便轉而將我當成了靶子。


 


有給我茶裡下毒的,也有故意傳我下作謠言的。


 


最可怖的一次,馬車被做了手腳,我墜崖。


 


趙胤那時在塞外巡兵,

瘋了一般跑S幾匹馬回來看我。


 


性命無礙。


 


隻是,孩子沒了。


 


血染紅我的裙,他跪在榻前哭成淚人。


 


「對不住,是我護不住你。阿奴,是我害了我們的孩子……」


 


那以後,趙胤就變了性子。


 


我連流眼淚的力氣都沒,一碗碗灌下苦澀補藥時。


 


他卻在外與美姬把酒言歡。


 


夜深人靜時,他才會來陪我,紅了眼圈,神色歉疚。


 


「時局不穩,人人都想探到我的軟肋,毀之滅之,所以我不敢給你名分,也不敢在外人前對你太好......但我絕不碰她們,隻是作做戲,你放心。」


 


「等日後我真正掌權,雲兒,站在我身邊的,隻有你。」


 


他那時神情好真心。


 


大抵,

大抵是連自己都騙過去了吧?


 


我牽著妙洲暖呼呼的小手,眼眶發酸。


 


心頭又一絲一絲被扯著痛起來。


 


像一處深到骨頭的傷,看似好了,卻總是躲不過陰雨天。


 


好在,離開京城,外面並沒有下雨。


 


我幹澀地笑笑。


 


今日一走,不會再來。


 


漫漫餘生,我想,我與趙胤S生不復相見了。


 


 


 


下人們收拾好行囊。


 


陳家外祖父母年事已高,拉著陳衍與妙洲,極是不舍。


 


祖孫又敘了一會。


 


落日熔金時,我們一行人才上馬車。


 


我抱著妙洲,擔心她過會暈船,給她聞薄荷香囊。


 


可車卻並沒有往碼頭的路走。


 


反而,像是要出城。


 


心裡咯噔一聲。


 


「阿衍,你不是說船夫候著麼,怎麼不走水路?」我問,聲音有些發抖。


 


陳衍搖搖頭:「也是剛得到的消息,碼頭封了。」


 


「封了?」


 


渾身像瞬間墜進一片冰湖。


 


我猛地抓住他衣袖:「那運河碼頭,帆樯如林人如蟻,日夜都不曾停息的,怎會一朝封了!誰下的旨?」


 


「不知道。隻聽說是因為夷狄水賊劫了官船。」


 


陳衍蹙眉。


 


「這事情確實蹊蹺。好在咱們有出城文書,趕在宵禁前去城門,改走陸路也是一樣的。」


 


陳衍柔聲寬慰。我勉強點點頭,手卻止不住地抖。


 


掀開車簾,隻見滿街百姓俱已聽見風聲,正倉皇關店閉戶。


 


而身後,金吾衛的火把逐漸照亮京城大街小巷。


 


他們在捉人。


 


皇帝病重,太子監朝。


 


唯一能命令金吾衛的虎符,就在趙胤手中。


 


他真是為了捉刺客?


 


還是......


 


心頭登時五味雜陳。


 


聽說趙胤至今未娶正妻,更無子嗣。


 


我打了個寒噤,抱緊懷裡的妙洲,就像護住世上最罕有的珍寶。


 


就在那時,馬車急促停了下來。


 


金吾衛甲胄聲動,似乎在用佩刀攔車。


 


而那個男人的聲音自雪夜裡傳來。


 


一如我噩夢裡那般平靜、無波。


 


「孤有事相問。」


 


「車裡的人,下來吧。」


 


 


 


那晚雪下得很大。


 


陳衍撐起油紙傘,先一步下了車。


 


「應天府陳衍見過太子殿下。


 


趙胤坐在馬上,命他平身。


 


「海閣老海望之,與你可有交情?」


 


「他是臣的外祖。」


 


「怪不得孤看見這車掛有海家當盧。」


 


趙胤頷首:「海閣老曾為皇子授課。孤頗敬重他,這才起意攔車一問。」


 


陳衍舒了口氣。


 


「原來如此。謝殿下記掛。」


 


「不必。」趙胤面色淡淡。


 


他又走近一步。


 


我蜷在車廂角落,靠著幾箱行李,大氣也不敢喘。


 


不料冷風急嘯,吹動簾子,陡然間,露出我覆著面紗的側臉。


 


趙胤蹙緊了眉。


 


他並非獨行,旁邊還站著金吾衛統領雷嶽。


 


雷嶽登時怒喝:「什麼人鬼鬼祟祟躲在裡頭?還不速速滾下來拜見殿下!」


 


陳衍連忙作揖。


 


「雷將軍勿惱。拙荊得了虜瘡,恐染及貴人,這才待在車內。」


 


他說著讓我從簾下伸出雙手,昏暗夜裡看去,果然瘡斑遍布。


 


雷嶽訕訕。


 


「原來這樣。為捉夷狄刺客,我草木皆兵,方才兇了些,見諒。」


 


趙胤並不說話,整個人始終隱沒在夜色裡,望著馬車裡我的方向。


 


宮燈燭火明滅,一如他寂寥的眼。


 


半晌,他移開目光。


 


「陳夫人既這般不能見孤,那便罷了。


 


「勞陳公子向海閣老傳個信,過幾日,孤去探望他。」


 


「是。」


 


馬蹄聲終於重新響起來。


 


黑壓壓的金吾衛簇擁趙胤,漸漸消失於夜幕。


 


陳衍重又上了車,盯著我。


 


也盯著.....

.那從箱籠裡滿臉懵懂鑽出來的妙洲。


 


我默默地擦去手背臨時拿粉黛畫上的瘡。


 


方才情急,沒來得及解釋,隻打了手勢求陳衍相瞞。


 


可他是與我挽發同心的夫君,也是我一生一世的良人。


 


無論如何,我與他,本不該有秘密。


 


強烈的愧疚湧上心頭。


 


一時哽咽。


 


「阿衍,其實,我——」


 


「夫人若為難,不必再說下去。」


 


他伸來手,十指緊扣。


 


「總歸如今也要走了。江南遙遠,往事如過眼雲煙,何須再提。


 


「以後,我們開開心心地過日子,把不好的都忘了,好不好?」他輕聲。


 


「好。」


 


淚水忽如斷了線的珠子。我拭了又拭,不斷點頭。


 


 


 


那晚,終究趕在城門將閉前離了京。


 


許是憂思勞頓,又或許雪急天寒。


 


第二日一早,我竟發起高燒。


 


昏沉無力,再不能趕路。


 


彼時已至涿州,距京一百多裡。


 


客棧人多繁雜,不易養病。


 


陳氏雖是江南皇商,卻也有幾房族人在北邊經營生意。


 


陳衍索性取來家中信物,命小廝巡著涿州商號打聽,果然找到族伯陳楓相助。


 


楓伯極驚喜。


 


「先前就聽說阿衍攜家眷來京。可海家高門大戶,我等商賈不便打擾。


 


「如今相逢即是緣,你們盡管住在我家好生歇息。」


 


楓伯長女名叫陳蕙,純良熱情,親自為我熬著參湯。


 


我虛弱地倚著門,強撐著道了謝禮。


 


陳蕙娘親說:「惠兒,瞧瞧你嫂嫂,一望就是大家閨秀,你多學著點。」


 


洗衣阿奴。何來大家閨秀。


 


不過是從前在宮中日日磋磨出的S規矩罷了。


 


我抿起蒼白的唇。


 


「伯母說笑。我瞧著蕙兒極好,聰敏純善,何必拘那些虛禮。」


 


「倒並非故意拘束她。隻是初春東宮選秀在即,希望這孩子得個好前程。」


 


我怔了怔。


 


東宮......竟就要選秀了麼。


 


也是。畢竟趙胤封儲四年未娶正妻。


 


皇帝重病。四年一次的初春選秀卻沒停。世人都說,是為選太子妃而設。


 


幸好,我已離京。這些舊事,再無幹系了。


 


耳邊仍有絮叨。


 


「也不知太子喜歡什麼樣的。聽說他不耽女色,

唯獨寵愛一位新納的良娣,名叫薛柔。」


 


「哎!我好像還買過畫下她模樣的畫。」


 


伯母說著興衝衝將美人圖翻出來。


 


陳家眾人亦好奇,都過來瞧。


 


畫卷倏忽展開。


 


眼眉溫潤,下颌纖薄。


 


正是前日與我爭花燈的女子。


 


那晚夜深人雜,我雖有疑心,卻沒能細瞧。此時才發現——


 


是了。畫上側臉,與我有九分相像。


 


霎時間,滿室俱寂。


 


 


 


那晚,我回到臥房。


 


一路有下人竊竊私語。


 


「聽說陳氏少夫人是京城裡的寡婦,還帶著個拖油瓶。」


 


「少公子真痴心,當年一見鍾情,無論如何也要求娶。」


 


「哎,貌似得寵的薛良娣長得很像她呢。你們說她一介孤女,出身神秘,卻知書識禮,莫非從前是哪位高官的瘦馬......」


 


陳蕙衝過來,氣鼓鼓罵了回去。


 


「聽風就是雨,亂嚼我嫂嫂舌根,明兒我就讓阿娘拿訓驢的大棒打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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