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阿爹起初害怕陸祺是在騙人，故意請了別的郎中來替姜珣診脈。
再聽到姜珣隻是氣虛體弱，並無大礙後，阿爹這才相信陸祺的醫術。
知意思慮再三，還是將謝安糾纏我一事告知了阿爹。
阿爹痛罵謝安是三心二意之人，吩咐管家不得再讓此人隨意進出許府。
原以為此事就此揭過。
可成婚前夜，謝安再次出現在我面前。
他帶著酒意翻牆而入，滿臉頹然。
他不顧我的驚慌，徑直在我院中石凳坐下。
「我昨夜夢到曉意與奕川了。」
曉意，奕川，是我們前世一雙兒女的名字。
謝安抬眸，眼底烏青顯眼。
「前世我們很幸福不是嗎？」
「新月，
這些日子我總是做夢，夢到前世我們......」
「琴瑟和弦，舉案齊眉，也很好。」
他伸手想抓住我，卻被我避開。
謝安一個沒坐穩，摔倒在地。
他也不顧自己有多狼狽，隻一味地看著我。
「曉意與奕川的生辰你可記得？」
「曉意是什麼時候學會走路的？奕川是先會喊娘親還是爹爹？」
「曉意三歲那年，高燒不退，那時你在哪裡？」
「奕川十二歲那年騎馬，險些摔斷腿時你又在哪裡？」
面對我的質問，謝安的眼神漸漸迷茫。
我冷笑著搖頭，「謝安，你說與我琴瑟和弦，可前世至今，你都叫不出我的小字。」
也從未問過。
但他對妹妹的小字一清二楚。
我們兒女，
我在照顧；我們的婚姻，我在維系。
「在我喊人之前，你自己滾吧。」
24.
我與姜珣如期成婚。
雖隻是契約婚姻，但姜珣卻很高興。
唯一不滿大概就是我不準他喝酒。
喝酒傷身。
蓋頭掀開，我從姜珣眼中看到了紅妝的自己。
原來真的會有人滿眼裡隻有我。
婚後第五日，我隨姜珣啟程回百越。
陸祺還需要為姜珣調理身子，也跟了過去。
至於知意，阿爹怎麼說都不肯放人。
他說，橫豎第二年都是要成親的，就在他身邊多待些時日。
「悅悅，你自幼就懂事。」
「與鎮南侯府這門婚事起初我是不答應的，可你執意要嫁，我本還十分擔心。」
「沒想到姜世子病情好轉，
還十分愛護你。爹總算是能放心了。」
「若是在百越受了委屈，盡管回來找爹，爹給你撐腰！」
阿爹湿了眼眶，卻還是擠出笑來。
我點點頭，「阿爹放心，女兒絕不會委屈自己。」
「嶽丈大人盡管放心，我一個病人定打不過娘子的。」
姜珣打趣道，讓眾人笑得憋回了眼淚。
......
到了百越後，我說想做藥材生意。
姜珣二話不說將侯府庫房鑰匙全給了我。
怕我不懂百越的藥材生意形勢，他還陪我到處跑。
我怕累壞了他，可他卻樂在其中，還說就當是鍛煉身子了。
闲時，他還陪我上山拜訪藥農。
山上的奇遇與風景，也被他寫在最新的話本中。
知意與陸祺成婚時，
我的藥行也在百越初露勢頭。
姜珣的身子已經大好，他終於能在知意與陸祺的婚宴上大喝一場。
結果他還給自己喝醉了。
回房時，他一直拉著我的手不放。
「你是不是要走了？」
「你生意也做成了，謝安也消停了。」
「我病也好了，你做不成寡婦了。」
成婚時，姜珣便已將籤好的和離書給我。
他說，隻要我想走，他絕不阻攔。
可如今，他卻像個委屈的孩子。
我反握住他的手，「我才不要做寡婦。姜珣，你要長命百歲。」
這樣我們才會有很久很久的以後。
願君百歲，與我共白頭。
姜珣番外：
姜珣從小就知道，自己活不長。
所以無拘無束慣了，
一心想著不留遺憾。
誰知十八歲那年，他爹忽然開始迷信，找人給他算了一卦。
說荊州有他的緣分，還擅自給他定了親。
姜珣不想耽誤人家姑娘，抓起包袱就前往荊州退婚。
誰知初到荊州第一頓，他就遇到了他的「緣分」。
他與她隔著熱騰騰的古董鍋，說著彼此的想法。
姜珣怕自己拖累她，她則一心要嫁給他。
這頓飯的最後，他們遇見了謝安。
他匆匆趕來，一看便知是為人而來。
眸光掃過姜珣時，姜珣隻覺得有些冷。
原來是借他擋謝安嗎？
姜珣雖不知事情原委，但直覺告訴他，他要幫許新月一把。
更沒想到的是，許新月的妹妹的朋友竟懂醫術。
陸祺告訴姜珣，
他的病也並非不能治。
隻是過程會慢些，醫治時也痛苦些。
姜珣本不抱希望了。
自幼喝過的藥不計其數，可效果微乎其微。
反正機會渺茫，試一試也無妨。
姜珣就這樣在許府住了下來。
許府上下都對他很客氣。
許新月的妹妹許知意仿佛認定了姜珣是她未來姐夫，有空就將許新月的喜好告訴他。
說來也巧，姜珣和許新月喜好相同的竟很多，連平時喜歡琢磨做菜都一樣。
許新月看著嫻靜，可吃起辣來卻異常勇猛。
有時姜珣都自愧不如。
那日許知意提起許新月喜歡「蜉蝣」寫的江湖話本，殊不知「蜉蝣」就是他給自己的筆名。
朝生暮S，是謂蜉蝣。
跟他一樣。
想談間，姜珣才發現，許新月是一個對外面世界極度渴望的女子。
她像是被囚於籠中的金絲雀，美麗，端莊，擁有後宅貴女一切最美好的特質。
故人們常常忘記，她是向往自由的。
說到姜珣筆下的山水風光時，她雙眸明亮，如輝月一般照進姜珣的內心。
他答應，會帶她去看。
姜珣開始希望自己能活久一點，起碼她遊山玩水時，他會在她身旁。
成婚後，姜珣的身子也漸漸有了起色。
婚宴間，觥籌交錯，酒杯時常遞到姜珣面前，他都一一拒絕。
「內子管得嚴，不能喝。」
他笑著，目光掠過眾賓客，走向婚房。
她真美啊。
掀開蓋頭那一瞬，姜珣覺得自己有些醉了。
醉倒在紅妝裡，
醉倒在她釀滿溫柔的雙眸中。
若是他們是真夫妻就好了。
若是自己有命同她做真夫妻就好了。
那夜的姜珣如是想。
婚後的日子如他所願。
許新月很適應百越的生活，還打算做藥材和米糧生意。
說是關系民生，有事可隨時出手救濟百姓。
其實她不說理由姜珣都會贊同的。
至於他娘跟老爹，好不容易給他討到兒媳，巴不得將最好的都堆到她面前。
在許新月妹妹成婚那年，新月的生意漸漸上道，姜珣的病根也除得七七八八了。
姜珣與許新月回荊州喝喜酒，這一回姜珣喝了很多。
他醉倒了。
還做了一個夢。
夢裡許新月握住他的手，讓他長命百歲，與她百年好合。
夢跟酒一樣甜。
醒來後，姜珣問許新月昨夜喝醉後是否有亂說話。
許新月臉有些紅，也不說話，隻是搖搖頭。
姜珣內心暗道不好，估計是昨晚唐突了人家。
往後一連幾日，姜珣都躲著許新月。
他覺得丟人，沒臉見她。
結果許新月來到書房，氣鼓鼓地當著他的面撕了曾經寫好的和離書。
「你前幾日才說不想讓我做寡婦，怎麼這幾日就想讓我守活寡了？」
姜珣第一次見她生氣。
但他沒有不安，反而很慶幸。
原來不是夢，一切都是真的。
他們做了真夫妻，也如他筆下所寫的俠侶那般攜手看遍世間繁華，走過春夏秋冬。
婚後第三年，荊州瘟疫橫行。
陸祺為了百姓留下了疫區，
許知意也同他一起。
許新月好似先知一般，竟囤好了地膽草等草藥往荊州運。
陸祺研制出了治疫病的方子，許多染病的百姓都得到了及時的救治。
陸祺與許知意成了荊州百姓的救命恩人，陸祺更是成了百姓口中的「神醫」。
姜珣那嶽父對陸祺刮目相看，逢人就誇自己女婿醫術了得。
婚後第五年，陸祺和許知意的孩子出生了。
自家老爹和嶽父都笑姜珣沒本事，陸祺和許知意比他們晚成婚，卻先得子。
姜珣才不管。
新月早在運送藥材去荊州時同他說過許多事，前世她與謝安成婚，困於後宅，相夫教子浪費了一生。
姜珣不想她被困住，一切以她為主。
婚後第六年，姜珣陪許新月回荊州過年。
說起舊事，
許知意提到謝安。
說他自從六年前斷腿後便一蹶不振，一直沒有娶妻。
「這個人心術不正，哪家女子嫁給他，真的是倒大霉了！」許知意嫌棄地說道。
姜珣怕許新月在意，想去捂她的耳朵，卻被她擋住。
她不在意地笑道：「大過年的，說這個無關緊要的人做什麼？」
「珍惜眼前人才是最重要的。」
她看向姜珣，眼裡全是他。
「是啊，珍惜眼前人。」
「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姜珣應著，五指纏上她的。
唯願往後，明月獨照我。
謝安番外：
謝安愛上了救他的女子。
他想娶她。
可她眼裡隻有她那個僕人。
故，謝安想了一個妙計，
康復後直接上門提親。
誰知，她留錯了名字，他娶錯了人。
重生回到去許府提親的那天，謝安很慶幸。
他趕走媒婆，讓人將禮箱上的紅綢拿走。
這一次，他不去提親，去謝恩。
他不會再娶許新月，至於他的念念，需徐徐圖之。
謝安知道許知意一心都在陸祺身上，前世她甚至為嫁陸祺不惜以S相逼。
但這一世，他有備而來，她會不會愛上他？
來到許府，謝安再次見到了許新月——前世與他相守數十年的妻子。
許新月其實是個很好的妻子，知書識禮，端莊賢惠。
於內，她將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條；於外，她能與各色的人打好交道。
可她始終不是他的念念。
謝安也知許新月也回來了。
但他不想重蹈覆轍。
所以，他與她劃清界限。
可她竟然對他使手段，暗自做嫁衣。
謝安很生氣，他跑去警告她。
許新月打了他一巴掌。
他第一次見她生氣,還動手。
她說自己要嫁人了,嫁的不是他。
謝安不信,時間這麼緊,她還能嫁誰？
可沒過多久，謝安遇見了與她訂婚的男子。
她站在他身邊,二人有說有笑。
謝安第一次見許新月笑得這麼燦爛,從前她總是嫻靜溫柔，笑不露齒。
可這一世的她，就像是徹底綻放的花，完全展現她的美。
謝安走上前,他都不知自己在胡言亂語些什麼。
這一世各自嫁娶，於他本是好事，他有什麼好生氣的？
謝安派人去查了姜珣。
鎮南侯世子,天生帶病，一個活不長的短命鬼。
謝安笑了。
原來隻是與他怄氣的把戲。
他再次來到許府，有人端來一碗面。
跟前世她做給他的很像。
謝安有胃病，許新月在飲食上格外留心。
謝安沒想太多,拿起筷子就吃了起來。
可她卻跟姜珣說，那是做給他的。
怎麼可能……
她與姜珣要成婚了，怎麼不可能？
可謝安不信，他看著兩家議親,⼼燒成⼀團。
他跑去找她，笑她不必如此作踐⾃己。
許新月卻說她是⼼⽢情願。
怎麼可能？
謝安被衝過來的許知意推倒,
還被她臭罵⼀頓。
他失了神,他才發現自己被許知意罵並不難過。
可知道許新月真的要嫁給那姜珣時，謝安的⼼好似被挖⾛了⼀塊。
前世幾十年的朝夕相對，他以為的平常，早已是⼼裡不可或缺的⼀部分。
可惜他後知後覺,明白得太遲。
許府不再允許他隨意進出。
謝安一連許多天都沒見到許新⽉。
前世的種種總會在夜裡變成夢，每次他想伸⼿握住她的⼿時，夢就會醒。
許新⽉成婚前夜，謝安再也按耐不住，他翻過牆找到她。
他求她,說起他們的兒女，試圖讓她心軟。
可她卻反過來問他許多事。
謝安一個都答不上來,包括她的小字。
原來，他忽略了太多，也錯過了太多。
也永遠失去她了。
謝安跳牆離開,醉酒失足摔斷了腿。
他嘗試過將消息傳給她，卻得知她要隨姜珣回百越。
她離開那日,許府⻔前很是熱鬧,她站在姜珣，被他逗得又是哭⼜是笑。
像帶著朝露隨風顫動的花枝。
隻是這⼀世，折下的⼈不是他。
他開始躲在許府附近,期待她回荊州。
這一窺，就是⼀世。
每⼀次,她⾝旁都是姜珣。
恨明⽉曾獨照我,恨明月獨不照我。
謝安忘了自己等了多久，他隻記得每個夜晚,他抬起頭，月亮總是那麼遠，那麼冷。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