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截斷話頭,將新熬的湯遞給一對痴纏鬼。
「正好我這鍋湯還缺幾味仙魂作料。」
空中突然雷雲密布,南天門在雲層中若隱若現。
「來了。」
玄蒼給我簪上彼岸花。
「夫人先歇著,為夫去去就回。」
他化作金龍直衝雲霄,我低頭繼續熬湯,不過添了把柴的功夫,雲間就傳來陣陣慘呼。
月老哆嗦著指天。
「他把雷公電母的紅線系一起了!」
隻見兩位神仙正在雲團裡互相劈得焦黑,姑姑徹底崩潰。
「你們到底要怎樣才罷休?」
我舀起勺湯吹涼
「很簡單,第一,巫族永世為冥府效力。」
她咬牙點頭。
「第二,這些戰俘統統發配去熬湯。
」
最後一點雷聲消散時,玄蒼拎著月老的紅線匣歸來。
「第三件事,把三界所有孤寡都列入重點催婚名單。」
月老當場昏厥,紅線匣裡飛出無數鴛鴦譜,自動配對三界孤寡。
黑白無常看著突然綁在一起的鎖鏈傻眼,連奈何橋都裂成兩半,非要並排橫在忘川上。
我望著雞飛狗跳的冥府扶額,玄蒼把月老掐醒。
「能解嗎?」
月老哭嚎。
「除非您二位和離,可您倆的姻緣線比捆仙繩還結實。」
我們同時看向彼此手腕,紅線已深深勒進魂魄。
「那就別解了。」
玄蒼突然打橫抱起我,踏著雙份奈何橋走向輪回井。
「直接帶著冥府度蜜月去。」
我揪住他衣領。
「那工作怎麼辦?
」
他縱身躍入井中,笑聲蕩徹三界。
「讓他們自己熬湯。」
「反正相思病,無藥可醫。」
輪回井底竟是片桃花林,每棵樹都結著我們的婚書。
「什麼時候種的?」
我接著飄落的桃花瓣。
「每世想你的時候。」
他捻碎花瓣化作金光,凝成新的天條,凡真心相悅者,無需姻緣線。
冥府突然傳來歡呼,那些強行配對的鬼魂竟自行掙脫紅線,相攜跳入輪回。
月老抱著空匣子追到井邊。
「這不合規矩。」
「規矩?」
玄蒼召來生S簿,將天命二字塗。
「現在這就是規矩。」
桃花瓣落滿肩頭時,我忽然嗅到熟悉藥香。
「你在土裡摻了孟婆湯?
」
他俯身拂開樹根,露出埋著的三百個藥壇。
「用相思做引,眼淚為湯。」
「等你發現時,應該能釀出三界最烈的合卺酒。」
我拍開一壇酒封,濃烈香氣驚得月老連打噴嚏。
「嘗過了?」
我晃著酒壇看玄蒼,他耳根微紅。
「每壇都試過。」
「然後?」
「然後躺在樹下做夢,」
他摘片桃花遮住醉意。
「夢裡你總來娶我。」
我仰頭灌下大口酒液,苦得指尖發顫,這分明是我每世熬湯時,偷偷倒掉的藥渣。
「原來你都知道。」
他接過酒壇一飲而盡。
「知道你在湯裡摻糖,知道你把苦藥渣埋進桃林。」
「就像我知道,
你每世都故意讓我找到。」
月老突然驚恐後退。
交握的掌心浮金光,正是當年合卺酒裡毒藥的配方。
「完了完了,情毒變成情蠱了。」
玄蒼笑著任紋路蔓延。
「求之不得的。」
「從來都是彼此心甘情願。」
情蠱紋路蔓延至三生石時,石面上浮現出我們未曾經歷過的第九世,那世我本是巫族派來S他的細作。
「看來有人篡改過輪回記錄。」
我指尖撫過虛假的悲劇結局。
玄蒼凝出忘川水鏡,水波中映出姑姑倉惶逃離的身影。
「追嗎?」
他替我系緊飄散的衣帶。
我碾碎水鏡。
「不必,就讓她帶著假記憶活下去,這才是最好的懲罰。」
月老突然指著輪回井驚呼。
「那些鬼魂在給自己牽紅線。」
原是痴男怨女們用執念凝成姻緣線,主動系上中意之人的手腕。
「情蠱會傳染?」
月老嚇得揪禿了胡子。
「是醒悟。」
我接住一縷螢火。
「原來相思本無藥,兩情相悅就是解藥。」
玄蒼忽然將我攬上桃樹枝頭。
「現在反悔還來得及,做三界最招恨的神仙眷侶。」
「早在三百年前喝毒酒時。」
「就恨與你相逢太晚了。」
「現在補籤,為期永世。」
我蘸著忘川水籤字,墨跡卻化作合歡花鋪滿輪回井,投胎的魂魄經過時,總要摘朵花別在衣襟上。
擺渡船夫朝我們拋來蓮籽。
「沾沾喜氣。」
整個冥府都在狂歡,
連三生石都開始自發雕刻鴛鴦譜。
月老哭著燒掉所有姻緣簿。
「沒用了,現在連石頭都會做媒了。」
玄蒼忽然將我拉近,指尖輕觸我頸間情蠱。
「最後一個秘密。」
「當年那杯毒酒,是我求姑姑調包的。」
我怔住。
「我早知道你會為我擋酒,所以先把真的解藥,喂給了你的本命蠱。」
情蠱才會在三百年前就生根發芽。
所以每世輪回他才能精準找到我。
「所以你我在桃林重逢那刻,都在互相算計?」
我狠狠的咬在他的脖子上,血珠滲進桃樹,樹幹突然開出我們第一世相遇時的花。
他吃痛悶笑。
「是啊,從初見就算計著。」
「要與你痴纏萬萬歲。
」
花落盡時,樹幹浮現出年幼的我們,他正將蠱蟲塞進我手裡。
「送你個寶貝,能讓你永遠記得我。」
我攥著蠱蟲撇嘴。
「憑什麼要我記你?」
小少年突然湊近我的臉頰。
「因為,你偷看我沐浴三百回了。」
冥府瞬間寂靜,所有鬼魂齊刷刷扭頭。
我掐著他脖子晃
「玄蒼,這種黑歷史也記錄?!」
他邊咳邊笑。
「不止,還有你偷我褲衩糊風箏。唔!」
我SS捂住他嘴,樹下傳來此起彼伏的噓聲。
「原來孟婆從小就這麼生猛。」
玄蒼掙脫鉗制,高聲宣布。
「聘禮已備妥,三界為證,求娶七歲就貪圖我美色的孟婆。」
「心甘情願。
」
月老哆哆嗦嗦捧來新編的鴛鴦譜,他展開望不到頭的卷軸。
「三界聯名上書,求您二位即刻完婚。」
玄蒼已揮袖烙下帝印。
「準奏。」
紅綢瞬間鋪滿輪回道,曼珠沙華主動扭成喜字。
「玩這麼大?」
我指著正在自發拜堂的牛頭馬面,玄蒼笑著給我披上霞帔。
「畢竟等了三百世,總該鬧個天翻地覆。」
當我們在萬千魂魄的歡呼中交拜時,三生石突然裂開,蹦出個攥著紅繩的奶娃娃。
他攥著我們衣擺嘟囔。
「爹娘,下次投胎記得帶我!」
玄蒼拎起娃娃打量,我捏捏娃娃臉頰上
「這怨氣,是月老?」
「看來有人偷偷用我們紅線編小人。」
奶娃娃哇的哭出聲,
冥府頓時紅雨傾盆。
前任孟婆在雨裡大笑。
「報應啊,讓你們亂撒狗糧。」
玄蒼把娃娃塞進她懷裡。
「正好,缺個花童。」
紅雨裡突然傳來嘹亮啼哭。
月老娃娃掙脫懷抱,蹬著小短腿爬上三生石。他撅著屁股在石面亂劃,竟勾勒出我們未來十世的婚書。
我拎起他後領。
「夠了夠了,這些夠你牽三萬年紅線。」
娃娃眨著淚眼遞來半根斷繩。
「可是,阿爹阿娘的未來線斷了。」
玄蒼接過斷繩輕笑。
「不是斷了。」
他引著那截紅線繞在我尾指,另一端系上自己手腕,紅線沒入手掌心,化作兩道纏綿的魂印。
「是的,我們不再需要姻緣線,生S簿上每一頁,
都是我們的婚書。」
月老娃娃看得呆住,突然打個嗝,而水底倒映著我們的過往。
年幼的我們正在桃樹下打架。
「你憑什麼撕我作業。」
「就憑你昨天偷親我。」
冥府上下嗑瓜子的動作齊齊頓住,我面無表情地召來孟婆勺。
「玄蒼,今天不是你S就是我活。」
孟婆勺揮出的瞬間,玄蒼突然化作七歲模樣。
小團子攥著我衣袖噙淚。
「姐姐要打我?明明是你先偷親我的,怎麼還要耍賴皮。」
整個冥府的鬼差集體捂心口。
「太可愛了。」
我盯著他肉嘟嘟的臉,突然掐出個紅印。
「證據呢?」
小玄蒼哇的掏出面留影鏡,鏡中六歲的我正按著他猛親。
「你還有什麼話說?」
我搶過鏡子砸進忘川。
「證據沒了。」
水面卻浮現更多畫面。
十歲的我給他下蠱,十二歲的我偷他褲衩。
我一屁股坐在出口,捂住輪回井口。
「停!這些黑歷史不準投胎。」
玄蒼恢復原身,笑著摸我發燙的耳垂。
「偏要留著,等孩兒們長大了,慢慢講。」
我揪住他衣領。
「孩兒?你背著我養包子了?」
輪回井突然咕嘟冒泡,蹦出三個攥著紅線的小團子,最大的那個舉著木劍喊。
「娘親,父君說您看完這些記憶就會生妹妹。」
我盯著他們與玄蒼如出一轍的眉眼,孟婆勺咣當落地。
「什麼時候的事?
」
他彎腰抱起最小的女兒。
「你每世喝孟婆湯時都我偷偷存了你的魂絲。」
小女兒軟軟摟住我脖子。
「娘親,父君哭湿了三百個枕頭才拼好你。」
玄蒼確實總對著團模糊魂影低泣,而岸邊桃樹悄然結出魂果。
月老娃娃突然蹦起來。
「難怪生S簿說您二位有九十九個子女。」
整個冥府瞬間S寂,我緩緩舉起湯鍋。
「玄蒼,今晚你睡忘川底。」
湯鍋砸下的瞬間,剩下的九十六個團子從輪回井裡噴湧而出。
最大的兒子抱住我腿。
「娘親別打,父君是用桃花瓣捏的我們。」
小女兒抽噎著遞來瓣桃花,上面果然凝著我的魂息。
玄蒼趁機把最小倆塞進我懷裡。
「最後這兩個是用情蠱喂大的。」
倆團子立刻一左一右啄我臉頰,留下情蠱印記。
月老娃娃尖叫。
「違規,這算作弊。」
「閉嘴。」
我和玄蒼同時甩出紅線把他纏成繭。
九十九個團子手拉手圍住我們,大聲道。
「求娘親父君,今日就拜堂。」
忘川水卷著曼珠沙華湧來,在我們腳下鋪成婚毯,連奈何橋都自發拱成花轎形狀。
「看來躲不掉了。」
我扯過玄蒼的袖子擦孟婆勺,他低頭咬住勺沿。
「從你七歲偷親我那刻,就注定要當我九十九個孩兒的娘。」
花轎抬起來時,九十九個團子齊聲哭嫁,大兒子追著轎子喊。
「娘親別忘喝交杯酒,父君往酒壺裡兌了孟婆湯。
」
我掀開蓋頭,果然看見玄蒼腰間的鴛鴦壺正泛著熟悉藥香。
「又想騙我失憶?」
他奪過酒壺一飲而盡。
「這次是忘川水兌情蠱,要忘,就忘掉所有沒你的前世。」
壺中倒出的竟是桃林初逢那日的梨花釀,酒香驚得月老繭瘋狂扭動。
「你們連合卺酒都造假。」
小女兒突然掏出生S簿殘頁,奶聲奶氣念。
「第三百世注,帝後合卺時,三界記憶皆重置。」
忘川水驟然倒流,所有魂魄眼中閃過茫然,連姑姑都忘記仇恨,開始給判官拋媚眼。
「玩脫了。」
我望著空蕩蕩的孟婆亭扶額,玄蒼笑著將我摟進花轎。
「正好重頭來過,就行第一世,就從你偷看我沐浴開始記。」
花轎簾子突然被掀開,
七歲的玄蒼攥著褲腰帶探頭。
「阿姐,現在看要收銀子了。」
我盯著他肉乎乎的小身子,孟婆勺當啷掉地。「你吃了返老還童丸?」
「是情蠱副作用。」
九十九個團子齊聲回答。
「父君每說一次謊就會變小。」
整個冥府的鬼魂都圍過來嗑瓜子,月老繭興奮地滾到最前排。
我揪住小版玄蒼的耳朵。
「你究竟騙了我多少事?」
他撲騰著短腿掙扎。
「就一件,你六歲那次落水是我推的。」
那年我分明是被巫術拽進湖底,醒來卻見他渾身湿透抱著我。
「為什麼撒謊?」
小團子突然哽咽。
「隻有那樣,你才會乖乖喝我喂的藥。」
他日夜跪在湖底用魂魄替我療傷,
險些散盡千年修為。
我拎起他晃了晃,他掏出一沓藥方,
「還有呢?」
「你每世喝的孟婆湯都摻了我的心頭血。」
所以我才永遠忘不掉他,原來是情蠱早已深入魂魄。
玄蒼恢復原身,將藥方折成婚書。
「所以夫人,還要追究為夫七歲時騙你五文錢的事麼?」
我搶過婚書撕碎。
「當然要追究,必須狠狠懲罰你,就罰你連本帶利,哄我九萬世。」
婚書碎片突然化作金蝶,每隻都叼著枚銅錢落在我掌心。
玄蒼變出座金山堆在花轎前。
「連本帶利,夠不夠哄九萬世?」
我捻起塊金磚砸向他。
「誰要你的錢。」
他接住金磚捏成團子模樣。
「那要什麼,
命給你?」
九十九個團子齊聲接話。
「把父君捆在床頭當暖爐。」
月老繭激動得裂開條縫。
「捆,用老朽特制鴛鴦繩。」
忘川水應聲凝成繩索,還沒碰到玄蒼就自動開出桃花。
他指尖輕撫花枝。
「瞧,連冥府都舍不得綁我。」
我扯過繩索系在自己腕上。
「誰說要綁你了?」
繩索另一端突然飛向輪回井,拽出三百世裡所有被我辜負的玄蒼。
戰場被我背棄的少年將軍,寒窗等我十年的落魄書生,雪地裡為我暖腳的殘疾太子。
他們同時開口。
「現在綁,還來得及嗎?」
繩索驟然繃緊,三百個玄蒼撞作一團。
現任鬼帝黑著臉插隊。
「排隊,正房優先,她最愛的是我,其次才是你們。」
少年將軍冷笑。
「她先許諾等我凱旋,就嫁我為妻的。」
落魄書生展開血書。
「我連合葬墓都買好了,她說百年之後要和我同葬。」
殘疾太子默默亮出腳踝,上面系著我編的平安扣。
「你們都沒有她親手做的紅繩,這是隻我一人有的。」
鬼帝冷冰冰的看著我,我立馬奪過月老剪子,咔嚓絞斷繩索。
「都閉嘴。」
碎繩落地成灰,每世玄蒼臨終前,都用心頭血在婚書添了行小字。
「來世再見。」
輪回井突然沸騰,所有前世婚書匯聚成冊,封皮正是我七歲偷畫的小像。
我撫過畫像旁歪扭的夫君二字。
「原來,
從第一世就在騙你。」
玄蒼拾起畫冊輕笑。
「誰騙誰呢?」
「這畫分明是你八歲偷看我沐浴時,強行賣給我的。」
畫冊哗啦啦翻動,每頁都浮現出我年幼時的筆跡。
「今日多看三眼,欠銀五兩。」
「偷藏他發帶,抵債三文。」
最後一頁墨跡尤新,是六歲的我攥著玄蒼手指按印。
「此人終身抵債,概不赊賬。」
九十九個團子齊聲歡呼。
「娘親威武。」
玄蒼笑著摸向心口,情蠱紋路已蔓延。
他俯身咬斷我腕間紅線。
「債主,現在收利息。」
「我要九萬世連本帶利,夜夜來偷看你沐浴。」
我拽住他衣襟吻下去。
「準了。」
「從今夜子時開始計息。」
子時更鼓敲響時,玄蒼突然化作七歲模樣。
小團子攥著松垮的寢衣奶聲奶氣。
「現在能來看你沐浴了嗎?」
我拎起他後領扔進忘川。
「利息加倍,等你長大再說!」
水花濺起處,三百個前世的他同時浮出水面。
他們湿漉漉地扒著河岸。
「現在呢,夠不夠大?」
九十九個團子興奮地往河裡跳。
「父君們排好隊,娘親要挨個驗收。」
孟婆亭自發變成浴池,月老繭滾過來主動燒熱水,我奪過玄蒼本尊手裡的鴛鴦壺,將孟婆湯全數傾入忘川。
在眾魂驚愕的注視中,我扯開他衣領咬向心口情蠱。
「能讓我心甘情願看一輩子的,才夠格當債主。」
蠱毒滲入輪回井,三界姻緣簿轟然起火。
火光中,七歲的我們正在桃樹下籤賣身契。
小玄蒼踮腳給我簪花。
「說好了,九萬世都不準反悔。」
「反悔是小狗。」
我拽落他發帶系在腕間,月老娃娃望著燒成灰的鴛鴦譜嚎啕大哭。
「這哪是情債。」
「分明是禍害遺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