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爸媽是那種走在路上被人撞了,還會先跟人說對不起的老實人。
我哥遺傳了這點,外加三棍子打不出個屁。
而我更是青出於藍,拒絕別人比讓我吃香菜還難受。
所以當那個遠房表姐,提著個半舊的行李箱,風風火火闖進我家時,我們全家都隻是愣愣地看著,連句“你誰啊”都沒敢問。
表姐叫王春梅,據說是某個我奶奶的妹妹的孫女,八竿子才打得著的親戚。
她離婚了,在城裡混不下去,聽說我們家人和氣,就來暫住幾天。
這一住,就是幾個月不止。
......
表姐來了之後,我家那點微妙的平衡被徹底打破了。
她嗓門大,腳重,
在家裡走路像打雷。
吃飯專挑肉夾,看電視霸著遙控器,還指揮我媽做這做那。
“姨,這菜太淡了,下回多放點鹽!”
“姨,我那屋被子有點潮,今天太陽好,記得抱出去曬曬!”
我爸媽隻會唯唯諾諾地點頭:“哎,好,知道了。”
我哥更是把她當空氣,能躲就躲。
我心裡憋著火,卻不敢發。
直到那天,我帶了相處半年的男朋友趙磊回家吃飯。
飯桌上,趙磊倒是彬彬有禮。
但我爸媽那副小心翼翼,甚至有點討好的樣子,讓我臉上發燙。
果然,飯後趙磊拉著我在院門口說話,語氣就變了。
“小靜,
我看你家......也挺普通的。”
“之前說好的八萬八彩禮,你看能不能減點?”
“反正你爸媽好說話,以後咱們是一家人,我的錢不就是你的錢?”
我嘴唇嗫嚅著,那句“不行”在舌尖打轉,就是吐不出來。
趙磊得寸進尺:“要不這樣,你先跟我同居一段時間,合適了咱們再談結婚,也省得......”
“省得什麼?省得浪費你錢是吧?”一個尖利的聲音插了進來。
我和趙磊同時回頭,隻見表姐王春梅叉著腰,倚在門框上,嘴裡還叼著根牙籤,斜眼看著趙磊。
趙磊臉色一沉:“我們說話,跟你有什麼關系?
”
表姐把牙籤一吐,幾步走過來,把我拉到身後,指著趙磊的鼻子就開罵:“怎麼沒關系?這是我妹!”
“瞧你那人模狗樣的,肚子裡全是算計人的壞水!”
“還同居?我呸!你想白嫖就直說,拐彎抹角也不嫌累得慌!”
趙磊臉漲得通紅:“你、你胡說八道什麼,小靜她自己都沒說什麼!”
“她那是老實,不像你一肚子花花腸子。”表姐聲音更高了,“我告訴你,彩禮一分不能少。”
“還得是三金齊全,酒店辦席!少一樣,你休想把我妹娶走!”
趙磊氣得口不擇言:“你以為她是什麼金枝玉葉?
就她家這條件,她這悶葫蘆性子,除了我誰看得上?老子肯要她就不錯了!”
話音剛落,表姐抄起牆根下靠著的半截磚頭,猛地就朝趙磊腳邊砸去。
砰的一聲,磚頭在趙磊皮鞋邊炸開,嚇得他跳起來老高。
“滾!再敢來糾纏我妹,下次這磚頭就衝你腦袋去!”
表姐雙眼圓瞪,那股悍匪似的勁兒,把趙磊徹底鎮住了。
他嘴唇哆嗦著,看看我,又看看兇神惡煞的表姐,最終沒敢再放一個屁,灰溜溜地跑了。
我站在原地,心髒怦怦直跳,卻又有一股說不出的暖流從心底湧起。
表姐轉過身,嫌棄地戳了下我的腦門:“你個傻妮子,被人欺負到頭上都不知道吭聲。”
“這種男人不斷了,
還留著過年嗎?”
我爸媽我哥聽到動靜跑出來,看著這場面,都傻眼了。
表姐罵罵咧咧地往回走:“看著就來氣,一家子悶葫蘆,怪不得被人欺負!”
我哥下意識地給她遞了杯水。
表姐一口喝完,然後看向我:“愣著幹什麼?進屋!姐給你好好上一課!”
我像個提線木偶,跟著她進了屋。
她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男人不能慣”、“婚前不硬氣婚後吃屁”的教育。
我爸媽我哥在旁邊端坐著,時不時附和一句:“聽你表姐的。”
我也沒什麼主意,就跟著表姐的思路,把趙磊所有的聯系方式都拉黑了。
看著表姐因為激動而泛紅的臉頰,
我突然覺得,這個“攪屎棍”表姐,好像......也沒那麼討厭。
表姐王春梅命苦,小時候父母出車禍沒了,跟著奶奶長大。
奶奶沒幾年也走了,她十幾歲就自己闖蕩,嫁過人,也離了,沒孩子。
村裡人都說她命硬,克親,而且脾氣潑辣,得理不饒人,是個沒人敢惹的主。
但此刻,她數落完趙磊,又絮絮叨叨地跟我說女人要靠自己,眼神裡卻沒有傳聞中的戾氣,反而有種恨鐵不成鋼的關切。
她嘆了口氣:“妹子,你別怪姐說話難聽。”
“姐是過來人,摔過跟頭才知道疼。”
“咱們女人自己立不住,誰都想來踩你一腳。”
我默默地點了點頭。
其實趙磊之前的控制欲和斤斤計較,我不是沒感覺。
但他一說分手就要鬧得我全家不安寧,我就怕了,隻能忍著。
表姐聽了我的顧慮,眉毛一豎:“他敢?有姐在呢!”
“以後誰欺負你,你跟姐說,看姐不撕爛他的嘴!”
我心裡那塊壓了很久的大石頭,好像突然被搬開了。
正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囂張的摩託車引擎聲。
我們出去一看,是村支書的兒子李強,騎著他那輛拉風的摩託車,堵在我家門口。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跟班。
李強叼著煙,斜睨著我爸:“老陳,跟你說了多少次了?你家這院牆,超出規劃線了,趕緊拆了往裡挪半米!”
我家的院牆是去年修的,
當時是請了村幹部來看過的,絕對在規劃線內。
這李強分明是看我家好欺負,故意找茬,想逼我家送禮。
我爸臉色漲紅,嘴唇哆嗦著:“強、強子,這牆當時......”
“當時什麼當時?”李強不耐煩地打斷,“我說超了就是超了!趕緊拆,別逼我動手!”
我媽緊張地攥著圍裙角,我哥握緊了拳頭,卻低著頭不敢說話。
我氣得渾身發抖,這李強仗著他爹的勢,在村裡橫行霸道慣了。
就在我爸快要頂不住壓力,準備妥協的時候,表姐撥開我們,走了出去。
她雙手抱胸,上下打量著李強,嗤笑一聲:“我當是誰呢,這麼大威風,原來是李支書的寶貝兒子啊。”
李強看到表姐,
愣了一下,顯然沒聽說我家來了這麼一號人物。
他眼神在表姐身上逡巡,帶著不懷好意的打量:“喲,這是哪來的俏娘們?老陳家的親戚?”
表姐也不生氣,反而笑得更開了:“是啊,我是他表侄女。”
“強子兄弟,你這眼睛長得挺標志,可惜有點瞎啊。”
李強臉色一變:“你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
表姐走到院牆根,用腳點了點地基線,“這牆離規劃線起碼還有一拳頭寬,你張口就來說超了半米?”
“怎麼,你們家尺子跟別人家的不一樣?是金做的還是銀做的,量出來的數都帶拐彎的?
”
李強被懟得啞口無言,惱羞成怒:“你他媽算老幾?這裡輪得到你說話?”
他扭頭看向我爸:“老陳,你這家是不是換她當了?你倒是放個屁啊!”
我爸被點名,身體一顫。
他看看表姐,又看看李強,然後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深吸一口:“我......我家的事,聽春梅的。”
李強愕然,又看向我媽和我哥。
我媽趕緊點頭:“聽春梅的。”
我哥瓮聲瓮氣:“我也聽表姐的。”
我更是小聲補充:“我們都聽表姐的。”
李強和他那兩個跟班都傻眼了。
他們大概沒見過這麼團結一致認慫的家庭。
表姐得意地一揚下巴:“聽見沒?這事我說了算!”
“這牆沒問題,不拆!”
“你要是不服,去找真尺子來量,或者讓你爹來找我理論。”
“沒事就趕緊走,別堵著我家門礙眼!”
李強第一次在我家吃了癟,臉色鐵青,指著我們“你、你、你”了半天,愣是沒憋出一句完整的話。
最後狠狠瞪了我們一眼,發動摩託車,帶著跟班灰溜溜地走了。
表姐朝著他們離開的方向啐了一口:“欺軟怕硬的玩意兒!”
她轉身,看著我們一家四口還愣在原地,
沒好氣地說:“都杵著當電線杆子呢?回去回去!”
進屋後,我哥有些擔憂地說:“表姐,李強他爹是支書,得罪了他,以後村裡給咱家穿小鞋怎麼辦?”
表姐滿不在乎地坐下,翹起二郎腿:“怕什麼?他還能一手遮天了?”
“這種慫貨,你越怕他,他越來勁。”
“你硬氣一回,他反而不敢把你怎麼樣。”
話雖這麼說,但接下來的幾天,我家氣氛還是有些壓抑,總擔心李強會來報復。
果然,沒過一個星期,麻煩就來了。
村裡通知每家每戶去領今年的農業補貼,唯獨我家沒收到通知。
我爸去村委問,被人一句“名單上沒有你家”給打發了回來。
明眼人都知道,這是李強搞的鬼。
那筆補貼錢雖然不多,但對我家來說也是一筆重要的收入。
我爸我媽愁眉不展,唉聲嘆氣。
表姐卻一點不慌,反而冷笑:“就這點手段?等著,看姐怎麼把錢要回來!”
第二天一早,表姐就指揮開了:“姨夫,你去把咱家的土地證、身份證、往年領補貼的存折都找出來。”
“姨,你去換身最舊的衣服,臉色弄憔悴點。”
“小靜,你會兒跟我去村委,我讓你哭你就哭。”
“表弟,至於你......你跟著我們去,站我旁邊就行!”
我們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乖乖照做。
我媽甚至往臉上撲了點灶灰,看起來確實可憐巴巴的。
表姐帶著我們,浩浩蕩蕩直奔村委大院。
到了地方,她也不進去,就在大院門口,把那些證件復印件啪地往地上一拍,然後扯開嗓子就喊了起來:
“大家都來看看啊!村支書公報私仇,克扣老百姓的農業補貼啦!”
“老陳家種地納糧一樣沒少,憑什麼補貼就沒有他家的份啊!”
“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李支書,你出來給大家說說理啊!”
正是農闲時節,村委大院門口很快就圍了不少村民。
大家交頭接耳,指指點點。
表姐見狀,喊得更起勁了,聲淚俱下:
“我姨夫姨母老實巴交一輩子,
就指著這點錢買化肥種子啊!”
“這簡直是不讓人活了啊!”
她給我使了個眼色。
我趕緊低下頭,想著趙磊的背叛,想著李強的囂張,再想到爸媽的委屈,悲從中來,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嗚嗚地哭出了聲。
我媽也很入戲,靠著牆根,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
我哥板著臉站在表姐身邊,像個門神。
表姐一邊喊,一邊作勢要往村委大樓裡衝。
我哥心領神會,趕緊衝上前SS攔住。
“放開,你們都給我放開,不要攔我!”
“簡直欺人太甚,我今天就和他們爆了!”
“不要啊表姐,這樣你會消失的,咱們可惹不起黑澀會啊!
”
兩人演得那叫一個專業,我真覺得不去拍戲都算淹沒人才了。
這番動靜,終於把村支書李建國和他兒子李強給鬧了出來。
李建國看著門口這陣仗,臉色極其難看。
李強更是氣得跳腳:“王春梅,你他媽少在這裡血口噴人,胡說八道!”
表姐雙手叉腰:“我胡說?那你把補貼名單拿出來,當著大家的面念念,看看有沒有老陳家。”
李強語塞。
李支書到底老奸巨猾,狠狠瞪了不成器的兒子一眼,然後擠出一個笑容:“春梅侄女,誤會,這都是誤會。”
“可能是統計的時候漏掉了,我馬上讓人補上。”
表姐不依不饒:“補上?
說得輕巧。那我們家這幾天的精神損失費怎麼算?我姨都被你們氣病了!”
最終,李支書不僅當場讓人把補貼款點給我爸,還額外賠償了五百塊錢營養費。
拿著錢離開村委時,表姐走在最前面,昂首挺胸,像隻得勝歸來的將軍。
我跟在後面。
村民們投來的目光,不再是以前的憐憫或輕視,而是帶著一絲驚奇和忌憚。
那一刻,我心裡有什麼東西,悄悄地破土而出了。
經過這兩件事,表姐在我家的地位徹底穩固了。
不,甚至可以說,她成了我們家的定海神針。
我爸我媽我哥,甚至包括我,開始習慣性地依賴她。
家裡大小事,都要問一句“春梅怎麼看”。
表姐也不客氣,真就把這個家扛在了肩上。
她先是發現我哥有做木匠活的天賦,逼著我爸拿出積蓄,又去信用社跑了一趟,貸了筆小款,給我哥弄了個小小的木工作坊。
我哥一開始畏畏縮縮,不敢接活。
表姐就親自出馬,去鎮上、縣裡的家具店、裝修隊拉生意。
她嘴皮子利索,又能吹噓我哥的手藝:“我弟這手藝祖傳的,你看這榫卯,嚴絲合縫!”
“知道墨家,知道魯班嗎?他是我弟的祖師爺!”
這番誇得天花亂墜的話,竟然真讓她拉來了幾個訂單。
我哥埋頭苦幹,做出來的東西又結實又好看,慢慢地,也有了點小名氣。
我媽呢,在表姐的鼓勵下,重拾了年輕時做醬菜的手藝。
表姐負責包裝和推銷,把醬菜拿到鎮上去賣,
還起了個名字叫「陳媽老醬」。
沒想到,味道好,價格實在,回頭客越來越多。
我爸則專心伺候家裡的幾畝地,闲時幫我哥打下手。
家裡肉眼可見地忙活起來,氣氛也不再是S氣沉沉,而是充滿了幹勁。
看著家裡一天天變好,我心裡既高興,又有點迷茫。
大家都找到了事情做,那我呢?難道就一直這麼闲著?
一天晚飯後,我鼓起勇氣問表姐:“表姐,我......我能做點什麼?”
表姐放下碗,認真地看著我,說出了一句讓我意想不到的話:
“你?你去上學。”
“上......上學?”我愣住了。
我初中畢業就沒再讀了,成績也一般,現在都二十多了,還上什麼學?
我爸我媽我哥也面面相覷。
表姐卻語氣堅定:“對,上學!”
“你去考個成人學校,學門技術,會計也好,護理也好,總比現在強。”
我下意識地看向家人。
他們交換了一下眼神,幾乎異口同聲:“聽你表姐的。”
表姐行動力超強,第二天就拉著我去縣裡的教育局咨詢,然後報了個成人高考輔導班。
重新拿起課本,對我來說異常艱難。那些符號公式看得我頭暈眼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