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向來高傲的頭顱拼命揚起。
氣急敗壞地發誓。
「我霍溪翊就是從這裡跳下去，也絕不會讓程今稚那個老女人碰一下！」
我沒有強迫別人的癖好。
懶洋洋邁步走近，準備叫人松了綁送回去。
霍小少爺卻在看清我那一刻，驀然噤聲紅了臉。
他扭捏著：「其實……碰一下也不是不行……」
見我垂眸不作聲，他又趕忙補了一句：「兩下也可以。」
1
會議進行到一半的時候，手機裡多了兩條新消息。
【程總啊，公司最近有點困難，一時半會兒實在湊不夠錢。】
【這樣，我把不爭氣的兒子抵給你，
還請再通融三個月。】
隨之附上的是一張照片。
染著一頭漂亮銀發的少年皮膚被襯得更加白皙，完全掩飾不住昳麗面容。
此刻，那雙清亮的眸子裡卻滿是怒意，渾身上下散發著被綁得嚴嚴實實的不滿。
「他倒是打得好算盤。」
會議結束，特助蘇亭意掃過屏幕上的消息，哼了一聲：「想攀上您的人那麼多，他這是借了好機會趁機推銷自己的兒子。」
「況且，誰不知道霍家小少爺……」
她沒接著往下說，但我也知道後面的話。
不學無術，空有皮囊。
霍藺拿這個厭學的兒子毫無辦法，最後隻好把念頭打在了聯姻上頭。
以霍家的家世，想要找這麼一個人倒也不難。
隻是沒幾家千金能忍得了霍溪翊這個驕縱的少爺脾氣。
他轉了幾圈，便把目光停在了我身上。
飯局上隱晦提起過幾次，見我不搭腔，便暫時歇火。
我還當他早就放棄了，沒想到在這上面又逮著機會動了小心思。
蘇特助看著我的臉色，揣測：「需要我再派人去霍氏催賬嗎？」
「暫時不用。」
我關上手機。
霍家幾代家底，拼拼湊湊不至於還不上這點債。
說到底，目的隻是把霍溪翊送過來而已。
至於是想讓小少爺吃點苦頭，還是想聯姻，恐怕隻有他自己知道。
傍晚回到家，我遠遠就聽見別墅裡傳來中氣十足的罵聲。
下午有好幾個會議，我沒時間回來，隻叮囑了管家徐姨代為安排霍溪翊。
徐姨做事一向井井有條，安心周全，沒理由惹得小少爺這麼有怒氣。
心下正好奇，管家徐姨看見我，小碎步跑來，一臉憂愁：「程總，那個霍少爺……」
她嘆了一口氣：「您還是親自去看看吧。」
話裡行間，仿佛對這位小少爺十分沒轍。
走近了，聲音也更加清晰。
霍溪翊的嗓子已經微啞，卻還在頑強輸出：「別以為我不知道程今稚打的什麼算盤。」
「什麼臨城新貴，我看就是和老爺子蛇鼠一窩！」
「我霍溪翊就算是S，也絕對不會讓她碰我一根汗毛！」
……
他背對著我，一頭漂亮銀發亂糟糟的。
像隻炸了毛的小獅子。
隻不過是被五花大綁的小獅子，威懾力看起來大打折扣。
我眉心微蹙：「不是叫你安頓他嗎？
」
怎麼就這麼把人綁了一天？
徐姨尷尬了兩秒，如實道：「霍總的吩咐，他說……小少爺是送給您的禮物，您回來之前不許松。」
大約是想借機磨一磨霍溪翊的性子。
但是他這麼一弄，也不知道是想讓霍溪翊來我這裡刷點好感還是拉仇恨了。
我邁步向裡：「一會兒松了綁，派人送回去吧。」
我對替別人管小孩兒沒興趣，也對不情不願的人沒興趣。
「好。」徐姨應了聲。
聽到動靜的霍溪翊轉過頭。
那張比照片更生動精致的臉上劃過一絲驚訝，雙眸緊緊盯著我：「你就是程今稚？」
2
徐姨和其他佣人一起把綁在他身上的麻繩解開。
霍總對自家親兒子倒是真下狠手。
幾個人解了好幾分鍾，才徹底給霍溪翊松完綁。
他活動了一下酸脹的四肢，站起身來，卻沒如我所想的那樣馬上離開。
不知是不是錯覺，剛才還張揚得眼高於頂的人，此刻平和了很多。
不過我沒興趣和他周旋，懶洋洋示意：「司機在門外等你。」
「哦。」
霍溪翊又一屁股坐回凳子上：「我不回去。」
誰也想不到剛才叫囂得很，對這裡厭惡至極的人會有這麼一出反應。
飽受了一整天折磨的徐姨和幾個佣人更是張大了下巴，不敢置信。
我也眉梢微挑，有些訝異。
「我要是回去了，老頭子肯定把我的腿打斷。」
霍溪翊理直氣壯：「我害怕，我不回去。」
話雖如此，語氣裡卻半分害怕的意味也沒有。
這番話，我也不信。
霍總嚴厲不假，但要是這麼點威望就能震住霍溪翊。
也不至於這麼多年費盡心思，都沒把他培養得成器一點。
見我打量的目光落到他身上，霍溪翊輕咳一聲，避開我的視線：「我餓了。」
徐姨看向我，見我點頭，這才招呼著佣人們把菜端上來。
霍溪翊是真餓了，也沒挑飯菜，狼吞虎咽地往嘴裡塞。
「你不吃嗎？」
吃得半飽，他抽空瞟了一眼我剩著大半的碗。
「程總胃口不好，平時就吃得很少。」
徐姨主動解釋：「今天已經算吃得多了。」
「是嗎？」
霍溪翊疑惑。
他胃口好得能連吃幾大碗，似乎不太理解這種情況。
徐姨顧念著我能因為花樣不同多吃幾口，
做的菜一向很多。
這還是第一次幾乎沒剩下。
她收著碗，臉上的笑容大大的，看霍溪翊的目光都多了幾分慈愛。
「好吃。」
霍溪翊很懂吃人嘴短。
這會兒哄人信手拈來，學著我的樣子喊：「徐姨，你做的菜真的太好吃了。」
「是嗎？」
徐姨笑得合不攏嘴：「我會的多著呢，明天還給你做……」
她心下高興，順嘴就接了下去。
說完才想起來我還沒有表態要不要讓霍溪翊留下，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我。
霍溪翊完全沒有注意到這些，聞言高興地點頭，殷勤地幫忙收拾起來。
一副沒有半分不情願的熟練樣子，與傳聞中的驕縱紈绔相去甚遠。
我心頭訝異更多。
但沒有表露，不著痕跡地收回目光。
霍溪翊罵完一場，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改了脾性。
但現在倒是自來熟得很，大搖大擺地坐在沙發上，甚至還開口問徐姨要 Wi-Fi 密碼。
徐姨看了一眼正在處理公司事務的我，揣測了一下，如實相告：「8 個 8。」
霍溪翊撇撇嘴，似乎對這種迷信諧音很不屑。
早就聽說過霍總在這方面很是虔誠，他和他爸勢同水火，總是公開叫板。
想必沒少為這種事情起爭執。
不過人在屋檐下，最基本的眼色還是有的。
霍溪翊此刻並沒有發表多餘的評價：「還挺好記。」
於是沙發兩端，一頭坐著用電腦看文件的我。
另一頭坐著非常不見外，連上 Wi-Fi 拿手機打遊戲的霍溪翊。
畫面和諧平靜中透露著一絲詭異。
3
牆上的掛鍾又轉了一圈。
徐姨端了茶來，小聲請示著對霍溪翊的安排。
我抬眼看向安安靜靜坐在沙發上專注玩遊戲的人。
他那頭原本亂糟糟的頭發用水抓過，這會兒服帖柔順地垂下來，半遮住眉眼。
多了幾分乖巧氣息。
估計是怕吵到我，遇到蠢隊友，臉繃得緊緊的，嘴巴也動了動，卻一點動靜都沒發出來。
我預備叫司機送人的話到了嘴邊，莫名跟著拐了個彎：「收拾一間客房出來吧。」
我沒說具體是哪間，徐姨擅自揣摩了一下，安排在了我旁邊。
睡覺時間，霍溪翊亦步亦趨跟在我身後上樓。
每多上一級臺階，他的臉就紅上一分。
「那個……」
他似乎很是糾結地悶聲開口：「這種事情我沒什麼經驗。
」
「嗯？」
我扭過頭。
少年的臉幾乎可以媲美熟透的西紅柿。
看得出來擠出這幾個字已經費盡了他的力氣。
我一時之間有點摸不著頭腦。
隻好粗略地理解為他很少在外留宿。
畢竟霍家作為世家大族，家規還是很森嚴的。
想到這，我心下了然，隨口道：「沒事。」
和那些彎彎繞繞，一句話一個動作恨不得蘊滿十八曲折回廊的「豪門家族」不同。
我這兒也沒那麼多規矩：「你隨意。」
「也沒那麼隨意。」
霍溪翊嘟哝，言語間仿佛生怕我把他看輕：「我學東西很快的！」
「今晚肯定讓你……」
「霍小少爺。」
徐姨適時指了指另一個門：「您的房間在這裡。
」
霍溪翊的話頓時卡了殼。
他別扭的樣子已經全部消失不見，神色恢復如常。
眉毛微微下壓，看起來大失所望：「那裡啊。」
「是。」
或許是離我太近，對霍溪翊這個才劍拔弩張完的人來說，不是一個太好的地方。
我想了想：「如果你不喜歡，也可以……」
「喜歡！」
霍溪翊飛快地打斷我：「我才不回去。」
這迫不及待的語氣，仿佛很怕我又提起把他送回去的事。
不知情的還以為他不是被親爹強行塞過來，而是自己非要跑過來的。
我把他可以換房間的話咽下去，略一點頭：「隨你。」
房門關上，霍溪翊還站在門口盯著我沒動。
好幾秒鍾後，
我才聽見他轉身移動以及和徐姨說著什麼的聲音。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別墅很少來陌生人。
即使睡著了，我耳邊也總是充斥著一些奇怪的聲音。
有時候像低聲哼唱，有時候像興奮的交談。
混雜著鍋碗瓢盆的聲響一齊傳過來時，我睜開眼睛。
天已經亮了，距離鬧鍾響還差 3 分 30 秒。
我索性坐起來，先查看了一下工作安排。
洗漱完打開房門走出去，那總是朦朧不清的聲音清晰落入耳朵裡——
「這樣可以嗎？會酸嗎？」是霍溪翊的聲音。
然後是徐姨的：「正好，程總喜歡酸一點的。」
「那就好。」
霍溪翊松了口氣：「我怕太酸了她吃不下去。」
……居然不是幻覺。
我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霍溪翊真的在廚房裡，和徐姨學做早餐。
「起來啦？」
看見我，他坦坦蕩蕩地打了個招呼：「你先坐，早餐馬上就好了。」
態度熟稔自然得仿佛這個家的常客。
我：……
徐姨湊過來解釋：「昨晚他就問我你喜歡吃什麼，說要給你做早餐。」
「我以為他肯定起不來，沒想到他比我還早。」
總歸是客人，徐姨也不好強硬拒絕。
我點點頭，沒說什麼。
4
坐到如今這個位置，我和海市裡說得上話的人，也多多少少都打過照面。
也見過不少世家子弟。
或不學無術，或高談闊論。
但都有一點相通。
那便是自覺矜貴，從不會讓十指沾上陽春水。
如霍溪翊這種出了名的頭號紈绔，竟然會心甘情願下廚房。
做出來的東西……賣相還挺好。
我看著色澤鮮豔、香氣撲鼻的面，一時有點恍惚。
「怎麼了？」
霍溪翊看我不動，聲音多了幾分忐忑：「你不喜歡嗎？」
「沒有。」
我接過他遞來的筷子。
在他灼灼注視下，默默地夾起，吹涼，送入口中。
軟硬適中的面浸滿湯汁，酸香開胃。
如果不是親眼看見他在廚房裡忙活，很難相信這碗面出自他手。
「好吃嗎？」
霍溪翊亮著眼睛，一臉期待地望著我。
配上那頭主人還沒好好打理的睡過後亂糟糟的短發，
和左臉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上的略顯狼狽的湯汁。
不像驕矜撒潑的小獅子了。
更像一隻求主人誇獎的潦草小狗。
我在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裡，如願吐出兩個字：「還行。」
聞言，霍溪翊開心地笑起來。
他眉眼彎彎：「喜歡明天還給你做。」
「嗯。」
我被那笑容晃了眼，下意識應了聲。
一時之間竟忽略了他的措辭。
我隻打算留住他一晚的，哪來的明天？
司機早早等在門外，我來不及細究，吃過早餐就匆匆出發去公司。
霍溪翊順手取代了徐姨的工作。
替我穿上外套，又彎腰從櫃子裡拿出鞋，把我換下的鞋放回櫃子裡。
等我隱約察覺哪裡不對勁時，已經被他送進車裡了。
霍溪翊站在車外，透過車窗向我擺手。
「這也太不對勁了！」
蘇助理聽完，發出一聲驚天咆哮。
「這個霍少爺不是和他爸不合嗎？」
蘇特助擰起眉：「那他怎麼會配合他爸對你百般討好？」
討好嗎？
我摩挲著鋼筆，沒開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