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臉上掛著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目光落到江宏身上。
「江宏同學觀察得真仔細！」
我聲音溫和，帶著點贊賞：
「謝謝你對老師審美的高度評價。看來老師平時沒白教你們觀察生活細節。」
教室裡預備好的竊笑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江宏。
他臉上的戲謔表情僵住。
半張著嘴，顯然沒料到我會是這個反應。
他預想了我會生氣，或者無視。
唯獨沒料到我笑著接招，還謝謝他。
我假裝沒看見他的尷尬，繼續笑眯眯地說：「既然江宏同學這麼關注老師的儀態，那看來今天的課文賞析，你一定能發現更多美。來，你給大家說說，作者開篇這個佝偻一詞，
用在這裡有什麼獨特的美感？」
江宏直接懵了。
他支支吾吾，臉憋得有點紅。
往常那些伶牙俐齒全不見了。
班上其他同學看看他，又看看我。
眼神裡充滿了驚奇和困惑。
課堂氣氛變得有點詭異。
但起哄搗亂的苗頭，被我這軟綿綿的一招給按了下去。
整節課，江宏都異常安靜。
他時不時偷瞄我，眼神裡全是懷疑和不解。
他偶爾不S心，又試探性地嘀咕了句什麼「老師今天脾氣真唯唯諾諾」。
我立刻接話：
「是啊，心情好，看什麼都順眼，尤其是看到像江宏同學這樣善於發現美的學生，老師就更開心了。」
他差點從坐的椅子上跌下來。
或許江宏覺得沒趣。
於是，他把目標轉向了其他老師。
或是在課間跑到隔壁班門口。
大聲宣揚「李老師現在可溫柔了」。
以此來試圖尋找新的樂子和存在感。
但在我這裡，他暫時失去了調侃欲。
6.
江宏在其他課堂和年級裡舞得歡。
其他老師的投訴果然又堆到了領導桌上。
這天，年級主任和副校長再次把我叫到了辦公室。
氣氛比上次還凝重。
副校長板著臉，開門見山：
「李老師你怎麼搞的？那個江宏現在越來越無法無天了，都鬧到別的班去了！其他老師意見很大，你到底能不能管？不能管早點說！」
要是以前，我肯定委屈著急，忙著解釋。
但這次，我心裡隻想笑。
事情不落到他們自己頭上，他們永遠隻會站著說話不腰疼。
我抬起頭，臉上擠出特別誠懇的無辜表情：
「主任，校長，你們批評得對！我深刻反思了！之前我方法確實不對，太生硬了，不夠包容學生。」
領導們大概沒想到我會是這態度，愣了一下。
我繼續「誠懇」地檢討：「你們上次教育得太對了！教育學生要講究方法，不能激化矛盾。我現在換思路了，我覺得江宏同學本質不壞，就是表現欲強了點。咱們得『鼓勵引導』為主，對吧？要發現他身上的閃光點！」
我故意用了他們上次訓斥我時用過的詞：「你看，他現在雖然活潑了點，但沒再頂撞我了呀？這說明鼓勵還是有效果的。家長們不是也希望我們多鼓勵孩子嗎？咱們得讓家長滿意，維護學校聲譽啊！」
副校長和主任的臉色變得非常精彩。
他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卻發現我用的全是他們自己說過的大道理。
字字句句都砸在他們自己的臉面上。
駁斥我？那就是打他們自己的臉。
支持我？卻不是他們想要的結果。
年級主任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
「那……那你也不能放任自流啊！要注意尺度！」
我立刻點頭如搗蒜：
「主任您放心！尺度我肯定把握好！一定用『愛』和『鼓勵』感化他！」
領導們像吃了隻蒼蠅般。
最後隻能煩躁地揮揮手讓我出去。
關上門一瞬間，我聽到副校長壓低聲音對主任說：「這李老師……怎麼變得陰陽怪氣的……」
我心裡冷笑：
這不都是跟你們學的嗎？
7.
當然，我心裡有數。
不會真的放任江宏。
我開始了對他的「鼓勵引導」教育。
第二天課間操。
江宏和幾個男生打鬧，動作有點大。
我走過去，沒有批評他們。
反而用周圍同學都能聽到的溫柔聲音說：
「哎喲~我們江宏同學真是活潑可愛呢！這小胳膊小腿蹦跶起來，像隻活潑的小兔子，軟萌軟萌的！老夫的少女心都犯了~~」
江宏當時就石化了。
他身邊那幾個兄弟想笑又不敢笑，臉憋得通紅。
江宏整個人紅溫，梗著脖子反駁：
「誰軟萌了！我這是力量！」
我立刻誇張地捂住嘴，眼睛睜大：
「呀！還會反駁了？你倔強不肯服輸眼眶通紅的樣子太惹人憐愛啦！
老師就喜歡你這種直率不做作的傻黑鹹小男生！」
周圍有人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
江宏的臉從紅變黑，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嘖嘖嘖，這就沒招了？
我還沒火力全開呢！
語文課上。
江宏忍不住接話，我馬上說：
「江宏同學真是思維活躍，雖然有時候發言萌萌噠，但這份勇於表達的天真爛漫，同學們要學習哦！」
下面的同學默默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他回答問題，不管對錯我都先誇一頓：
「雖然答案離題差之萬裡，但江宏同學這夢到哪句說哪句的憨態，真是讓老師眼前一亮呢！這就是珍貴的童真！」
我變著花樣地「誇」他。
說他「臉紅的樣子像蘋果一樣可愛」。
「個子不高但氣場兩米八，
跳起來能打到老師的膝蓋」。
總之怎麼讓他尷尬，怎麼讓他起雞皮疙瘩，我就怎麼來。
他開始還竭力忍耐，試圖用沉默對抗。
但隻要他一開口，哪怕隻是咳嗽一聲。
我愛的「鼓勵」馬上精準送達。
江宏的反駁，在我慈愛的目光下很無力。
他越反抗，我「誇」得越狠。
他在同學面前的「社S」現場就越多。
到現在他看我的眼神，慢慢變成了恐懼。
8.
真正的S手锏放在期中家長會上。
江宏的父母也會來，而且他最好面子。
家長會那天，我照常匯報班級情況。
最後，我特意留出時間。
「重點表揚」近期進步巨大的同學。
我第一個就點了江宏的名字。
他的媽媽臉上立刻露出期待的笑容。
我拿著早就準備好的稿子，聲情並茂地說：
「江宏媽媽，我要特別感謝您，生了這麼一個……嗯……與眾不同的孩子。江宏同學是我們班的『開心果』，『氣氛擔當』。」
我看向臺下其他家長：「可能有些家長也聽自己孩子說過，江宏同學特別善於用一些……非常華麗的網絡語言跟老師交流，比如經常誇老師『美人嗔怒』啦……」
臺下已經有家長忍不住低笑起來，眼神微妙地看向江宏媽媽。
江宏媽媽的笑容僵在臉上，臉色有點尷尬。
我繼續誇：「這說明江宏同學情商高，善於溝通！雖然有時候方式可能有點別出心裁，
但這份敢於表達的能力，是非常難得的！讓我們為江宏同學的活潑開朗和語言天賦鼓掌！」
我帶頭鼓掌，臺下響起一片稀稀拉拉的戲謔掌聲。
江宏媽媽的頭都快埋到桌子底下去了。
我看到她耳朵根都紅了。
江宏本人坐在後面學生區，SS地低著頭。
他把拳頭攥得緊緊的，整個人抖若篩糠。
這一下，江宏的光輝事跡瘋狂傳播。
有許多家長擔心自家孩子被江宏教壞。
紛紛禁止孩子跟江宏湊一堆。
還有幾個家長私下想塞紅包給我。
讓我幫他家娃安排個離江宏遠點的座位。
身為老師，我肯定是有職業操守的，當即便拒絕。
9.
江宏成了學校的名人。
不過這名氣，
跟他當初想象的風雲人物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現在是社S界的頂流。
他去食堂打飯排隊的時候。
前面有別的班女生回頭看他。
接著就湊在一起竊竊私語，爆發出笑聲。
江宏隱約聽到「就是他……」、「軟萌……」、「心巴……」。
他臉瞬間漲紅，手裡的餐盤差點沒拿穩。
打飯的阿姨也認識他了。
舀菜的時候還特意多看了他兩眼，笑眯眯地問：「喲，你就是那個……經常誇老師美的同學吧？小伙子眼光不錯！」
周圍又是一片低笑。
江宏恨不得把臉埋進碗裡。
他去上廁所，
剛走進隔間。
就聽到外面洗手池邊有人說話：
「哎，你說李老師到底為啥那麼誇江宏啊？」
「這還不明白？捧S唄！讓他自己也嘗嘗被架在火上烤的滋味！」
「哈哈哈活該！讓他以前嘴賤！」
江宏站在隔間裡，尿意全無。
隻覺得渾身血液都往頭上湧，羞憤難當。
他也不敢去操場打球了。
因為隻要他一出現，總有人用似笑非笑的眼神打量他。
或者故意學著他的腔調喊一嗓子「哎呦，這不萌萌噠的小白兔一枚嗎？」
他以前那幫跟著起哄的小弟。
現在也有意無意地跟他保持距離，生怕被他連累一起「出名」。
江宏也試圖反擊。
他想破腦袋，想找些更尖酸的話來攻擊我。
這天我穿了一條新裙子。
他就故意在走廊上大聲對同伴說：
「嘖，李老師今天這裙子挺顯胖啊，跟個坦克似的。」
要是以前，我肯定氣得手抖。
但現在，我停下腳步。
一點也不生氣，反而轉過身。
用慈愛的目光看著他：「小笨蛋，老師真是太感動了！你居然這麼關心老師的穿著？同學們，你們都要向江宏學習這種善於觀察的優秀品質！來，老師獎勵你一朵大紅花！」
說完，我就往他臉頰上貼了張大紅花貼紙。
我聲音不小，半個走廊的人都聽見了。
周圍安靜，爆發出比剛才響亮十倍的大笑。
江宏的臉從紅到白，再從白到黑。
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好半天，才氣惱地撕下臉上的貼紙。
他扭頭逃回了班級座位上。
這些凝視，像無數根針扎在他身上。
不致命，但極盡折磨。
他再也受不了了！
下午，江宏崩潰地衝進了副校長辦公室。
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控訴我：
「校長！李老師她……她欺負我！她天天諷刺我！羞辱我！」
副校長皺眉看著眼前哭得稀裡哗啦的男生，耐著性子問：
「李老師怎麼羞辱你了？你說具體點。」
江宏哽咽著，委屈得像個二百斤的孩子：
「她……她當著全班面說我可愛！說我軟萌！說我像小兔子！還在家長會上那樣說我，讓我都沒臉見人了！
同學們都笑話我……我現在連食堂都不敢去了！」
副校長聽完，表情變得古怪。
他強忍著才沒笑出聲，然後猛地一拍桌子：
「胡鬧！江宏！我看你是越來越不像話了！李老師那是批評你嗎？那明明是在鼓勵你，表揚你！你這孩子怎麼好歹不分？我看李老師說得對，你就是被慣壞了，沒事找事！老師用愛心感化你，你還倒打一耙？回去寫檢討！再汙蔑老師，給你記大過！」
江宏是哭著從副校長辦公室出來的。
我滿意地勾起嘴角。
他心中的委屈和百口莫辯，我太熟悉了。
回旋鏢扎到自己，才會喊疼。
10.
我看火候差不多了。
這小子已經被誇得精神恍惚，走路都靠牆根了。
準備進行最後的收割。
第二天，我把江宏叫到沒人的樓梯拐角。
他低著頭，不敢看我。
整個人離我很遠，像是怕我突然又爆出一串「贊美」。
我沒繞彎子，直接問：
「江宏，這段時間老師對你的特別關注，感受如何？」
他抬起頭，眼睛紅腫。
聲音帶著哭腔：「李老師……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求求你，別再……別再那樣說我了！我受不了了！我以後再也不亂說話，不在課堂上起哄了……我保證！我發誓！」
看他似乎真知道錯了。
但我沒立刻松口，隻是淡淡地說：
「哦？知道錯了？光跟我說可不行。
你得讓所有人都看到你悔改的誠意。」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保證：「我去跟年級主任說！我去跟所有被我搗亂過的老師道歉！我在全班面前檢討！不！我在升旗儀式上，當著全校師生的面檢討！隻要您別再……別再那樣了！」
他這次是真心怕了，行動力也超強。
他主動去找了年級主任。
痛哭流涕地承認了自己的所有錯誤。
如何不尊重老師,破壞課堂紀律,帶動不良風氣。
年級主任趁熱打鐵,覺得這是個教育全年級學生的好機會。
竟然真的安排他在接下來的升旗儀式後，上臺做公開檢討。
江宏站在臺上。
面對著黑壓壓的全校師生，手抖得拿不住話筒。
他哭得真心實意,
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道歉得磕磕巴巴但好在誠懇。
還特別向我，以及所有被他冒犯過的老師鞠躬道歉。
保證以後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場面一度非常震撼。
許多老師都露出了欣慰的表情，覺得這個刺頭終於被掰正了。
我也松了口氣，以為事情終於圓滿落幕。
沒想到,江宏的父母不幹了。
江宏媽媽覺得學校這是當眾羞辱她兒子。
會給孩子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創傷。
他打電話威脅我要去教育局舉報我「變相體罰」，「精神打壓學生」。
這次，我沒像以前那樣慌張。
我平靜地請她和她老公來到學校辦公室，當著年級主任的面。
江宏媽媽情緒激動，拍著桌子：「李老師！
你們這是什麼教育方式？把我兒子逼成那樣！當眾檢討？這不是羞辱是什麼？他才多大孩子？有什麼錯不能好好說？我要告你們！必須給我們一個說法！」
我等她發泄完,才微笑著說：「江宏媽媽，您別激動。您的心情我特別理解。您看,江宏同學之前確實有些小問題，但我們一直遵循鼓勵引導和用愛感化的教育理念,努力發現他身上的閃光點。」
我拿出江宏最近的作業和考試成績單：「在老師們持續的表揚下,江宏同學現在已經深刻認識到知識的重要性了，學習態度轉變多大呀！這難道不是好事嗎？我們教育孩子,不就是為了讓他進步嗎？現在他懂事了,您應該⾼興才對呀！」
看著她逐漸變⾊的臉,我繼續誠懇地說：「至於公開檢討，那是他⾃己主動要求的,這恰恰說明他認識錯誤的決⼼之大，勇氣可嘉！我們當然要⽀持孩⼦這種勇於承擔責任的⾏為,
這對他未來成長多有利啊！您說是不是？咱們做家長的得配合學校,共同⿎勵孩⼦向上才對,怎麼能動不動就舉報呢？這多傷孩⼦的⼼啊！也違背了我們家校共育的初衷嘛！」
我⼀番話，把她堵得嚴嚴實實。
她指著我,⽓得渾⾝抖動。
卻⼀句話也說不出來。
因為無論她說什麼,我都能給「捧S」回去。
她丈夫在一旁，臉色也很難看。
但他明顯理智些，拉住了還想發作的妻子。
年級主任在一旁,板著臉打圓場：「江宏媽媽,李⽼師說得對,咱們要看結果，結果是好嘛！孩子懂事了,成績上來了，⽐什麼都強！這才是真正的為孩子好！」
最終，江宏媽媽灰頭土臉地⾛了。
從此，世界清靜了。
令我沒想到的是,江宏真的變了。
雖然他偶爾還會有點⼩調⽪，但再也不敢越界。
課堂秩序回來了,同事們對我刮⽬相看,領導也對我贊不絕口。
⽽我經過這⼀遭，明白了⼀個道理。
有時候⾯對這些混不吝。
你就得比他還豁得出去。
用他的遊戲規則,把他玩到崩潰。
畢竟，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但當穿鞋的開始笑著往泥坑裡跳。
光腳的，就該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