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有好幾次,我扶著她,自己卻因為孕期低血糖和睡眠不足,眼前陣陣發黑,隻能SS抓住牆壁的扶手。
輸液瓶要時刻盯著,快滴完時要小跑著去叫護士。
婆婆怕疼,護士扎針稍微重一點,她就要埋怨半天。
而我得賠著笑臉安撫她,再對護士說抱歉。
白天更難熬。
公司那邊催命的電話一個接一個。
項目進度不能拖,客戶郵件必須回。
我抱著筆記本電腦,蹲在病房外的樓梯間,壓低聲音開電話會議。
信號時好時壞,經理的不滿幾乎要穿透聽筒:“林曉薇,你到底能不能幹?不能幹早點說!”
4
我隻能一遍遍道歉,保證會處理好。
掛了電話,
胃裡空空如也,卻惡心得什麼也吃不下。
孕吐反應在最不該來的時候加劇,常常是剛伺候婆婆吃完,自己衝到水房幹嘔半天,吐出來的隻有酸水。
這些,沈浩根本不知道。
他每周隻來探視一兩次,每次停留不超過半小時。
帶來一袋水果,問幾句“媽今天怎麼樣”,聽婆婆誇幾句“曉薇照顧得還行”,便像完成了任務,匆匆離開。
有時我試圖跟他說說身體的疲憊,工作的壓力,他總是不耐煩地打斷。
“誰不累?媽病了,你做為兒媳婦,多辛苦點是應該的。”
“別那麼嬌氣。”
是的,應該的。
所有一切都是我應該的。
我的時間,
我的精力,我的工作,我的健康,甚至我腹中孩子的安危。
在他看來,都不值一提。
我舉起手機,一個字一個字地敲:
“現在後悔還來得及,我們離婚吧,明天上午九點,民政局見。”
打完,發送。
然後退出群聊。
幾秒鍾後,丈夫打來電話,大吼大罵。
“林曉薇!你他媽什麼意思?!”
“退群?你還有臉退群?!”
“你在群裡說的那是什麼混賬話?!”
“離婚?你嚇唬誰呢?啊?!”
聲音太大,引得不遠處經過的護士都側目看來。
我靠在冰涼的牆壁上,
腹部隱隱下墜的痛感持續著,但聲音卻異常平穩。
“字面意思,我要跟你離婚。”
“你發什麼神經?”他氣急敗壞,“就因為我媽隨口說了你幾句,你就拿離婚來要挾?”
“林曉薇,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惡毒,這麼不識大體?”
“我媽要是因為你氣出個好歹來,你負得起責任嗎?!”
我忽然覺得無比厭倦。
和這樣的人,在這樣的時刻,爭論這些,毫無意義。
“沈浩。”我打斷他,“我不想再聽這些了,離婚,是我認真的決定,不是要挾。”
“認真的?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語氣充滿譏諷,“林曉薇,你腦子被氣糊塗了吧?”
“你看看你現在什麼樣子!”
“大著肚子,工作也沒了,離了婚你怎麼辦?流落街頭嗎?”
“我告訴你,你現在認錯,好好跟我媽道歉,回來安心養胎,我或許還能考慮原諒你。”
“否則……”
他頓了頓,然後一字一句:
“你真以為離了婚你能過得更好?別做夢了!”
“我告訴你,今天你要是敢走出這個門,敢再說離婚這兩個字,以後就算你後悔了,跪著回來求我,我也絕對不會再看你一眼!
”
“更別說復婚!你聽見沒有?!”
腹部的疼痛似乎又尖銳了一分。
我深吸一口氣,睜開的眼睛裡,已經沒有溫度,也沒有淚意。
“聽見了。”
“明天九點,民政局,我等著你。”
5
第二天,我坐著輪椅來到民政局。
沈家人幾乎是傾巢出動。
婆婆的目光最先落在我身上,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尤其在輪椅上停留片刻,嘴角撇了撇。
“喲,這是唱的哪一出啊?”
“苦肉計?昨天不是還挺能說的嗎,今天怎麼就坐上這個了?”
許麗立刻接話,
眼神滿是譏诮:“媽,您可別這麼說,人家現在可是病人,金貴著呢。”
“昨天把您氣得心口疼,自己轉頭就肚子疼,這時間趕得,跟算計好了似的。”
沈小雅沒攙婆婆的那隻手刷著手機,頭也不抬地嗤笑一聲:
“裝唄,哥,你看清楚了吧?”
“這種女人,心眼比篩子還多。”
“離了最好,省得以後家裡雞犬不寧。”
我握著輪椅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閨蜜站在我身後,我能感覺到她身體的緊繃和壓抑的怒氣。
她往前邁了半步,我輕輕抬手,按住了她的手腕,搖了搖頭。
現在爭辯,
毫無意義。
沈浩站在她們前面幾步遠的地方,背對著我,正看著牆上的辦理流程指示牌。
從進門到現在,他沒有回頭看過我一次。
聽到他母親和妹妹的話時,肩膀似乎動了一下,但終究沒有轉身,也沒有出聲制止。
工作人員叫到我們的號碼。
沈浩這才轉過身。
他穿著昨天那件灰藍色的襯衫,下巴上有新冒出的胡茬,眼下帶著淡青,顯然也沒睡好。
但眼神很冷,看不到絲毫波瀾。
他走過來,視線平平地掠過我的臉,落在我身後的閨蜜身上,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像是在嫌多餘的人出現,然後便移開,率先走向指定的辦理窗口。
整個過程,他沒有對我說一個字。
工作人員按程序詢問,確認我們的離婚意願。
“雙方是自願離婚嗎?”
工作人員的目光在我們之間移動。
“是。”
沈浩回答得幹脆利落,沒有任何猶豫。
“是。”
我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清晰。
工作人員遞過來表格和協議。
財產分割部分很簡單,我們幾乎沒有共同財產。
婚房是沈浩婚前買的,我的積蓄在結婚和婚後貼補家用中消耗大半。
剩下的,以及我失業後的處境,協議上寫明“各自名下財產歸各自所有,無共同債務糾紛”。
至於孩子……
我垂下眼,在“子女安排”一欄,
勾選了無。
沈浩就在我旁邊填寫他那份。
筆尖在紙上移動得飛快,幾乎沒有任何停頓。
寫到財產部分時,他嘴角向下壓了壓,像是有些不耐煩這繁瑣的程序。
看到我勾選“無”時,筆尖頓住了,抬眼看向我。
這是今天他第一次正眼看我。
眼神很復雜,有一閃而過的驚愕,似乎沒想到我真會這麼做。
但什麼也沒說,很快低下頭,在自己的協議同一位置,也勾選了“無”。
籤最後的名字時,他筆力很重,幾乎要劃破紙張。
“沈浩”兩個字籤得龍飛鳳舞,帶著一種決絕的意味。
籤完,他把筆往旁邊一扔,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
雙臂環胸,
目光投向窗外,似乎這裡的一切都已與他無關。
工作人員收回文件,仔細核對,然後告知我們需要經過三十天的離婚冷靜期,期滿後共同來領取離婚證。
沈浩聽到這裡,扯了扯嘴角。
“多餘。”
然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襯衫袖口。
“林曉薇。”
“這婚離定了,冷靜期?隻是走個過場而已。”
“我等著看你後悔的那天。”
“到時候,你可別來找我,因為路是你自己選的。”
說完,他不再停留,大步走向他的家人。
婆婆立刻迎上去,抓住他的胳膊。
“兒子,
辦好了?”
“趕緊走,這地方晦氣。”
“以後啊,媽給你找個更好的,溫柔賢惠,識大體。”
“不像某些人,白瞎了一張好臉……”
許麗攙著婆婆另一邊,附和著:“就是,大哥條件這麼好,離了是解脫。”
沈小雅終於收起手機,挽住沈浩另一隻胳膊,回頭朝我這邊瞟了一眼。
眼神輕蔑,然後催促道:“快走吧哥,媽累了,需要回家休息。”
閨蜜推著我的輪椅。
“曉薇,你……沒事吧?”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
“我沒事。”
我拍了拍閨蜜的手,示意她不必為我動怒。
這一動,裝在包裡的醫院收據卻飄了出去,正好落到沈浩腳邊。
6
他彎腰撿起,視線掃過那些冰冷的文字時,臉色驟然慘白。
“這……這是什麼?”
我還未開口,閨蜜已經冷笑出聲。
“怎麼?你不認識字嗎?這是醫院的收費單據!”
“你的孩子沒了!打掉了!”
“看清楚了沒有?”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滾油的火星。
“什麼?!”
婆婆尖利的聲音第一個炸開,
她掙脫許麗和沈小雅攙扶的手,腳步踉跄地衝到我面前,手指幾乎戳到我的鼻尖。
“林曉薇!你說!你把我的寶貝孫子怎麼了?!”
“你怎麼敢,你怎麼敢打掉我的孫子?”
“那是我們沈家的種!我的命根子啊!”
沈小雅也反應過來,立刻上前指責:“媽盼星星盼月亮,盼了多久才盼來這個孫子,天天念叨!”
“你這毒婦!你就為了氣媽,為了報復,連自己的親骨肉都不要了?”
“你還是不是人?”
許麗陰陽怪氣,語氣刻薄:“真是最毒婦人心!為了鬥氣,連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都能下手!
”
“林曉薇,你是個狠人啊!”
七嘴八舌的指責和咒罵劈頭蓋臉砸來,狹小的辦事大廳裡引來不少側目。
婆婆的哭嚎聲尤為刺耳,仿佛她才是天底下最委屈的受害者。
閨蜜氣得渾身發抖,再也忍不住,一步擋在我和輪椅前面。
聲音比她們更高,更冷,也更清晰:“閉嘴!你們這一家子白眼狼!有什麼臉在這裡嚎?”
她指著婆婆,字字如刀。
“寶貝孫子?現在知道是寶貝孫子了?”
“曉薇懷孕這麼久,你們誰問過一句辛苦?誰管過她一點?”
“她拖著身子給你當牛做馬伺候兩個月的時候,你怎麼不想想你的寶貝孫子受不受得了累?
”
“你!”
婆婆被噎住,臉漲得通紅。
閨蜜根本不理她,矛頭轉向沈小雅:“還盼孫子?笑S人了!”
“曉薇在醫院熬得人都脫形了,你沈大小姐在幹嘛?”
“在打遊戲!在逛街!在逍遙快活!”
“現在跳出來裝什麼慈愛祖母夢?你配嗎?”
沈小雅張口結舌,臉一陣紅一陣白。
閨蜜又看向許麗,眼神鄙夷:“還有你!”
“出差?全家三亞旅遊出差是吧?朋友圈曬得開心吧?”
“現在倒打一耙說別人心腸毒?
”
“你們全家合伙欺負一個孕婦的時候,心腸又好到哪兒去了?”
“你……你胡說八道什麼!”許麗色厲內荏。
“我胡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