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走走走,吃飯,別理這個瘋子。」
陳曼青去廚房裡端菜,嘴裡不停地念叨:
「這瘋子從下午喊到晚上,也不嫌累。」
對,瘋子,當時巷子裡所有人都是這麼評價他的。
但再過小半年,大家就會知道他說的都是真的。
木材廠要被拖垮了。
我沒應話,李國強盛了碗湯遞給我:
「今天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我把晚上的事情說了一下,兩人都高興得合不攏嘴。
陳曼青樂得眉開眼笑:
「第五呀!欣欣這次進步也太大了!」
李國強也很高興:「老師說得對,八百米就是得練耐力。
「以後每天讓你媽給你多滷個雞腿,補補!」
我完全笑不出來,隻是嘆著氣扒飯。
這時,
巷子裡的男人還在喊:
「木材廠離倒閉不遠啦!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李國強連忙起身,去把窗戶都關上了。
我突然抬起頭:「爸,你有沒有想過——
「如果這個『瘋子』說的是真的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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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我就進了屋子裡繼續偷聽。
兩人小聲討論了半天。
聽到李國強主動提出要去學開大貨車,以不變應萬變。
我就放了心,繼續去學習了。
這次考試,我的薄弱科還是在數學和化學。
我靜下心,開始主攻起這兩科來。
多活了十幾年,優勢就在這。
對於知識點的理解力更強,復習也更系統、更有針對性。
接下來的每次考試,
我在班裡的排名都在穩步上升。
從第五名,到第四名,到第二名。
下午放了學就雷打不動地跟著辛衡去跑步。
慢慢地,我竟然也能跑進四分鍾以內了。
成功跑進四分鍾的第二天,我給辛衡帶了陳曼青做的燒餅夾菜。
辛衡一開始還很傲氣,斜著眼看我:
「怎麼,想收買我?
「我可不會對你的八百米手下留情。」
沒過一會兒,他就老實了。
他撓撓鼻子,有點不好意思。
「那個,李言欣,明天能不能再給我帶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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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過得很快,一下子就到了五月。
先是中招體考。
我雖然沒考到滿分,但八百米也總算是拿了個高分。
總分 50 分,
我竟然拿到了 48 分。
我幾乎老淚縱橫:「班長,多虧了你啊!」
辛衡滿意地點點頭:「不用客氣。
「明天繼續給我帶早飯就行了。」
我:「……」
又過了一個月,在蟬鳴聲中,我迎來了中招考試。
為了讓我有個好狀態,陳曼青兩天沒支攤兒。
她跟李國強兩個,每天輪番上陣,嚴陣以待。
從考場出來那天,晴空萬裡。
剛考完試的同學們熙攘著往外面擠。
我在擁擠的人潮中,一眼就看到了校門口站著的陳曼青和李國強。
李國強破天荒地給我買了一小束花。
陳曼青攬著我,兩人圍著我從人群裡擠出去。
她嘴裡不停念叨今天給我做了什麼好吃的,
絕口不問我考得如何。
我好奇地問:「你們都不問問我考得怎麼樣?」
陳曼青頭也不回:「考都考完了,再問能咋的?」
李國強在一旁附和:
「就是,是能加分還是能當飯吃?」
初伏天氣,燥熱不已。
他們兩人背對著我走在前面。
衣服清晰可見地已經被汗湿透,像是站了很久。
我突然覺得慶幸。
上一世哪有什麼人在考場外等我。
李國強六月初就進去了。
陳曼青焦頭爛額,夜裡不知道悄悄哭了多少次。
我突然覺得鼻子酸澀,他們兩人的背影也變得模糊起來。
我好像,真的改變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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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曼青的生意越來越好。
她開始起早貪黑,
天不亮就出門,一直幹到晚上十一二點才回來。
我和李國強都習慣了她的早出晚歸。
可有一天,她天還沒黑就回家了。
陳曼青在廚房裡顛勺,我在旁邊騷擾。
李國強也好奇:「今天怎麼回來怎麼早?」
陳曼青切著菜,嘆了口氣。
「市場那個攤位,人家要漲價。
「原本一月一百塊,現在要漲到一月兩百塊。」
翻了一倍!
李國強很疑惑:「怎麼突然漲價了?」
陳曼青眉頭都擰到一起:「可能是看我生意好吧。
「別家都不漲,單單咱的位置漲了。
「老張頭說我這個位置是黃金攤位,就該多收費。」
李國強火氣上來了。
「他們這是欺負咱家人好說話,
坐地起價!
「我這就去找他們說理去!」
老張頭對陳曼青,確實擔得上「欺負」二字。
陳曼青的攤位從早支到晚,以勞市場費心的名義,給老張頭塞了不少好處。
光我知道的,就給了兩三百塊錢了。
更別提平時老張頭隔三岔五地來陳曼青這吃飯,都是沒收過一分錢。
眼見著李國強穿個鞋就要出去,我連忙跑出去拉著他。
「爸,你先別急。」
我轉頭跟陳曼青道:「媽,要不咱不在市場幹了。
「咱去好好找個地兒,租個鋪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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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曼青這半年來賺了不少,兩個人細細算下來,也有四五千了。
一間鋪子的租金再怎麼也要三百往上了。
陳曼青雖然有些不舍得,
但算了算性價比,還是租個好位置的鋪面更劃算。
他們找鋪子的時候,我的中招錄取也下來了。
考上一中了!
陳曼青當機立斷,在一中對面租了間商鋪,租金三百五。
我舉雙手雙腳支持!
因為一中對面有塊地,下半年就要建醫院。
憑陳曼青的手藝,到時候肯定會供不應求。
一家人喜氣洋洋地吃完晚飯,陳曼青奇怪地問我:
「欣欣,你怎麼不跟同學出去玩?
「我見巷子裡那些小姑娘,都跟同學看電影去了。」
我故弄玄虛地搖搖手指,閃身進了屋裡。
外面李國強還在問:「欣欣最近幹嘛呢,神秘兮兮的?」
陳曼青收拾著桌上的碗筷,聞言笑笑:
「欣欣有自己的主意,
隨她去吧。」
我回到書桌上,攤開語文課本。
裡面是一封來自北京的約稿信。
我中招考完,就開始向北京的雜志社投稿。
我寫了三篇,中了三篇,都大獲好評。
他們這次來信,是找我約長篇的。
24
高中開學,我跟辛衡都分到了一中的重點班,坐前後桌。
在重點班裡,辛衡也不是第一名了。
甚至跟我一樣是倒數,坐後面幾排。
開學第一次模考,前十名全是有錢有權人家的孩子。
下了學,要麼家住附近,要麼有人開車來接。
騎腳踏車上下學的,也就我和辛衡。
雖然大家都沒說什麼,但看向我們的目光也多少帶著點同情。
我覺得莫名其妙:「有什麼好可憐我們的!
「騎自行車上下學的快樂他們根本不懂!」
辛衡跟我騎並排,也笑著附和:「就是。」
說完他又轉頭,認真地看我。
「李言欣,有沒有信心把他們都踩在腳下?」
我下意識看向他,辛衡眸子裡清澈又坦然。
落日斜陽,穿著白襯衫的少年迎著風笑得粲然。
我鬼使神差地也笑起來:
「S!S他們個片甲不留!」
25
國慶前,還發生了一件大事。
木材廠確實發不出工資了。
他們鼓勵工人們從廠裡拿貨,自行銷售。
李國強當機立斷聯系了兩個老同事,租了一輛面包車。
他們帶著幾種樣板,就南下去了廣州。
另一邊,廠裡又出了個新政策。
木材廠這塊分給工人的巷子要拆遷,工人們可以自己選擇是要錢,還是要房。
要錢的話就按照面積給予補償,我們家這套換成錢,應該能有兩萬一。
要房的話,木材廠按月發過渡費,工人們拿著過渡費去外頭租房。
等商品房蓋好以後,再分給工人們。
其實用腳指頭想,都知道是拿房更劃算。
所以上一次要做這個選擇時,陳曼青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要房。
可房子最後下來時,陳曼青傻眼了。
十層樓的板房,沒有電梯。
我們家被分在了十樓。
住也住著痛苦,賣也賣不出去。
我們一家三口,每人每天能爬四十層。
爬了二十年。
這次房改,我握住陳曼青的手,毫不猶豫:
「媽,
咱要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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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左鄰右舍不理解的眼光中,陳曼青拿到了兩萬一的補償。
補償到手的那天,陳曼青轉頭就帶著我去看房。
看了半個月,最終定下了經濟新區那邊的一套學區房。
經濟新區是今年新設立的一個區域。
人人都說這裡的配套沒個十年八年下不來。
可實際上,隻要再過五年,經濟新區的房價就會水漲船高。
一路成為房價最高的「富人區」。
陳曼青籤完合同的那天,兜裡隻剩下三千塊。
刨去明年商鋪的租金和本錢,活錢隻有兩百塊。
正當我們母女倆打算用一碗面打發晚飯時,李國強回來了。
還帶回一個好消息!
廣州一家企業看了李國強他們帶去的樣板。
和本地供的木料放在一起,評估了半個月,最後決定用木材廠的。
他們預付了五千塊的定金,要五萬元的貨!
李國強回來的路上和幾個同事一合計,這一趟下來,能賺一萬五。
均下來,一人能有五千塊的分紅。
李國強風塵僕僕的,整個人黑瘦了不少,但難掩高興。
他當即宣布了一個決定:如果木材廠真不行了,他就南下,去跑貨車。
李國強握著陳曼青的手:「我去送貨,能多給咱家一份保障。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雞蛋不要放在同一個籃子裡。」
陳曼青雖然有些心疼他,但也確實覺得有道理。
她大手一揮,搬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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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進新家的那天,正是立冬。
高一期中考試的成績也下來了。
辛衡第九,我第十。
雖然是卡著邊進的班裡前十,也算是爭了口氣。
陳曼青煮了餃子,一家人在新家暖暖和和的。
眼見著今年隻剩下一個多月就收尾了。
李國強坐在新家的窗前頗為感嘆。
「感覺咱家今年的日子,是過得是越來越順。」
陳曼青倒了杯茶遞給他:「確實。
「咱有了鋪面,又有了新房,連欣欣都上重點了。
「一切跟做夢一樣。」
兩個人在窗邊一邊喝茶,一邊聊天。
聊木材廠現況,聊陳曼青的生意,聊南下的見聞。
當晚,我躺在自己房間裡松軟的小床上,睡得很香。
真好,我還要在 98 年再待個十年才好呢!
恍惚間,我睡著了。
我在夢中回想起許多事。
我想起李國強出獄那天,他佝偻著腰,眼神閃躲的樣子。
想起陳曼青在市場四處碰壁,連禮也送不出去,回了家眼睛裡都是紅血絲,卻強顏歡笑的樣子。
還想起我在普高的三年,謹小慎微卻依然被孤立霸凌。
回到宿舍睡覺,卻發現我最愛用的梳子被掰斷了,放在我的枕頭下面。
我的委屈一直被我小心地藏著掖著。
如今,我終於能在夢裡將這些個委屈化作眼淚。
不用吞進肚子裡,終於能哭出聲來。
28
我的夢好像做了很久。
久到我半夜醒來,借著朦朧的月色,看著天花板失了神。
天花板掛著一盞巴洛克風格的水晶吊燈。
在月色映照下,
每一顆水晶石都熠熠地閃著光。
我猛然回神,這哪裡是我家!
我掙扎著就要坐起來,身邊卻有人突然覆過來,將我裹在懷裡。
我當即就要掙扎著閃開,卻覺得這人的懷抱好生熟悉。
伴隨著清冽好聞的香氣,巧妙地將我層層包圍著。
「怎麼醒了?」
聲音磁性清潤,有著剛睡醒的低沉喑啞,話裡帶著淺淺的倦意。
我在他的懷裡,掙扎著抬起頭看他的面容。
竟然是辛衡。
他坐起身,把臺燈打開,我看得更真切了。
他約莫三十出頭的年紀,側臉稜角分明,眉眼低垂著看著我,盡是溫柔和疑惑。
「明天不是還要去開看稿會嗎?」
我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很痛。
這不是夢,
未來改變了。
回憶碎片蜂擁而至,如潮水般替代掉我原本的回憶。
陳曼青開了餐飲連鎖,現在已經是有十家直營店的女老板了。
李國強做起了貨運物流生意,成立了貨運公司。
我和辛衡一起去首都讀了大學,畢業後就結了婚。
我的小說賣出了版權,要改編成電影了……
我一時間失了神,連辛衡喊我也沒聽見。
辛衡笑起來,拿手撐著身體,側臥著看我。
「做噩夢啦?」
我看向他,他的眼眸裡是我曾經奢望卻不曾擁有的安定。
我鑽進他懷裡,聲音悶悶的:
「是,很長很長的一個噩夢。」
可我很快又笑起來,我笑嘻嘻地往辛衡脖子裡蹭。
「不過噩夢做完啦,
現在留下的,都是美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