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進門先道歉，總能有點作用。
實在不行我就跪下道歉，反正我也不是男兒。
楚願搖搖頭：「沒事，早晚會知道的。」
她好像在直奔主題。
又把床頭櫃上的一張卡遞給我：「錢都在這裡了。」
「可是你下個月的錢已經轉給我了。」
她說話有些費力。
是一邊的李秋石替她開了口：「她覺得她可能撐不住太久了，她想把錢都給你，拜託你以後一直照顧她奶奶。」
我很想拒絕：「這種事交給我一個外人怎麼行？你等病好了自己去。向奶奶真的很想你……她還準備了槐花餅，你能嘗嘗嗎？」
我著急地翻找飯盒。
老舊的塑料飯盒一看就是買什麼東西的贈品。
等我打開飯盒就愣住了。
塞得滿滿當當，一看就不是我一個人的胃口。
就像是……專門給兩個人準備的量一樣。
雖疑惑，我也沒多想，隻當是奶奶心疼自己孫女。
楚願現在沒胃口。
可是她還是捧著盒子看了好久。
「我奶奶做的槐花餅是不是很好吃？」
我點了點頭，有點壓抑不住想哭的心。
她又說：「我是吃不了了，你替我多吃點吧？」
她又看了看一邊的李秋石：「如果你還留在村裡，我奶奶你幫我多照顧照顧。」
我越聽越像是她在說遺願。
於是立刻反駁：「你別指望我，你自己去看奶奶。我跟你說我很貪錢，你把錢都給我了我就卷款潛逃了。」
她聽到我這麼說，笑了，
笑得不停咳嗽。
她篤定道：「我知道你不會的，何唐。」
「怎麼不會？你知道我打架多厲害嗎？」我反問她，「我把男人都揍哭了，周圍人都怕我，甚至不敢讓自家的孩子靠近我，說會被我抓走吃了。」
我想了想又問了那個一直盤踞在心中的問題：「你當初為什麼挑我假扮你？」
楚願想了想。
說了一個我沒想到的答案。
「我見過你不止一次了。」
「我第一次見你，你把一個男人揍了。因為他猥褻了路邊的一個小姑娘。」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腿：「你當時那一腿，我可羨慕了。我記得那男的牙都掉了，還拉著你非要你賠錢。」
我想起來了這事。
我當時理直氣壯：「我有的是力氣，就是沒錢。你就是告我，我也沒錢。
而且，你剛剛摸人家我可拍下來了。我不介意天天揍你外加給你周圍人循環播放。」
可我不知道人人處處是觀眾。
我還是不理解，甚至老實承認：「你當時找我的時候，我騙你我最會演戲。其實這種工作我沒做過。」
她笑起來很明媚：「可是你看，你做得很好，我沒有找錯人。」
我沉默了一會，這時候李秋石拎著買的飯菜回來了。
他打破了沉默：「你真不想見見奶奶嗎？」
楚願搖搖頭：「她心髒也不好，如果她知道自己孫女是這樣的，還不如不讓她見到我。」
我突然想到了一個方法：「可以的，她的眼睛越來越看不清了。我接她來城裡住一段時間，我們一起住。你可以陪她的。」
隻是我又要當騙子了。
12
隻要我說我太累，
希望奶奶能來照顧我。
向奶奶立刻拋下住了一輩子的農村就來了。
房子本來就是楚願的。
向奶奶來過，自然也熟悉。
唯一我把燈源都換得更暗淡了。
我在這個社會磕磕碰碰生活了二十多年，常常覺得自己是個狠心的人。
可是這一次，我才發現，原來我這麼心軟。
向奶奶問我想吃什麼，我轉頭看向坐在角落的楚願，我甚至一眼就能分辨她的唇語。
向奶奶想要觸碰楚願，我一邊回應，一邊拉著楚願的手送過去。
楚願的手都在顫抖。
我像個工具人。
卻又不得不存在。
因為向奶奶的楚願活蹦亂跳，能走路，能中氣十足地說話，能吃能喝，還不用時刻吃藥。
有一天，
向奶奶突然問我：「楚願，陪奶奶一起睡，聊聊天好嗎？」
我躺在兩個人中間，像個搶奪別人幸福的小偷。
向奶奶說著很多楚願小時候的事，她什麼都記得清楚：
「你小時候最愛吃糖，後來吃得牙疼，奶奶才知道害了你。」
「可你最懂事，學習也好，我們家連個像樣的桌子都沒有，你愣是在小凳子上學習考出了年級第一。」
「你一直是奶奶的驕傲。」
越聽越心酸。
真好啊，她一直是向奶奶的驕傲。
相比之下，我好像從來都是別人的負擔。
向奶奶突然提到了一句：「願願，奶奶也活不了多久了，你什麼時候找個人照顧自己？」
我的手突然被人握住了。
楚願緊張地掐得我生疼。
我看著遞過來的手機屏幕上的字，
小心翼翼地問：「奶奶，如果這輩子我不想找對象，就想一個人過怎麼辦？」
向奶奶嘆了口氣：「我們願願這麼好，不想找就不找，隻是奶奶可能不能陪你那麼久了。」
一個沒忍住。
我的眼淚掉了下來。
抽泣聲一下子被向奶奶聽見了，她焦急地問：「願願你怎麼了，哭了嗎？」
黑暗中她看不到我S咬住的嘴唇。
我明知她看不見，還是搖搖頭：「奶奶，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笑得我鼻涕都出來了。你還記得我把雞血當口紅塗臉上的事嗎？」
還好李秋石曾經給我科普過很多楚願的事讓我應付向奶奶。
這件事我記憶猶新。
因為沒有媽媽教導，又羨慕別人有媽媽給化妝。
楚願看見鄰居家S雞也有紅色的血，就認為這是一樣的。
她給自己的臉蛋、嘴巴甚至眉毛上都塗滿了。
向奶奶看到的第一眼就嚇得以為孩子出事了，抱到了鄉鎮衛生院哭天喊地，才發現是個烏龍。
這是向奶奶唯一揍楚願的一次。
似乎糊弄過去了，向奶奶又講了很多，可一邊的楚願早就累得睡著了。
她白天疼得厲害，睡眠時間極少。
隻有累極了才能睡得久點。
我沒忍心叫醒她。
可她沒聽見向奶奶那句：「乖乖，奶奶要能一直陪著你就好了，你一個人怎麼辦呢？」
也沒有察覺奶奶拍著她的胳膊哄睡。
嗯，奶奶還給她蓋了被子。
13
沒敢睡。
我讓她們靠在一起好好睡了一會兒。
我站在黑暗裡，像個偷窺幸福的人。
可楚願終究睡不安穩，半夜又疼醒了。
她一聲沒吭，愣是堅持到我扶著她到了門外。
她對我說謝謝。
我看著她滿頭大汗，又咬得唇邊出了血。
我一時想不明白，她們任何一個人先S，我到底該怎麼辦？
也不知道今晚的楚願是不是聊天多了，突然多了傾訴的願望。
她突然和我說：「其實你穿裙子挺好看的。」
我突然想到了自己小腿上最大的紋身。
那裡遮蓋了一塊醜陋的疤痕。
因為從小沒人管，一條腿掉進了開水鍋裡，留下了痕跡。
它太醜了。
像我的人生一樣。
「我哪能穿得好看，我這腿，還有紋身。」
「好看啊。」她摸了摸我的頭發，「雖然你是短發，
但是你長得好看，我看見你的第一眼就覺得有生氣。」
「那我穿褲子也好看。」我學會了頂嘴。
「是啊，可是你穿裙子也好看。」
這句話有點耳熟。
卻不是這個走向。
我曾經喜歡過一個男生。
因為他在我最彷徨的時候給過我溫暖。
我甚至沒有敢表白。
就被他的朋友堵在了巷子裡。
「就你也配喜歡他？你不看看你這個樣子？他可是喜歡穿連衣裙的女孩，你能穿嗎？」
「你那條疤那麼惡心，我看了都想吐。」
「聽說你上學的時候成績超級差，豬在試卷上踩一腳都比你考得高吧？」
「我看你和老男人走得那麼近，你是不是被養著呢？」
「要不然你喜歡我吧，我比較不挑，
畢竟你長得還湊合……」
後來，罵我的人都被我揍了。
從那以後，我更加沒有穿過裙子。
楚願的聲音把我拉回了現實：
「其實，我看過你,他們欺負你的時候，我就在樓上。」
「抱歉,那時候我膽子小,我不敢喊,但是我幫你報警了。」
「結果警察沒來，你把人都揍倒了。」
「我嚇得不輕，又怕警察來他們說你打人把你抓走了，又打電話過去說看錯了。還被警察叔叔批評教育了一頓。」
「但是我又很後悔,我一直想告訴你,你穿裙子肯定很好看。」
「我記得你的臉。」
難怪她讓我給她拍了「合格」的長假發和裙裝照,她才認定我能勝任這份工作。
她和向奶奶都這麼好。
現在輪到我徹底失眠了。
14
楚願的葬禮是在一個月之後。
她沒等來那個春天。
她有很多朋友。
大家哭成了一團。
你看,本來就閃閃發光的人總有很多人喜愛。
我和向奶奶說：「我要去參加一個很好朋友的葬禮，奶奶你能陪我去嗎？」
我想讓她們見見。
又害怕她們見到。
「哪個朋友？你都哭了。」
「上次和你說的那個，她叫何唐。」
何唐大概已經S了。
何唐又重新活了。
其實楚願是個傻子。
她就這麼相信隻有一面之緣的我。
我可不相信自己，我把她給的錢都存在了奶奶的銀行卡裡。
這麼多錢,我好像這輩子都沒見過。
所以楚願是個好厲害的人。
整個葬禮，說出口的名字都是用的何唐替代了楚願。
其實我一點都不介意。
楚願的朋友們也很配合。
不僅僅隻有我一個騙子。
大家都成了同伙。
奶奶陪了我一會兒說要休息，我送她回了房間。
親眼看著她睡著了才離開。
我出來和楚願的朋友聊天。
她的朋友們都很友好。
對我這個突然冒出來的人很是關心。
我想多了解楚願,問了很多問題。
直到我問：「楚願有個好朋友叫玲玲，她來了嗎？」
這一刻,我才慌了。
因為所有人都說：「她可沒有一個叫玲玲的朋友。
」
我猛然衝向奶奶睡覺的房間。
她好像在哭。
我想衝進去卻不忍心打開那扇門。
隻要我不打開，我永遠都能是楚願。
我現在才明白。
原來那份槐花餅真的是給兩個人的。
15
成為楚願的第二年。
向奶奶的身體好像也撐不住了。
她突然問我：「願願，你那個去世的朋友,她什麼病啊？」
我心口一緊，隻能如實說：「癌症。」
「那她疼不疼啊？」
「奶奶,現在醫學很發達，而且何唐的家人對她很好,給她積極治療。現在的藥可以不疼的。可是癌症沒治好,她才去世了。」
「那就好,不疼就好。」
「奶奶，你快點好起來，我想去旅遊，
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我又陪著向奶奶回到了村子裡。
我怕老年人總有落葉歸根的想法。
「好。」
我忍不住，還是告訴她：「奶奶，何唐就葬在不遠的墓地,她也是我們村的。」
「這樣啊。」奶奶點頭卻沒有多說什麼,隻是拉著我：「願願啊，奶奶很開心你陪我這麼久。」
人的一生都在道別。
可我總是不開心。
自從奶奶住到小盒子裡之後,我就更不開心了。
因為我拉開抽屜。
⾥⾯有她留給我的禮物。
是個⾃己繡的荷包。
針線活並不怎麼樣，因為奶奶的眼睛很吃力了。
我抱著哭了很久。
仔細看了才發現,荷包上面的圖案是：荷塘。
荷包⾥面是一張銀⾏卡。
也不知道她怎麼搞的,卡是我的。
我查了查。
不僅有楚願給的錢。
多出來的大概是向奶奶⾃己攢的。
16
李秋⽯已經習慣喊我楚願了。
這⼀次，他也和我道別了：「我想去大城市闖蕩⼀下。」
「嗯。」
「你呢？」
「我把她們葬在一起，我想陪她們⼀段時間。以後去哪我也不知道。」
「嗯。」
「那張銀⾏卡，是你幫向奶奶弄的？」
他點頭：「向奶奶說看新聞，老⼈家去世了，錢取不出來要把⼫體抬銀⾏才行。」
他又擺手：「我可不是故意偷你的卡的,我也沒動上面的錢。我就幫她取錢⼜存錢進去了。」
「這奶奶和孫女都是傻的，
把錢怎麼就給我一個外⼈了呢？」
他突然摸了我的頭發：「我看你才傻。她們喜歡你啊。」
我擦了擦眼淚：「你去哪裡記得告訴我。」
能不能⻅到不好說。
知道平安就⾏。
「好,你以後混不下去了，可以來找我。不會讓你餓S的。」
李秋石轉⾝就走。
我忍不住⼤喊：「李秋⽯，你喜歡楚願嗎？」
他已經⾛遠。
卻⼜回頭看我。
他的聲音響徹周圍的稻田。
「喜歡。」
「李秋石喜歡楚願。」
嗯。
何唐也喜歡楚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