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所以在宮中生活的十七年,我一直謹言慎行,溫柔和順。
直到成婚那日,驸馬李昀輕輕握住我的手:“我父親偏心,後母算計,二弟年幼無禮,公主下嫁於我,實在是受委屈了。”
我渾身都開始顫抖。
李昀嚇了一跳,忙將我摟在懷裡。
“公主別怕,我一定會拼命護公主周全的!”
我卻如釋重負一般,笑了。
“我不是害怕,是興奮。”
本宮終於可以做回自己了。
驸馬基礎,公主就不基礎。
……
一夜春宵。
次日我早早起來梳妝,
給公婆請安。
李昀滿眼柔情:“公主千金之軀,今日便是不去也無妨,我自會向父親母親說明。”
我隻是笑笑:“你我夫妻一體,我不願讓你難做。”
聽李昀說,他這個後母城府極深。
原配夫人還在世的時候,她便與東鄉侯苟且,活活把原配氣S了。
生下兒子後,更是頻頻挑唆李昀與東鄉侯的關系,甚至把他母親的嫁妝都搶走了。
一個孝字壓S人,李昀隻能生生忍下這口氣。
我剛嫁過來,不好在規矩上落人口舌。
敵人越是棘手,就越要顯得溫良守禮,才能叫對方掉以輕心。
這是我在宮中生存十幾年的經驗之談。
到了前廳,東鄉侯與侯夫人已經端坐在那裡。
我不必下跪磕頭,微微頷首就算行過禮了。
侯夫人忙過來拉住我的手,笑得熱絡:“公主太客氣了,您是千嬌萬寵長大的,日後都的請安都免了。”
我點點頭:“好。”
侯夫人一愣。
似是沒想到我答應得這麼痛快,竟也不推辭一番。
旁邊一個頗有風情的婦人站了出來,捻著帕子笑道:“早聽說慶寧公主貌美,這氣度果然和那些小門小戶的女子不一樣。”
我微微蹙眉:“你是?”
“妾身是伺候侯爺的雲姨娘,以後,同公主就是一家人了。”
“公主果然知書識禮,一點看不出是一個宮女生養的……”
話音未落,
我使了個眼色。
身邊的張女官便猛然抬手,抽了雲姨娘一記響亮的耳光。
所有人具是一驚。
雲姨娘捂著臉不可思議:“這、這是做什麼?!”
“你以下犯上,本宮自然要好好教訓教訓你。”
“妾身不過是見公主親切可人,說了兩句家常話,哪裡就冒犯了?”
侯夫人也幫忙打圓場:“公主,這雲姨娘本是我身邊的丫鬟,一向心直口快,人卻不壞。想來是有什麼誤會?”
一唱一和,不過是想給我個下馬威而已。
我自顧自坐下,慢悠悠呷了口清茶:“張女官,你告訴她,究竟錯在何處。”
張女官神情嚴肅:
“其一,
公主與侯爺夫人見禮,你一個妾室出來插嘴,已是大不敬。”
“其二,你不過是個有體面些的家奴,更沒有資格與公主攀親。”
“其三,公主生母亦是後宮嫔妃,帝王家事,豈容你妄議!”
我重重擱下茶盞。
“本宮原不願與你計較。可你一再挑釁,究竟是看不起本宮,還是想輕忽皇家?”
“藐視天威的東西,不如拖出去打S!”
雲姨娘嚇得花容失色,哭訴道:“老爺,夫人,你們是知道妾身的,妾身是個蠢笨人,哪裡曉得這些彎彎繞繞?”
侯夫人輕聲道:“公主,大喜日子不宜見血。不如今日就饒了她這一次,
回去我一定狠狠懲治她。”
“婆母就是太和善,才會叫這等賤婢無法無天,都快騎到您頭上了。”
“我瞧著她都有三十歲了,還裝天真無知。傳出去,旁人還以為是東鄉侯府不敬聖上呢。”
而後,不顧東鄉侯夫婦面色鐵青,直接派人將雲姨娘拖了出去。
她的屍體還沒涼透,下午我便收到父皇的召見。
侯夫人告御狀去了。這位侯夫人,可以說是京城命婦中最尊貴的一個。
祖父是開國元勳,母親是前朝郡主,姐姐為皇後擋劍而S。
若非她痴情東鄉侯,甘願做續弦,如此顯赫的家世,進宮至少是妃位。
出嫁前,父皇還特地叮囑我不要輕易擺公主的架子。
可大姐姐議親時,
他重金建造了公主府;七妹妹出嫁時,他親自送上十裡紅妝。
輪到我成親,便不怎麼上心了。
侯夫人正是看出這一點,才敢在父皇面前哭哭啼啼。
我垂下眼睛,恭敬地行禮:“兒臣見過父皇。”
“你婆母說你出嫁第一日,便無緣無故打S了東鄉侯的愛妾,還刁難長輩,可有此事?”
“兒臣的確是懲治了那位姨娘,卻並非沒有緣由。”
我轉頭望向侯夫人。
“婆母,您明知是她先對我不敬,為何不向父皇說明呢?”
侯夫人輕輕拭去眼角的湿潤,十足的柔弱無害:
“臣婦知道公主是金枝玉葉,要打S幾個妾室立威,
臣婦本也不敢說什麼。”
“可雲姨娘是臣婦的身邊人,自小與臣婦情同姐妹。她的家人又鬧上門來討要說法,臣婦著實無奈,這才找陛下做主。”
“也不敢求多的,隻要公主能去安撫那家人幾句,剩下的臣婦解決便是。”
好一個避重就輕,顛倒黑白。
想來她在東鄉侯面前,也沒少用這套招數。
父皇擰眉:“慶寧,你將你母後素日的教導都拋到哪裡去了?既然嫁做人婦,便沒有頂撞親長的道理。”
“若真是如此,朕定不會輕饒你!”
他的不信任早是預料之中,我平靜道:“各執一詞終是分辨不出什麼,父皇,兒臣有人證。”
一聲令下。
張女官緩緩上殿,將來龍去脈詳盡說清。
侯夫人依舊淚眼朦朧:“這是公主身邊伺候的人,自然向著公主說話了,豈可輕信?”
“雲姨娘的家人不過是想要個公道,公主怎麼忍心……”
“住口!”
父皇猛地呵斥出聲,面上已有幾分薄怒。
“張女官絕不會撒謊,你還敢狡辯!”
侯夫人一怔,硬是沒反應過來。
出嫁前,太後照例要給我添一份嫁妝。
我沒有選那些金玉珠寶,而是求她把心腹張女官賞給我,協助我管家理事。
張女官在宮中沉浮多年,最是公正嚴明,連父皇對她都格外信重。
侯夫人不過是想著,彼時父皇不在現場,她仗著輩分和家世,順勢把這筆糊塗賬扣我頭上。
卻萬萬算不到,我提前給備了一個可靠的幫手。
我狠狠掐了把大腿,適時地擠出兩滴眼淚:
“父皇,兒臣謹記您的教誨,天剛亮就起來給婆母請安,一刻也不敢懈怠。”
“不知道是哪裡得罪了婆母,竟要遭此羞辱。隻是委屈兒臣倒還罷了,竟攀扯上父皇,兒臣就是拼著不孝的名聲,也不能容忍!”
父皇對我或許隻有三分憐愛。
對皇室威嚴受損的憤怒卻有十分。
“一個妾室賤流,也配與皇家血脈稱家人,還敢議論朕的後宮?朕看你們侯府的規矩是翻了天了!”他越說越氣,看向侯夫人的眼神陰冷得嚇人,
一字一句道。
“藐視聖意,欺君罔上,便是S了你都不為過。”
“看在你姐姐的份上,朕這次饒你一命。若再有下次,就按律法處置!”
侯夫人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面色慘白地癱倒下去。
侯夫人管家不力,以至侯府內帏不修。
對牌鑰匙自然落到了我手裡。
她被掌嘴三十,頂著一張悽慘紅腫的臉回來。
路上不知受了多少異樣的眼光。
李昀都看呆了,打他記事起,後宅就被侯夫人把持得鐵桶一般。
哪打過這麼漂亮的翻身仗?
他虔誠地吻了吻我的額心,萬分珍重:“能娶到公主真是我三生有幸。往後公主有什麼吩咐,隻管說就是。”
適才我從宣政殿出來時,
李昀在門外焦灼地踱步。
一問才知,若侯夫人害我受罰,他隨時做好衝進去代為受過的準備。
不愧是我在賞花宴一眼相中的夫君。
是個會疼人的。
我朝他眨眨眼睛:“這才哪到哪兒。”
侯府上下,我都要整治一通。
賬目明細要清楚,再不能開支含糊。
侯夫人的親生兒子,也就是李昀同父異母的二弟李景,才十歲上下,一個月的花銷竟是李昀的兩倍。
我隻按原定的月例發放銀子,餘下都分給被苛待的庶出子女。
這下李景不樂意了,衝到我院子裡大鬧:
“壞女人,你是壞女人!不僅害我母親受傷,還搶我的錢!”
“從我家裡滾出去,
我不要你這樣的嫂子!”
向來溫和的李昀難得沉下臉:“住口!你怎敢這樣對公主說話,還有沒有一點禮數了?”
“我不管!她害我沒有好吃好玩的,你們都欺負我!”
他年紀雖小,嗓門卻大,把東鄉侯夫婦也吸引了過來。
東鄉侯將李景護在身後,不悅道:“景兒尚年幼的,你這個做大哥的讓讓他又怎麼了?”
老東西真是心都偏到了右邊。
李昀深深吸了口氣:“兒子可以讓著他,但公主是天潢貴胄,豈容他冒犯?”
“傳出去,未免讓別人笑話我們東鄉侯府沒有教養。若父親希望被人笑話,兒子今後再也不管就是。”
東鄉侯一噎,
冷哼一聲:
“你現在當了皇家的乘龍快婿,就敢跟你父親頂嘴了。”
“若將來我閉了眼,豈不立刻就是兄弟阋牆之禍?”
侯夫人不言語,隻一個勁抹眼淚。
“這話說得本宮就不明白了。自古長兄如父,二弟不敬在先,昀郎教訓一二乃是天經地義。”
我定定看著東鄉侯。
“他口口聲聲讓本宮滾出侯府,老侯爺還加以袒護。難道是想休了本宮不成?”
“你……!”
東鄉侯不敢說是,也不願低頭,一時梗著脖子僵在那裡。
侯夫人接過話茬,雙眼淚光盈盈:“不過小孩子家的玩笑話,
公主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景兒不懂事,臣婦代他向公主賠罪就是了。”
“求公主高抬貴手,不要再與景兒過不去了。侯府上下一定把公主供起來……”
“母親!你求這個潑婦做什麼!”
李景猛地衝過來推了我一把,髻上金釵應聲落地。
他惡狠狠地瞪著我,滿面怨毒。
“做人兒媳還這麼囂張,等小爺我接管侯府,有你好果子吃!”
我冷冷一笑:“哦,是麼?”
侯夫人一驚,忙去捂李景的嘴。
“公主莫怪,小兒胡言亂語,我回去就打他的十個手板!”
眼裡卻沒有半點歉意。
我沒吭聲。
緩緩抬手,朝著李景的臉狠狠抽了下去!
“景兒乃侯府嫡子,你怎麼能打他?!”
“本宮想打就打,還要挑日子嗎?”
嬌弱的面具被撕開,侯夫人氣得面紅耳赤,指著我的手直哆嗦。
礙眼。
我抡圓胳膊,又是一耳光甩在她臉上。
東鄉侯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吼道:“連陛下最疼愛的長公主都不敢對公婆動手,你、你還守不守婦道!我要到陛下面前告你!”
“你也配!”
我懶得廢話,手快全扇了!
三記耳光給他們的震撼太大,屋內陷入一種詭異的沉默。
隻聽見李昀倒吸一口涼氣。
我面無表情地轉動手腕。
扇那個老東西的時候太用力了,手腕有點發麻。
論寵愛,我自然比不上長公主。
但混個掌公主當當,還是不難的。
我撿起缺了一角的金釵,一點點掃過面前三人:
“睜大你們的狗眼看清楚,這是本宮出嫁前,父皇親自贈與的五鳳掛珠釵。託李景的福,現在它折了一尾。”
“肆意損毀御賜之物,當處以刖刑打斷雙腿。本宮還打不得你們了?!”
東鄉侯的臉色由紅轉白,頓時氣焰全消。
“誤會,這都是誤會……”
我看到這個不負責的父親就煩,右手抽酸了換左手抽,直打得他臉頰高腫不敢出聲。
“你剛剛不是還要去父皇面前告狀?怎麼現下又換了副嘴臉?”
“叫人套了馬車即刻就走,我倒要看看,父皇是罰你還是本宮!”
東鄉侯終於低下了高揚的頭顱,老老實實地躬身:“是微臣教子無方,求公主容諒。府中的金銀珠寶任公主挑選,隻求您千萬不要驚擾了陛下!”
前兩天剛被父皇斥責,若是再扣上一項大不敬的罪名。
李家在京城權貴之中也別想混了。
“這還差不多。”
我倚在雕花紅木椅上,懶洋洋指了下侯夫人。
“你,把原配夫人的嫁妝全部拿出來,少一樣本宮抽你一巴掌。”
又指了指李景。
“滾去祠堂跪著,把家訓抄一百遍送給你哥哥過目。”
幾人敢怒不敢言,一一照做。
李昀捧著他亡母的首飾,止不住地流淚。
“我還以為,在我襲爵之前,都拿不回我母親的遺物了。”
“公主,多虧了有你……”
同為喪母的孩子,我能理解這種悲痛,於是輕輕握住他的手。
我娘原是個宮女,生下我之後才當上貴人。
此後便止步不前地熬了十年,熬得油盡燈枯,除了她教導的生存之道,什麼也沒能留下來。
李昀抬起一雙朦朧淚眼,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對了,那釵子我明日拿去珍品閣修補修補吧。哪天叫陛下看見,
怪罪你就不好了。”
我輕笑:“那根本就不是什麼御賜之物,我隨口說來嚇唬他們的。”
李昀臉上有分明的感動,悄然與我十指緊扣。
“公主如此待我,我真不知該怎麼謝你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