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直到那⽇我們去寺廟上⾹，遭遇劫匪。
顧沉禮著急去救他的心上⼈，絲毫不顧兒⼦被匪徒劫走，生命垂危。
我無奈重新提起長槍，單槍匹⻢闖入賊窩救⼈。
那以後，⼩孩對我的態度就變了。
後來我哥平反，我家沉冤昭雪，我終於不必再忍，⼀紙和離書甩在顧沉禮⾯前。
他不敢置信：「你曾說你⼼悅我……」
「假的。」
顧沉禮身體一晃，低頭又看⻅背起⼩包裹的幼子，錯愕道：「安⼉？」
他⼉子頭也沒回，「我要娘，不要你！」
1
顧沉禮原本是來接我的。
然而下山途中，我們偶遇⻢車意外損毀等在路邊的景王妃⼀行人。
他當即便勒住了馬。
顧沉禮在⾼頭⼤⻢上回頭，豐神俊朗，器宇軒昂。
前一刻和我闲聊時溫和的眉宇驟然緊蹙，漆黑的眼眸中盛滿了擔憂。
但不是對我的。
他連一絲商量都沒有，便冷聲對我說：「下車！」
我愣了愣，收斂了笑意，在侍女的攙扶下下了車。
就見他下馬大步朝景王妃的方向走去。
隔著幾步的距離，又克制停下。
那邊輕聲交談了一陣。
泫然欲泣的景王妃便舒展了笑顏，在一眾侍女護衛地擁趸下朝我走了過來。
「今日真是多謝了妹妹的馬車，要不然，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景王妃柳書意掩嘴而笑，語氣柔和感激。
但沒等我僵硬地笑著答話。
她便毫不客氣地跟侍女鑽進了我的馬車。
我面無表情，看向顧沉禮，想等他給我一個解釋。
不曾想。
顧沉禮走過來，安撫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說：「王妃身嬌體貴，不便與你同乘，晏晏，一會你便走回去吧。」
「反正離回城的路也不遠了，你自幼習武，身子骨硬朗，權當是散心了。」
這話說得，著實有些難聽了。
同是女子，同樣是自幼一起習武打鬧的玩伴。
柳書意就是嬌貴，我就是硬朗？
我本想皮笑肉不笑地嘲諷幾句。
但反應過來察覺到他話裡的意思，頓時有些錯愕。
「……我自己走回去？那你呢？」
顧沉禮表情不變，
義正言辭地說：「我護送王妃回去。」
「景王對我們顧家有恩，他的王妃不能出任何閃失。」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顧沉禮卻已經做好了決定。
他留下他身邊的幾個護衛，讓他們陪著我一起走回去。
自己像不久前那樣，騎馬跟隨在馬車旁。
或許是我的表情太難看。
顧沉禮猶豫片刻，過來捏了捏我的臉頰。
給了我一句敷衍的輕哄，「聽話，這不是該鬧脾氣的時候。」
我無話可說。
此時已臨近日落，山野寂靜，鳥啼空靈。
雖然離京城的路並不遠了，但走回去，難免要天黑了。
顧沉禮擔心柳書意一行女眷的安危，選擇親自護送。
卻忽略了。
把自己的妻子和侍女兩個女人，
丟給一群男侍衛陪同，有多不妥。
侍衛們眼觀鼻鼻觀心，低頭不敢催促。
我深吸一口氣。
最終無可奈何地失望冷笑一聲，「走吧。」
2
到家果然已經天色灰蒙。
顧沉禮尚未歸家。
我剛一回將軍府，就有侍女來報。
顧沉禮的兒子，顧府唯一的小少爺顧佑安又又又闖禍了。
這一次，他在學堂上當眾與人鬥毆。
把戶部侍郎家的小子打得鼻青臉腫，把夫子氣得直接把他趕回了家。
侍郎夫人下午已經來過了，沒見著我和顧沉禮，又怒氣衝衝地走了。
我疲憊地揉了揉額頭，坐在亭子裡捶打酸痛的雙腿。
皺眉問：「老夫人也不在嗎？」
侍女答道：「在，
但是老夫人不管，她說管教幼子是主母的職責，讓您好好處理此事，不得……辱沒顧家門楣。」
「……」
我在心中罵了一百遍。
但到底還是不得不管。
我深深嘆了一口氣，撐著額頭，擺擺手：「紫鳶，把那逆子給我叫來。」
我的貼身武婢紫鳶很快把顧佑安帶來了。
年僅六歲的小孩又皮又野，桀骜不馴，胖得像個圓滾滾的大糯米團。
長得倒是珠圓玉潤機靈可愛，但性情卻半點也不討喜。
他在紫鳶手裡瘋狂掙扎，又踢又咬。
弄得紫鳶都差點按不住他。
「松開！大膽！誰給你的膽子敢這麼對本公子！」
顧佑安氣得臉都紅了，抓住紫鳶的手臂張嘴就咬。
紫鳶下意識松手，他便結結實實砸在地上，還彈了彈。
顧佑安捂著屁股痛得想哭。
但一抬頭看見我，眼淚立馬就憋了回去。
他惡狠狠盯著我，活像頭小狼崽似的。
目無尊長，衝我大吼大叫，「我不要你管！關你屁事！」
「我爹呢？我要找我爹！」
我已經很累了。
不想把更多的心力浪費在他身上。
於是冷聲說：「可以，你爹此刻大概在景王府，你想去找他，隨你便。」
顧佑安立馬從地上爬起來，氣鼓鼓地就要去找他爹。
「正好讓景王妃，你心中的好母親也聽聽，你是如何毆打同窗，被老師厭棄的。」
顧佑安的腳步猛地一頓。
他背對著我，身體僵住了。
我接過紫鳶遞來的茶水，
喝了幾口解渴。
才幽幽道：「說說吧，今日又發的什麼脾氣？」
顧佑安不肯轉身，梗著脖子不說話。
他身旁的小廝看得著急。
替他開口跟我申訴：「冤枉啊夫人！這回真不是少爺故意打人的，實在是那些人……說話太難聽了。」
顧佑安炸了毛，不許他告訴我。
我一個眼神，紫鳶就把顧佑安攔了下來。
小廝跪地發抖，不顧小主人的怒氣，哽咽說：「他們罵小少爺是、是野種。」
「罵他…有娘生沒娘養，還說他生母是……是勾欄妓子，所以將軍才不肯對外透露他娘的身份。」
顧佑安覺得在我面前丟了面子，難堪得想哭。
不停在紫鳶手裡掙扎。
我從恍惚中回過神，示意紫鳶松手。
顧佑安掙脫束縛，生了悶氣。
抹著眼淚一言不發地跑了。
3
我沒有再糾錯懲罰顧佑安。
雖然他在學堂裡打人搞破壞的確不對。
但礙於事出有因。
我也沒再罰他抄書，而是讓他睡了個安生覺。
次日一早，我帶上許多禮物和名貴藥材，親自去侍郎府上登門致歉。
事實上，顧佑安的母親的確身份卑微。
可顧沉禮不對外宣告他母親身份的原因，卻不是這個。
因為顧佑安原本，就不是顧沉禮的親生兒子。
五年前，顧沉禮徵戰邊疆。
在一次戰役中受了重傷，是他的副官拼S把他救回。
再後來副官被一箭射穿，
抓著顧沉禮的手臨終託孤。
這才有了顧沉禮在外徵戰三年，凱旋時卻帶回來一個幼子的風流韻事。
這些，顧佑安並不知道。
同一年，京城裡也發生了許多事。
首當其衝就是太子和翎王的奪嫡之爭。
太子式微，我哥和一眾太子黨羽被牽連，打入天牢。
丞相之女柳書意悔婚，棄顧沉禮，改嫁景王。
顧沉禮心灰意冷，立誓不再娶妻。
並給顧佑安改姓，入族譜，讓他以後傳承顧家家業。
顧老夫人當即跳出來反對，開始急切為顧沉禮挑選合適的妻子。
但顧家和我季家走得近，顧沉禮又突然冒出來一個嫡子。
門戶相當的貴女都不願與顧家結親。
沒辦法，顧老夫人捏著鼻子，向我這個罪臣之女下了聘。
顧沉禮被趕鴨子上架。
顧念和我的青梅竹馬情誼，他不願讓我太難堪。
於是和我成了婚禮。
但他心裡有人，要為她守貞，至今沒和我圓房過。
顧老夫人不清楚我們的房內之事。
還以為是我不好生養，看我的眼神更嫌棄了。
我嫁入顧家一年，她時常催我去上山禮佛，向菩薩求一個孩子。
這才有了我下山回家，顧沉禮來接我那一幕。
我時常嘆氣。
懷疑自己當初如果不嫁給顧沉禮，日子會不會就不這麼難過？
但我其實，根本沒得選。
就比如現在。
我認為顧佑安動手打人是對的。
若一個孩子聽見自己的母親受辱而無動於衷。
該是何等的喪良心？
可利益權勢壓人。
尤其是京城暗流湧動，人人自危之際。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丟點面子少一個仇人，不失為劃算的買賣。
我賠著笑臉，說盡好話，終於從侍郎府上出來那一刻。
臉上的表情全垮了。
想起昨晚一向好面子卻沒忍住掉眼淚的小胖孩。
我心中鬱氣更甚。
大人之間不好撕破臉皮。
但言行惡劣的小孩，總得要教訓一下吧？
想了想，我低頭對紫鳶說：「你帶著我的手信，悄悄去找太子殿下。」
雖然嚇唬小孩有點幼稚。
但太子和我關系不錯，應該會幫忙的吧？
4
幾天後。
顧佑安照例不情不願地來給我請安。
臨走時，他吞吞吐吐，別扭地看了我一眼。
低頭踢著腳邊的石子說：「李文忠他……跟我道歉認錯了。」
我一時還沒反應過來。
努力想了想。
哦，李侍郎的兒子。
我不冷不熱地「嗯」了一聲，等著他的下文。
沒想到這S孩子糾結好一陣，倒是自己把自己給哄好了。
他吸一口氣，腰杆一挺。
仰起下巴說：「你是顧家主母，反、反正這些都是你應該做的！」
說完，他一溜煙就跑了。
我氣得額角青筋直跳。
這小沒良心的。
我還當這次的好心被當成了驢肝肺。
不成想，下午一隻肥碩的野鴨被送到了我的小廚房。
紫鳶笑著說，
這是顧佑安那小胖孩射中的。
他抓鴨子過來時還別扭地說了句，不欠我的。
嘴硬得很。
這事同樣也傳到了顧沉禮耳朵裡。
入夜，我在美人榻上給他鋪好了被子。
他坐在我床上，注視著我的動作，溫和笑著說：「最近你和安兒的關系好像有所緩和？」
闔府上下都知道我和顧佑安不對付。
此前顧沉禮倒是不痛不痒地訓斥過顧佑安幾句，讓他聽我這個後娘的話。
但顧佑安不樂意，此後他就再也沒管過。
現在我們關系沒那麼僵硬了，顧沉禮倒知道來問上一嘴了。
我沒搭話，趕他去榻上睡。
顧沉禮沒動。
我看著他，疑惑不解。
顧沉禮忽然從懷中掏出一支玉簪，起身往我發間戴。
他身量高，習武之體，一身腱子肉卻勻稱矯健而不誇張。
他平常喜穿束裝，墨發高冠，腰帶配劍，襯得人寬肩勁腰，姿態非凡。
此刻沐浴後，身上帶著一股清淡怡人的皂角香，單薄的寢衣松垮，從精致的鎖骨到結實漂亮的胸肌，大片裸露。
我垂眸移開視線。
等他幫我戴好發簪後，我抬手摸了摸，低聲跟他道了謝。
顧沉禮失笑不得，「跟我何談謝？說起來，好久都沒有送你東西了，記得上次……」
顧沉禮一頓，突然啞言。
我亦是沉默，表情淡淡的。
上一次，是他從邊疆凱旋歸來。
我在跟他往來的書信中念叨了好久，說想要塞外特產的寶石。
他也回信說自己得了一塊很漂亮的紅寶石，
等回京送我拿去打首飾。
然而，在知道柳書意改嫁後。
他將帶回來的東西全砸了。
我當時家中出事，知道他心情不好也沒敢問。
直到很久後的某天。
我看見本該送我的那塊形狀獨特的花形紅寶石。
被鑲成發冠，戴在了景王妃，柳書意的頭上。
彼時的酸澀苦悶難以言喻。
但無人可傾訴，隻能默默咽下。
顧沉禮輕咳一聲，轉移了話題。
「娘的身體大不如前了，唯一惦念的，就是想要個孫子。」
「若能懷上，往後你也不必再假裝上山去祈福了。」
他向前走一步，離我很近。
試探地牽住了我的手。
低聲問我：「……可以嗎？
晏晏。」
5
顧沉禮的吻即將落下。
我突然猛地一把推開他。
太反常了。
我看著顧沉禮臉上變幻的表情。
偽裝的溫情褪去，臉上浮現出沒料到我竟會拒絕他的錯愕與一絲薄怒。
他竟然還難解地反問我：「為什麼？」
「你不是一直心悅我嗎？你不願意給我生一個孩子？！」
原來他也知道。
我從年少時起，就一直愛慕他了啊。
我止不住地冷笑。
強忍內心的屈辱和悲痛，笑著說：「柳書意又和你說什麼了？」
沒料到我如此敏銳，顧沉禮愣了愣。
他皺眉別開臉，氣息低沉，一言不發。
許久後才嘆一聲氣，啞聲說：「……她有孕了。
」
「她說，讓我去過自己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