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來替妻子結賬,我是負責接待的銷售顧問。
我們禮貌而客套地寒暄了幾句。
他欲言又止,最後終於開口:
「如果遇上難處,我的電話一直沒換。」
我淡淡道:「不用,我挺好的。」
結完賬,他突然問我:
「陶念,還恨我嗎?」
我笑了笑,沒有回答。
我不愛他了,也沒空恨他了。
01
會客室整潔寂靜。
嬰兒爽膚水淡淡的香氛味彌漫在空氣中。
他見我沒有說話,下意識跟我解釋:
「她非要住這間月子中心。」
「我不知道你在這裡工作。」
這單是同事線上談下的大單。
百萬頂級月子套房。
對方說她先生會抽空過來籤合同結賬。
我沒想到會是顧令臣。
我笑笑,自賣自誇地回了句:
「我們畢竟是全市最好的連鎖品牌。」
我把合同整理好。
交代同事拿一份備好的待產包給他。
同事遞給他時,客氣地說著恭維話:
「顧先生,您對太太可真好。」
「之前有個明星都沒舍得給太太訂我們的頂級套房。」
顧令臣抬眼瞥了瞥我。
見我忙著回客戶信息,他出聲說先走了。
我一如往常將人送到電梯間。
他垂眸看了眼腕上那隻千萬名表。
「快下班了吧,我送送你。」
我禮貌謝絕他的好意。
幫他按了電梯就轉身離開。
「陶念。」
他又叫住我。
我困惑地回頭。
四目相對間,他的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
他蹙眉接通,我轉身繼續往回走。
身後那通電話裡隱約傳來女人熟悉的撒嬌聲。
我恍然想起,這是我和顧令臣離婚的第六年了。
同事正在電腦上輸入客戶信息。
嘴裡不停地碎碎念:
「唉,嫁得好就是好啊,這個顧先生的太太妥妥一闊太。」
「朋友圈不是名牌包就是名牌珠寶,到處吃喝玩樂。」
「我看她朋友圈裡發的,她老公好像是凌達集團的總裁。」
下一秒莫名「咦」了一聲。
我循聲看過去:「怎麼了?」
她語氣既困惑又驚愕:
「陶姐,
你六年前也住過我們的頂級套房?」
「怎麼你先生那欄的名字電話都和剛剛的顧先生一模一樣?」
「還有……」
她小心翼翼地補充。
「上面怎麼顯示胎……胎數是 0?」
我湊到電腦前。
看清了那份時隔多年的入住記錄。
原來已經六年了。
當年那麼痛不欲生的一段時光。
如今終是在我心底悄然平息了。
我平靜無波地開口:
「他是我前夫。」
「六年前,我在這裡坐過空月子。」
我在她錯愕的目光裡背起包下了班。
02
認識顧令臣的時候。
是他人生中最晦暗無光的一段日子。
父親過世,母親拋下他改嫁。
於是他被送到了姑姑家裡。
他姑父讓他住在用茅草搭建的簡易棚裡,把他當狗似的養著。
我經常看到他蜷在那個破棚子裡,吃著冰冷的剩菜剩飯。
我看不過去,拉著爸媽上門說過幾次。
但他姑姑姑父態度囂張:
「我們給他一口飯吃不錯了!」
「不然你們家把他領過去養!」
我那時候年紀小,聽不懂別人的弦外之音。
我還真就把他領回了自己家。
顧令臣懂事得讓人心疼。
他小心翼翼地跟我爸媽說:「叔叔阿姨,我吃得很少,什麼活都能幹,我睡地板就可以的。」
我爸媽心一軟,從此給了他一處遮風擋雨的地方。
從那以後,
我們一起上學,一起玩耍。
從兩小無猜到後來的情竇初開。
我們自然而然地在一起了。
我爸媽也樂見其成。
還笑著調侃我,原來是給自己撿了個童養夫。
後來我們就結婚了。
雖然沒有婚禮,但我們都覺得幸福。
領證那天,他流著淚跟我說:
我給了他一個家,他要給我一輩子。
可是原來他的一輩子那樣的短。
短得隻有五年的光景。
03
婚後,他全身心投入事業。
很快在商場上闖出一片天。
他的公司上市路演那天。
我開車載著爸媽和弟弟去看他。
路上,他著急忙慌地打電話給我。
讓我馬上送一份重要的商業資料過去。
我立刻掉頭往回開。
一路上顧令臣不斷來電催促。
我的車速不知不覺地越來越快。
前面一輛車橫衝出來的時候。
我已經來不及剎車。
那場慘烈的車禍導致我爸媽當場身亡。
我弟在撞擊的瞬間拼命護住我。
最後我活下來了。
但是我弟卻因為大腦嚴重受損成了植物人。
我一夜之間,失去所有親人。
手術室門口,我哭得撕心裂肺。
顧令臣紅著眼緊緊抱住我。
他流著淚不斷跟我道歉。
他啞聲說:「念念,你還有我,你還有我!」
此後,顧令臣替我承擔著弟弟每年高昂的醫藥費。
我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照顧弟弟上。
我做夢都盼著弟弟醒過來。
可偏偏又一場噩夢悄然降臨。
我現在想起來。
依然覺得初見周旎旎那天稀松平常。
卻在我的人生裡,掀起了滔天巨浪。
04
弟弟在大學裡有個女朋友叫周旎旎。
我聽他提過,卻一直沒機會見過。
她得知消息後來醫院看望弟弟。
女孩青春靚麗,卻在病床前哭得肝腸寸斷。
我一開始感激她有情有義。
也勸過她往前看,別等了。
但她不S心,還是經常過來。
有時候她要回校,我就讓顧令臣替我送送她。
一開始他不耐煩地嘆氣:
「這女孩水做的吧,可真能哭。」
可後來形勢莫名扭轉了。
他跟我誇起周旎旎:
「每次送她回去,她都一路哭回學校,看著怪可憐的。挺專情的姑娘,就是可惜了。」
他很少誇人,話說到這份上已是難掩欣賞。
那時候我滿腦子隻有我弟弟,哪顧得上思考他的不尋常?
後來慢慢地,周旎旎來得越來越少了。
我也沒覺得有什麼奇怪的。
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
每個人都要往前走。
我很高興她聽進去了。
可是那天我回家拿點東西。
推開主臥的門。
那個久違的女孩卻赤裸裸地躺在我丈夫懷裡。
05
那一雙交纏的身影尖錐般鑿進我眼裡。
我瘋了般衝過去,高高揚起的手還沒落到她臉上。
就被顧令臣推得腳下一踉跄。
「陶念,我警告你別動手!」
女人梨花帶雨地蜷在他胸膛:
「姐姐,對不起,是我對不起你!」
「我沒想過會變成這樣,本來阿臣隻是看我難過安慰我。」
「但是我們就是不可救藥地相愛了。」
「姐姐,周衡是為了救你才變成這樣的,如果你真的想補償我,不如成全我和令臣好不好?」
顧令臣心疼地攬她入懷,冷聲對我說:
「陶念,你怪不得她。」
「這麼久了你一直把心思放在你弟弟身上。」
「你有想過我這個丈夫嗎?」
「我也是需要人陪,需要人照顧的。」
指甲深陷掌心,掐得再狠都難抵心口那陣劇痛。
那一刻我終於驚覺。
原來她是靠著新戀情走出來的。
原來她是靠著和我丈夫的奸情走出來的。
而他心疼她的眼淚,那就是開始。
我後知後覺地開始查他車裡的行車記錄儀。
才發現接連好幾日,記錄裡都遍布那些不堪入耳的喘息聲。
他啞聲哄她:「說,你現在的眼淚是為誰流的?」
女人按捺不住地哭出聲:
「你……是你。」
「嗯?我是誰呢?」
布料摩擦的聲音愈來愈劇烈。
她終於崩潰求饒:
「顧令臣,你是顧令臣……」
我當時恨極了!
滿腦子隻有一個想法。
我要這對狗男女付出代價。
我把行車記錄儀裡的錄音提取出來。
做成視頻放到網上@她的學校也@他公司的官方賬號。
點名道姓公開他們。
但我低估了顧令臣的能力。
他用最快的速度讓公關部做事。
很快我的視頻悄無聲息地湮滅。
顧令臣冷著臉,把一份賬單往我面前一放。
「這是你弟弟每年的醫療費用,最好的醫院,最好的醫生,最好的進口藥,我每年上百萬養著你弟弟,你再鬧下去就別怪我斷了這筆費用。」
一番話徹底讓我矮了氣焰。
年少時,別人欺負顧令臣,說他有媽生沒媽養。
我和我弟一次次衝鋒陷陣,幫他把人揍到鼻青臉腫。
那時候他對我說的是:
「念念,你弟弟就是我弟弟,
我們做一輩子的家人。」
我笑了。
人心易變,我無處說理。
他掐著我的軟肋逼我妥協。
我不得不咽下一切。
可我怎麼都沒想到。
那咽下的一口氣後來竟成了我弟的催命符。
06
再見到周旎旎,是在我弟的病房裡。
那天,我剛走到病房門口。
就看見她在病床前聲淚俱下。
「周衡,對不起。我是真的愛上了你姐夫。」
「如果你還能醒過來,你幫我求你姐姐成全我們好不好?」
「你放心,就算你姐姐離婚了……」
「我成了顧太太,我會讓令臣繼續承擔你的醫療費。」
我怒吼著衝進病房,使勁把她往外拽。
「你給我滾出去,誰讓你來的!」
她卻硬是杵著不動。
我用盡了渾身力氣扇了她一記狠戾的耳光。
推搡間,她猛地把我往牆上一推。
直到醫護人員趕過來才拉開了我們。
我肚子卻忽然滾起劇烈的痛。
事後才查出來我懷孕四個月了。
那一撞讓我失去了孩子。
顧令臣卻沉聲對我說:
「沒了這個孩子,你還會有下一個。」
「但是旎旎被你打得聾了一隻耳朵,下半輩子都得戴助聽器了。」
聽著他的話,我笑出了眼淚。
也許是為了補償我。
顧令臣花了大價錢讓我住進這間高端月子會所的頂級套房。
我在這做了 42 天的空月子。
他偶爾來月子中心看我,我都沒理他。
久而久之,他也不再自討沒趣。
轉而和周旎旎公然出雙入對。
我每天渾渾噩噩地過著日子。
那 42 天漫長得像是過了一輩子。
直到出月子那天,我第一時間去醫院看望弟弟。
卻被告知,在我和周旎旎起衝突當天。
我弟弟就走了。
顧令臣早早壓下了消息。
我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生氣。
整個人都垮了。
我悉心照料,一直盼著他醒過來。
好不容易,醫生跟我說我弟有蘇醒的跡象。
為了那一天,我可以什麼都不要。
可周旎旎那一番話硬生生逼S了他!
我瘋了似的找到周旎旎。
拽著她的頭發就往牆上撞。
那一刻,如果不是顧令臣拼命攔著。
我多想讓她償命!
這一次,顧令臣直接甩給我一份離婚協議。
多年感情兌現成那份離婚協議。
最後我隻得到一套小戶型房子和五十萬現金。
房子是當年我們一起存錢買的第一套婚房。
我抗議過,他卻冷冷道:
「這些是旎旎看在你弟的情面上勸我給你的。」
「否則你把她傷成那樣,我有的是法子讓你淨身出戶。」
沒多久,他就和周旎旎大辦了婚禮。
當年我沒有的,他都悉數給了她。
07
走出會所大樓。
我剛想給司機打個電話。
抬頭便看見一輛黑色邁巴赫大剌剌停在門口。
男人倚靠在車旁。
指尖的香煙簌簌落著灰。
像是等了有一會兒功夫。
聽見腳步聲靠近,顧令臣回頭望向我。
下一秒便直起身。
他踩滅煙頭,朝我走來。
我蹙眉:「你還沒走?」
他微微頷首,目光沉沉地望著我:
「陶念,我在等你。」
「上車吧,我順路送你。」
順路?
見我眼神困惑,他溫聲問我:
「你不是回我們從前那套房子嗎?」
我搖頭:「我不回那裡,那套房子我早就賣了。」
他表情空了一瞬,再開口說:
「先上車吧,上車再說。」
見我始終沒有挪動腳步。
他笑容帶了幾分苦意:
「陶念,
別這樣。」
「就當作是老朋友送你一趟。」
後面有車駛出。
被邁巴赫擋著路。
急切的喇叭聲片刻不停。
司機已經探出頭破口大罵。
我隻好上車,坐進後座。
我主動報了地址:「去濱海一號。」
他動作一頓:「你……你住這裡?」
濱海一號是全市最昂貴的別墅區。
沒等到我正面回應。
他轉而自己領會了:
「忘了你的工作性質,是去見客戶吧。」
我懶得解釋,點點頭應付過去。
下班高峰期,道路擁堵。
車子開得很慢。
車窗緊閉,狹窄的空間裡寂靜無聲。
顧令臣透過前排後視鏡瞥了眼我。
語氣透著點小心翼翼:
「怎麼會想到在這裡工作?」
這個月子中心有著我最絕望的回憶。
他以為我該是避之唯恐不及才對。
可我沒興趣和他坦誠相待。
隻隨口敷衍:
「工作而已,在哪都行。」
「我記得你從前很不喜歡和人打交道的,如果不適應,我可以幫你換份輕松點的工作。」
「不用了,我做得挺習慣。」
到了目的地。
我剛要下車,倏然被人拉住手臂。
猝不及防間,一張銀行卡被塞進我手心。
我不解地抬眼,對上顧令臣復雜晦暗的眸光。
他抿了抿唇說:
「我知道那套房子賣了也不值什麼錢。」
「你如果急需用錢,
這張卡裡應該夠用。」
「要是不夠,我再轉給你。」
我突然覺得莫名好笑。
當年離婚的時候,他未曾想過我是否會急需用錢?
時至今日,他卻開始替我著想。
我把卡放在中央扶手上輕輕推回去。
「不用了,你拿回去吧。」
如果他當年給我,我一定毫不猶豫收下。
畢竟都是我應得的。
隻不過如今家裡那位心眼小得很。
這卡我不敢收。
08
我沒想到第二天。
周旎旎就親自找上門來了。
女人妝容精致,一身香奈兒黑裙裹著孕肚,倒也貴氣十足。
哪裡還有半點當初那個青澀女大學生的模樣?
她撫著隆起的肚子走到我面前。
「我是來退款的,我改主意了,不想住你們家了。」
我公事公辦地平靜詢問:
「請問是有什麼問題嗎?」
她嗤笑一聲:
「還能是為什麼呢?」
「先前不知道你在這裡工作,現在知道了,大家還是避開點好吧。」
「我可不放心把我孩子交到你在的月子中心,萬一你蓄意報復呢?」
店長過來了解了情況後挽留她。
周旎旎手指著我:「不退款也行,你把她開除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