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倒也不恨,畢竟我害S了她的一個孩子。
況且,五年賢妻,恩愛不移,我早就裝累了。
給夫君交代後事時,索性放飛自我。
「半年前我勾搭探花郎又甩了,聽說他已出家,幫我道個歉。」
「還有,我其實一直忘不了竹馬。當年被迫分開,如今他已統領錦衣衛。他吃席時若哭得厲害,你給他添碗飯。」
「以及,咱倆千萬別同葬。一想到S後還得對著你,我可真是煩。」
我一口氣說完,暈了過去。
再睜眼。
還是那個侯府。
太醫喜極而泣:「侯爺為您跪求的御藥顯靈了!夫人,您還有的好活吶!」
01.
這個月初八,我與謝琅軒就要成婚五年了。
五年前的今日,十裡紅妝,聘金萬兩。
滿京豔羨。
永寧侯謝氏嫡子與國子監大儒之女,自然是門當戶對,天作之合。
成婚後,更是舉案齊眉。
他入仕,我持家。他為我簪花描眉,我替他磨墨點茶。
今夜,謝琅軒亦親自在正廳設宴慶祝。
「夫人。」他溫柔喚我。
「成婚五年,多謝你體貼眷顧。花好月圓,我敬你一杯。」
我微笑舉盞。
婆母喜笑顏開:「願你們永結同心。最好呀,快快為我添孫。」
五年來未有子嗣,確實是這段婚姻唯一的缺憾。
我與謝琅軒對視一眼。
酒盞遮臉,我厭倦地抿唇,裝作不知道他剛從外室那兒趕回來。
他眉間亦有壓不住的冷淡。
半晌,叮一聲,酒杯客氣相碰。
「借母親吉言,望我與夫人子嗣綿延。」
「謝婆母祝福。兒媳定與夫君永結同心。」
我與謝琅軒異口同聲。
02.
回了臥房。
我卸了釵環,睡在裡榻。
而謝琅軒和衣臥在外側。
中間堆起兩疊錦被,當作屏風。
五年來,我們從未圓過房。
燭燈被謝琅軒吹滅。如常的S寂中,他忽然開口。
「你今天演得有點假,把母親送的酒全都掩袖倒掉。幸好她眼花。」
我不耐地嘆氣。
「那請夫君也勸勸她,別送加料的酒。老人家抱孫心急,總要有度。」
「知道了。」
錦被並未全然擋住。
側面望去,他眉眼寂寥一如夜色。
曾幾何時,我極在意他的神情。
盼他笑,盼他開懷,也盼他眼裡有我。
如今卻隻是默不作聲地翻了身,困倦闔眼。
「明日我按慣例回娘家。夫君不必送,免得耽誤公務。」
「好。」
謝琅軒亦翻身背對我。
一夜無話。第二日我醒來,他已上朝。
不必在公婆前與他假意恩愛、同進早膳,我心裡倒輕松下來。
誰知陪嫁丫鬟春芳遞來錦匣。
「二爺說這是今年送給夫人的成婚周年禮,問夫人明年想要什麼。」
我愣了愣,從匣子裡拿出那璀璨華麗的雀金裘。
孔雀羽毛織就,一件抵萬金。
謝琅軒倒是費心。
隻是,我與他,
真的還有明年麼?
默然半晌,我將雀金裘又放了回去。
「先收進暖閣吧。明年的禮,明年再說。」
春芳欲言又止。
我轉身,坐進回娘家的馬車,望著春風一路吹動牆上初綻的野花。
萬物都復蘇。
唯獨我,日復一日,被困在這貌合神離的婚姻裡。
而娘家大宅中,父親端坐太師椅,淡淡接過我敬的茶。
「五年了。昭兒,你果然沒讓我失望,一直都做的很好。」
嫡母更撫過我的衣袖,輕聲感慨。
「若不是你勇敢代你姐姐出嫁。咱們全家恐怕早就淪落詔獄。」
我垂下眼,沒有像往日那般溫順應和,隻忽然問道。
「所以,嫡姐逃婚後的下落,五年來至今都沒有消息麼?」
父親與嫡母皆愣了片刻。
他們快速對望一眼,搖著頭。
「沒有。」
03.
見完父母,我又去後花園看望阿弟衛澈。
我們一母同胞。小娘病逝後,他幾乎是我在衛家唯一的牽掛。
阿弟如今十四歲,已得陛下青眼,破格入了北鎮撫司。
我去找他時,他在練刀。
不巧,有一高而冷峻的外客,正溫聲指點。
「S氣太重,力道卻不穩。再多練練。」
我怔了怔,下意識喊道。
「阿兄?」
男人回過頭來。
杏花疏影裡,他目光落在我端莊的婦人發髻,像被灼痛了一下。
「見過謝夫人。」
我自知失言,默然一瞬,又行禮如儀。
「指揮使客氣。」
阿弟不知內情,
將刀挽出漂亮的花,神採飛揚地笑。
「嚴指揮使與我阿姐認識?」
何止認識。
曾經,我與嚴闕甚至有過娃娃親。
我小娘與他阿娘一同出身姑蘇繡女,便開玩笑定下了契約。
兒時我不懂男女之情,隻親切地叫他嚴家阿兄。
他長我幾歲,待我很好,將我抱上馬背,牽著韁繩帶我逛花燈。
後來,嫡姐逃婚,我被迫替嫁。
他翻牆來找我,提著刀,紅了眼,說他願意拼命為我駁上一回。
我望著病榻上不省人事、急需用藥的小娘,終究含淚搖了搖頭。
一恍多年。
嚴闕已從瘦弱少年變成權柄滔天的錦衣衛指揮使。
而我,卻久居後宅,磋磨日夜。
他找了個借口支走阿弟。
漫漫飛絮裡,嚴闕沉聲問我。
「許久未見,你過得還好麼?」
這話他曾經也問過我一次。
那時我剛成婚三個月,以為自己遇見了情深如許的心上人。
「謝謝阿兄關心,我很好。」
我答復,一如既往。
嚴闕沒有戳破我蒼白的強顏歡笑。
聽說他至今未娶。我望他溫柔幫我擋去柳絮,聽見他嚴肅而堅定的聲音。
「如果那姓謝的欺負你了,我幫你和離。
「他對你好嗎?你還心悅他嗎,昭兒?」
有風拂過心頭多年積雪。
我顫抖地張了張嘴,又閉上,終究說不出一句回答。
04.
曾經,我確實認真喜歡過謝琅軒。
成婚前,我隻知道他是謝家嫡子,
高貴疏離。
直到洞房時,我才認出,他是曾救我於水火的少年。
我七歲那年,元宵夜,小娘生阿弟時胎大難產。
父親有外差未歸。嫡母又忙著族中設宴。
我哭著求人相救,卻重重摔倒在街邊。
直到有少年打馬路過,一把抱起了我,快馬去請郎中。
若沒他,我小娘早就沒了命。
不曾想父親歸家,卻怒罵我。
「你可知那小公子何等高門!怎敢麻煩他為你小娘請郎中,還進產房,沾了汙穢!」
我默默聽訓。夜裡,自顧自熬油為恩公做衣裳。
自幼有娘教我繡技。我有自信,這手藝縱然比御貢也不遜色。
悄悄託郎中將衣裳送給那位少年。
隔得很遠,我膽怯地問。
「敢問恩公姓名?
」
少年長我幾歲,眉眼已出落得颯沓如星,世間難得俊美。
他攥韁繩,回頭笑:「幫人不留名。小妹妹,祝你母親長壽萬安!」
彼時情竇未開。可少年這含笑的一眼,我記了近十年。
沒成想,竟重逢在新婚夜。
情以恩而起,一往而深。我心底有瑩然的歡喜。
隻可惜替嫁這事,瞞得過公婆世人,瞞不過他。
「我知你不是衛淑和,而是與她有八分相似的庶妹衛昭弋。」
衛謝婚事,有懿旨做媒。若傳出去,是要S頭的。
我登時就要跪下。
謝琅軒淡漠望我。
「你我既已成婚,倒也不必如此。」
那晚我們各自睡下,沒有圓房。我雖有失落,卻仍心懷希望。
隻因嫡姐與謝琅軒並不相熟,
隻在宴會上琴簫合奏過一曲。郎才女貌傳開了,太後一時興起才指婚。
直到成婚一年後,他的外室突然找上門來。
那女子寒微,唯獨同嫡姐一樣,有雙將綠綺琴彈到絕世的妙手。
竹中君子謝琅軒,素來清高自律,竟為這幾分相像,招惹青樓賤籍。
「姐姐,對不住,奴有孕了。」
外室馮佩佩指著微凸小腹,柔柔弱弱地哭。
05.
我沒有喝馮佩佩遞來的妾室茶。
而是給了她一碗墮子湯。
婆母知道後,贊我做得很好。
世家大族的主母,事事皆有規矩,本不該心軟。
可那晚我卻病倒了。
謝琅軒來為我送藥。
成婚一年,我們始終疏離。我從沒怨過,努力地做好他的妻子。
直到那晚,終究忍不住流下了眼淚。
藥很苦,叫人難咽。
謝琅軒沒有多說一句話,冷冷看著我喝完了藥,轉身離開。
從那以後,他再未叫過我一聲夫人。
我後來才知道,那孩子也並不是謝琅軒的。
馮佩佩是清倌,二人因琴結友。不料她被紈绔子弟強迫玷汙。
走投無路,才來求謝家。
可就因為這一副墮子藥,毀了她身子,此生再不能生育。
馮佩佩言語含混,我誤會她。謝琅軒厭我心狠,可我沒再解釋。
嫁做他的妻,從頭到尾,本就是鳩佔鵲巢。
何必再自作多情,奢求恩愛。
我將所有為謝琅軒縫的衣裳香囊都鎖起來。
往日裡為取悅他才練的金錯刀,為讓他歡喜才學的古琴,
全都燒了。
我仍舊努力地做好謝夫人,孝悌族老,持家有方。
非關風月,隻是為還他當年的恩。
我想,等哪日嫡姐歸來,我便也可以走了。
可成婚後的第二年,我小娘撒手人寰。
我於世間的最後一點庇護徹底坍塌。
那段時間,我昏沉渾噩。
成婚後的第四年,我便常常至皇檀寺禮佛,以求解脫。
沒成想,在寺裡,我竟然,也遇見了屬於我的那個替身。
探花郎薛承,眉眼與少年謝琅軒有五分相像。
我與他論佛法,射野鹿,談天下。
像冰冷的暗室裡照進一縷陽光。
我靠著薛承漸漸振作起來,才突然警醒,這般已是越界。
衛家聲名,阿弟前途,不可毀在我的手裡。
我再沒去過皇檀寺,也猝然斷了一切聯系,做回克己守禮的謝夫人。
可心底向往自由的弦,一旦被拉起來。
並不是那樣容易再松開的。
06.
從娘家回謝府,一路我都在出神。
走至正廳,才發現,馮佩佩竟命人送了禮物來。
她知道婆母今日會進宮面見太後,特地挑準了時日。
送的竟是我與謝琅軒的結儷周年禮。
外室賀正妻,想來也是諷刺。
尋常人要氣得跳腳。可我隻淡淡掃過一眼。
她不能生育,身世貧賤,嫁不出去,謝琅軒便為她賃了鋪子。
每隔數日,他便會去她的鋪子裡吃茶。
我一直都知道,隻是從來沒有說破。
無論他二人是否清白。
總歸,謝琅軒心悅的人不是我。
禮物裡有一方雨前龍井,是她鋪子自制。
春芳見我困倦,索性點起爐子替我煮水,將龍井端來。
我喝下去的時候,怎麼也沒想到,裡頭加了毒。
謀害命婦,要誅九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