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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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過男人手中的東西,低頭仔細檢查著。


我看著那東西,愣住了。


 


耳邊,村民的不屑聲不停。


 


「我還當什麼寶貝呢,不就是隻草編螞蚱嗎?」


 


「是啊,這螞蚱我們村人人都會編,他手上這隻編得不算好。」


 


「嘖嘖嘖,城裡人真奇怪,因為一隻螞蚱打起來。」


 


那隻草編螞蚱我認得。


 


是剛認識付諳沒多久,我編了送給他的。


 


當時不過隨手一編,我沒想到會被付諳保留這麼久。


 


螞蚱的顏色從翠綠變成了枯黃,他卻看起來視若珍寶。


 


福至心靈地,李洋洋之前的話在我腦海裡響起。


 


「付諳啊,他也有喜歡的人了。」


 


啊……


 


我想,我大概猜到了。


 


10


 


「付諳,你是不是該道歉啊?」


 


導演皺著眉頭,語氣帶著明顯的責備。


 


院子裡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付諳身上。


 


他臉上帶著淤青,手裡緊緊攥著那隻枯黃的草編螞蚱,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沒說話,隻是低著頭。


 


「是啊,小伙子,你東西找到了,還打了人,總得道個歉吧?」


 


圍觀村民也有人開了口,試圖平息事態,「節目還要錄下去呢,鬧成這樣多難看。」


 


雙胞胎在一旁冷笑,雖然也掛了彩,但眼神裡滿是挑釁和得意。


 


「聽見沒?快道歉!」


 


程飛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耽誤我們拍攝進度,你負得起責任嗎?」


 


程鵬跟著幫腔。


 


圍觀的人群裡傳來竊竊私語。


 


「就是,一點小事鬧這麼大。」


 


「城裡孩子就是脾氣衝。」


 


「打了人還有理了?」


 


付諳握著螞蚱的手松了又緊。


 


他抬起眼,有些疲憊。


 


張了張嘴,聲音低啞幹澀:「對……」


 


「他不用道歉!」


 


我撥開前面的村民,一步跨進了院子裡,打斷了付諳的話。


 


所有人的視線瞬間轉移到我身上。


 


導演臉色一沉:「你是哪位?我們節目組在解決問題,無關人員請不要插手。」


 


我挺直脊背,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在院子裡回蕩:「我覺得該道歉的不是他,是你們。」


 


「你說什麼?」導演提高了音量。


 


我看向剛才從屋裡拿出螞蚱的工作人員,

而後目光定格在導演臉上:「這場架,是你們設計好的吧?」


 


「故意讓人拿了付諳的東西藏起來,再引導他們衝突,好拍一些衝突畫面給節目制造噱頭?」


 


我又看向那對雙胞胎:「就算這東西不是你們拿的,可你們鬼鬼祟祟去付諳房間又是為了做什麼呢?」


 


兩人一怔,眼神一下子變得飄忽心虛起來。


 


院子內外頓時一片哗然。


 


導演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你胡說什麼!無憑無據,你這是誹謗!」


 


「無憑無據?」


 


「無憑無據?」我冷笑,「兩個月前,村子裡流竄過來幾個小偷,不少人家都遭了殃,村民聯合起來鬧到了村委會,村長便批了經費每個莊子都安裝了五個監控。」


 


我指了指房屋對面的柿子樹:「喏,那上面就有一個呢。」


 


「付諳的房間到底誰進去過,

應該拍得一清二楚,各位要是不趕時間,我們慢慢看。」


 


彈幕在我眼前瘋狂滾動:


 


【臥槽!姐姐好剛!】


 


【付諳!你眼睛都要黏在姐姐身上了!】


 


【細思極恐……之前就覺得這節目劇本痕跡重,沒想到這麼下作!】


 


【心疼付諳,被設計了還要被逼道歉!】


 


【姐姐威武!保護我方小餓狗!】


 


【我隻花了一秒鍾就接受了這對新 cp,快來看看你會花多久吧?】


 


【我隻花了一秒鍾就接受了這對新 cp,快來看看你會花多久吧?】


 


【我隻花了一秒鍾就接受了這對新 cp,快來看看你會花多久吧?】


 


導演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氣急敗壞:「拍攝時間這麼緊,哪有工夫跟著你胡鬧?還查監控,

你把我們當犯人呢?!」


 


我也沒咄咄逼人。


 


隻道:「既然這樣,付諳也沒必要跟你們道歉。」


 


導演盯著我,閉口不言。


 


李洋洋跟了過來,看戲般地說了一句:


 


「導演,拍攝得暫停一下吧。」


 


她指了指雙胞胎其中一個:「他鼻血都流出來了。」


 


那人後知後覺,一聲怪叫,捂著鼻子:「快!隨行醫生呢!我的鼻子是不是被打歪了!」


 


又是一陣騷亂。


 


拍攝被迫暫停。


 


我拽著付諳的袖子,帶他慢慢移出了包圍圈。


 


順手拿了醫生放在一旁的一個小藥箱。


 


屋後不遠就有一條小溪。


 


我帶他去那裡擦洗了一下,又用酒精給他的傷口消了毒,貼上了創可貼。


 


「一隻螞蚱而已,

丟就丟了,怎麼還打起來了?」


 


付諳垂著頭:「你給的……」


 


我貼創可貼的手指頓了一下。


 


空氣忽然變得有些微妙。


 


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一絲血腥氣,也能感受到他溫熱的呼吸輕輕拂過我的手背。


 


他好像也意識到了什麼,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眼神飄忽著不敢再看我。


 


我若無其事地處理好他臉上最後一點小擦傷,收拾好藥箱。


 


「還要回去嗎?」


 


付諳想了想,點點頭:「不回去,他們會來找。」


 


我觀察著他的表情:「你好像很討厭那些攝影機對著你,既然如此,怎麼還同意來錄這個節目?」


 


他年紀不小了,強迫不了。


 


付諳愣了一下,再抬頭時,

掛了彩的臉色多了絲笑意。


 


「這個問題……我以後再回答你。」


 


11


 


自那天之後,日子好像恢復了如常。


 


隻是,李洋洋不再跟著付諳來找我了。


 


我常從付諳口中聽到她的消息:「前幾天她差點跟攝像打起來了,這段時間成了重點關照對象,根本走不開。」


 


我笑了笑:「她還真是有個性。」


 


「我還挺喜歡她的。」


 


付諳幫我把洗好的菜拿了過來,然後站在我旁邊,一動不動。


 


我後退一步撞在他身上,錯愕地回頭。


 


「站這兒幹嘛?」


 


付諳把我扶穩,默默退開:「你總是誇李洋洋。」


 


很莫名其妙的一句話。


 


我愣了一下,看了看他面無表情的一張臉,

又順著他的視線看向了洗好的菜、壘好的柴、擦得锃亮的桌子,還有院子裡沒有一片落葉的地面……


 


瞬間了然。


 


我忍不住笑了:「你也很好,很乖。」


 


付諳抬眸看著我。


 


他盯著我的眼睛:「然後呢?」


 


我:「?」


 


他問我:「你喜歡我嗎?」


 


咕嚕,咕嚕,面前鍋裡滾燙的熱湯不斷發出聲音,像是在催促什麼。


 


我一下子覺得我這廚房有些逼仄。


 


熱氣散不出去,燻得人頭腦發熱。


 


氤氲霧氣中,我移開眼,故作自然道:「你小子,別得寸進尺。」


 


付諳不說話了。


 


他沉默地幫我拿碟子,端菜。


 


吃完飯後,付諳臨走前說:「因為上次那件事,

節目組可能要提前終止拍攝了。」


 


我抬頭看他。


 


付諳:「我們要回臨江市了,就在兩天後。」


 


我愣了愣,突然笑了。


 


「恭喜你,終於脫離苦海。」


 


我拿出手機擺弄了兩下,問他:「明天晚上能出來嗎?」


 


他幾乎想也不想就回答:「能。」


 


「明天晚上可能會有流星雨。」


 


我晃了晃手機:「我知道一處很絕的觀星點,你跟李洋洋說一聲,我帶你們去看。」


 


付諳看著我,點頭:「好。」


 


12


 


第二天晚上,付諳如約而至。


 


但李洋洋卻沒來。


 


他說:「她累了,在房間休息,讓我替她謝謝你的好意。」


 


彈幕——


 


【李洋洋: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次?


 


【絕了,付諳你小子張嘴就來啊。】


 


【哈哈哈哈哈哈,他根本就沒跟李洋洋說!】


 


【心疼李洋洋。】


 


【姐姐,這小子心眼多著呢!】


 


【好好好,你小子又爭又搶是吧?】


 


看了看彈幕,我再看向付諳的眼神逐漸變得奇怪。


 


付諳一臉無辜,他眨了眨眼睛:「姐姐,走吧,我們去看流星雨。」


 


我想了想,便決定由他去了。


 


反正都要走了……


 


我帶他走了大概四十分鍾,便到達了一處空曠的山坡上。


 


這裡地勢高,一低頭就能看到底下錯落的村子,一抬頭,便有滿天繁星。


 


我在地上坐下,付諳坐在我身邊。


 


我們抬頭看著天上的星星,

一時間誰也沒說話。


 


十幾分鍾後。


 


付諳先開了口:「姐姐,你之前問我的那個問題,我現在可以回答你了。」


 


我愣了愣,扭頭看著他。


 


付諳:「我為什麼會同意來這裡……因為我看到了這個節目的宣傳片,裡面幾張這個村子的照片一閃而過,照片裡,我看到了你。」


 


我一時間沒能明白他的意思。


 


「你認得我?」


 


付諳的視線從天空中收了回來。


 


他看著我:「認得。」


 


「姐姐,我們兩年前就見過面,你居然還沒有記起我。」


 


我錯愕地盯著他的臉。


 


他的話在我腦海裡晃啊晃,很快,這張臉與我記憶深處的某張面孔漸漸重合。


 


我瞪大了眼睛:「是你?

!」


 


13


 


兩年前,我即將從臨江法學院畢業。


 


憑借優異的成績,我成功進入當地一家知名律所當了實習律師。


 


滿懷著一腔熱血,我幹勁十足。


 


初遇付諳那天,是個陰雨天,少年匆匆忙忙騎車過馬路,在與一個老人擦肩而過的瞬間,老人猝不及防倒地。


 


老人哀嚎,周圍人都看了過來。


 


少年一無所覺,好心腸地停下車,將他扶起來,卻被老人一把抓住了胳膊。


 


「你撞了我!是不是想跑?!」


 


少年一下子懵了:「我沒有碰到你。」


 


「沒碰到我?那你為什麼扶我?」


 


老人不依不饒:「你騎車撞了人,還想耍賴?!不行!你得賠錢!我現在渾身都疼,肯定是撞出問題來了!」


 


他緊緊抓著少年的手腕。


 


少年皺著眉解釋,可字字句句都被老人嗆了回去。


 


我就是在那個時候出現的。


 


「報警啊。」


 


我擠進去:「都沒有手機嗎?那我幫你們報警。」


 


老人一愣:「你誰啊你!?」


 


周圍人很多,我興高採烈地拿出了我的名片。


 


打起了廣告。


 


「我叫楊桑寧,臨江崇安律所的律師,我們律所業務廣泛,對碰瓷、栽贓、耍流氓……等案件尤其有經驗。」


 


老人瞪著我,氣得半天沒說話。


 


倒是少年拿走了我手上的名片。


 


「姐姐,碰瓷的話,如果一經核實,警方會怎麼處理?」


 


我張嘴就來:「故意碰瓷行為可能涉及到詐騙罪和敲詐勒索罪,依據《刑法》第二百六十六條,

詐騙數額較大的可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等刑罰,至於勒索……」


 


我話音一頓,扭頭看了看:「咦?那大爺呢?」


 


圍觀群眾哈哈大笑:「跑嘍。」


 


「跑起來腿腳利落得很!」


 


此時正是上班早高峰,眾人沒看多久便紛紛散開。


 


我也快上班遲到了,於是匆匆跟那少年擺了擺手:「再見!以後遇到這種事,可以錄視頻留個證據,別盲目做好事,可能會吃虧!」


 


少年怔愣地看著我,等我跑出了幾米遠,才聽見他在背後喊我:「謝謝。」


 


……


 


思緒回籠,我震驚地看著面前的付諳。


 


「居然是你。」


 


「是我。」付諳笑了笑,他掏出手機,給我看了一張照片。


 


是他的錄取通知書:「姐姐,

我一年前被臨江大學法學院錄取了,是你的學弟了。」


 


我很驚訝。


 


「恭喜你!你很厲害!」


 


付諳笑了笑,把手機收了起來。


 


他沉默了幾秒,突然問我。


 


「那姐姐也回答我一個問題吧。」


 


「當初離開臨江市,是因為那個松華區性騷擾案嗎?」


 


我怔住了。


 


整個人僵直地坐在那。


 


耳邊付諳的聲音逐漸遠去,我仿佛又聽見了女生站在橋邊聲嘶力竭地質問。


 


「你不是說我們能贏嗎?!」


 


「你不是說不是我的錯嗎?」


 


「怎麼所有人都在怪我?怎麼我成了罪人?」


 


「我家裡人覺得我丟人,同學也對我指指點點。」


 


「我到底該怎麼做?!」


 


14


 


那個高二女生,

叫周小雨。


 


她有一雙很亮的眼睛,第一次來律所時,雖然驚慌,卻努力挺直了背,手裡緊緊攥著報警回執和醫院的驗傷報告。


 


她說,那天晚上下了晚自習,她像往常一樣抄近路回學校宿舍,在一個路燈昏暗的小巷口,被一個滿身酒氣的男人堵住了。他捂住她的嘴,把她拖到更暗的角落……


 


後來她拼命掙扎,驚動了路人,才得以逃脫。


 


報警後,對方家裡很快來了人,賠錢,道歉,態度看似誠懇。


 


警方也以「醉酒」「情節輕微」「未造成嚴重後果」為由,隻對那個男人處以行政拘留。


 


可對周小雨來說,那短短的拘留和賠償,根本無法抵消她所承受的恐懼、屈辱和持續的噩夢。


 


她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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