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既然如此,不如早做行動。」
夫人有些猶疑地看向周瑢。
我輕聲道:
「小姐如今也已經十六了,放在尋常百姓家,都已成婚了。
「夫人,許多事,小姐是能夠自己做決定的。」
周瑢聞言,胡亂幾下將眼淚擦幹淨。
「母親,您若是想離開侯府,女兒必定跟著您!
「女兒不稀罕高門大戶,日後若能遇上良人便嫁,若沒有,我就和阿楠一樣,跟著母親學做生意。
「沒有兄長,我們一樣能把日子過好!」
夫人眨了眨眼。
我瞧見她眼眶紅了一瞬。
不過隻片刻,她便恢復如常。
她喚我上前,拉過我和周瑢的各一隻手,
用力握緊。
「母親隻有你們兩個孩子了。
「好,母親帶你們走。」
9
平陽侯當年一窮二白。
全憑嶽家一路扶持,才有了後來掙命出頭的底氣。
成婚時,他曾立下字據。
【若負照棠,任憑和離,自願淨身出戶。】
而今,字據仍在夫人妝奁中收著。
沒幾日,夫人做主,迅速定下了納妾事宜。
秋菊一朝翻身,成了秋姨娘,恨不能在府裡橫著走。
她第一時間將從前做丫鬟時穿的衣裳料子都賞了下人。
說是如今穿不慣這些了,給他們做個鞋面也罷。
深夜,她說想喝城南的杏仁茶,指使夫人身邊的丫鬟頂著雨跑去買。
買來又隻抿了一口便放下,說是涼了,
不愛喝了。
房裡,她溫柔小意,哄得侯爺不知天南地北。
夫人獨自走進書房,遣散周遭僕從時,侯爺不耐煩地嘆了口氣。
「秋菊剛做姨娘,有些鋪張是正常的。
「府裡你主事,雞毛蒜皮的小事不要鬧到我面前來。」
可一轉頭,卻發現夫人拿出的是一張和離書。
他瞬間沉了臉,一把將和離書連同桌上筆墨紙砚一起掃落在地。
夫人也不與他爭辯,收拾了嫁妝並侯府天井中一棵百年銀杏樹,帶著我和周瑢搬去了她自己名下的京郊別院。
除了每周給侯爺寄一封和離書之外,她再不管府裡的事務。
福全知道這事兒後,買下了別院西面的林子,禁止闲雜人等出入。
說是這樣安全,免得我們三個女子住在此處有人窺探。
我驚訝地問他:「你哪來這麼老些錢?
」
他一本正經解釋道:
「以王府的名義置辦的。
「工部要儲備些金絲楠、紫檀之類的做宮廷修繕用。
「買個林子多正常的事兒?」
我轉頭看向西邊滿目的油松側柏,無言。
他將我的腦袋掰轉回來,揀了食盒裡一塊玫瑰酥塞進我嘴裡。
我坐在凳子上,晃著雙腿,嚼嚼嚼。
豆沙餡兒裡的糖漬玫瑰又香又甜。
晚上,周瑢抱著被子擠上我的床榻。
窗外金鈴子的叫聲清越,像誰往瓷盤裡撒了把碎玉珠。
周瑢小小聲地問我:「你不嫌棄他隻是個管家嗎?」
我搖搖頭,也小小聲地回:
「有什麼好嫌棄的?我挺喜歡他的。」
周瑢笑道:「真好。」
我也跟著笑。
10
秋菊接過了侯府管家的事宜。
周氏父子一個比一個堅信,自己走到如今這個地位,靠的都是自身的才華。
沒人把後宅那點事放在眼裡。
他們都認為,等夫人發現侯府離了自己照舊運轉時,自會灰溜溜地回來。
秋菊又誇下海口,表示自己這麼多年跟在夫人和大小姐身邊,該會的都會。
「說到底,左不過是開源與節流,有什麼難的?」
可侯爺壽宴,她號稱高價訂購的火腿,實為病S豬腌貨。
賓客切開時,豬肉竟流了黑水。
侯爺氣得當場摔了筷子離席,卻在經過隻草草掩了土的銀杏樹坑時一腳踩塌摔了進去,摔成骨折。
醫治花了好大一筆銀子。
為了體現自己管家有方,秋菊又想省下夏日用冰的開銷。
她命廚房用殘留的陳冰做消暑的酸梅湯,卻導致周瑾腹瀉不止,誤了給皇子們送講章的差事。
御前事宜重如軍令。
掌院學士大怒,罷了周瑾經筵隨侍的資格,讓他去做枯燥的誊抄工作。
周瑾有些慌亂,想起從前夫人做的,便命秋菊給他備一份禮,準備向學士請罪。
秋菊聽說學士老母酷愛動物,便找人購入一對上品金絲雀,用玉籠裝了送去。
不料那商家欺她不懂行,用的是羽毛染了色的害病鳥。
數日後,不僅籠中鳥一命嗚呼,瘟病還傳染了學士老母最愛的一隻波斯貓。
貓病得奄奄一息,老太太哭得險些厥過去。
學士大怒,這下連誊抄工作都不讓周瑾做了。
而秋菊堅持秉著開源與節流的兩重邏輯。
眼見節流不成,
她便琢磨著開源。
不出兩月,侯府離了夫人嫁妝後並不算豐厚的家底,便因她輕信於人,被敗了個精光。
連日常打點人情往來的支出都批不出。
夏末考評,周瑾得了下下等。
批語赫然是「性浮氣躁,不堪造就」。
周瑾急得嘴角起泡,終於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他找來別院時,我正和周瑢在銀杏樹下糊兔子燈。
我在削竹篾,七兒在一旁調糨糊。
見是他來,周瑢眯了眯眼,卻不再像從前那般喜怒皆形於色。
我去屋內稟了夫人。
夫人來到院中,也不請他入暖閣,就站在那兒問他:「你想如何?」
周瑾的臉紅一陣白一陣。
良久,他向夫人長揖到地。
「兒子知錯,求母親回府主持家事!
「父親已經答應了,隻要您回府,他便將秋菊發賣。
「從此一心一意,隻與您二人過安生日子。」
我攙著夫人,感受到她又輕又長地嘆了一口氣。
「你走吧。」
周瑾驚訝道:「母親?!」
夫人搖頭。
「我本願意看在母子一場的份兒上幫你一把。
「可瑾兒,事到如今,你想的還是如何把我重新鎖回那座府邸。
「你既沒有把我當做母親,我也不必當你是我兒子。」
周瑾的聲音在發抖,半是怒半是慌。
「母親,您就非要鬧得侯府顏面盡失,讓全京城看我們父子的笑話嗎?」
夫人冷冷地取出一張銀票和一張和離書。
「我知道侯府如今缺錢。
「回去告訴你父親,
拿籤了字的和離書,來換這張銀票。」
周瑾約摸是覺得被羞辱了,臉色漲得通紅。
可半晌,他還是接過了和離書。
得了傳話的侯爺久久沒有回復。
不知道是出於舊情,還是嫌五千兩銀子少了。
夫人安慰我們道:
「咱不急,該急的是他。」
然而,急不急的,有時竟也由不得人。
中秋剛過,宮裡政變了。
11
大皇子被揭發私調邊軍符節意圖逼宮,並與西域邦國勾結,待事成後欲密約割地。
一貫低調的三皇子截獲了密信,與睿親王一道以宗正身份,率禁軍與宗室衛隊平叛成功。
證據確鑿,陛下震怒,當即發落了大皇子下獄。
所有與大皇子府有關的朝臣們皆瑟瑟發抖。
平陽侯府雖明面上一向清貴,不參與黨爭。
可若是有心人細查,不難查到侯府與大皇子坐一條板凳的事實。
如果侯爺落馬,必定會牽扯到夫人和周瑢。
和離一事頓時迫在眉睫起來。
侯爺有心奔走,可奈何腿還斷著。
這檔口,他卻派人給夫人傳了信,表示願意和離。
但是要夫人親自回府見他一面。
我不放心,跟著一道去了。
闊別一季,侯府竟蕭條得與從前判若兩地。
床榻上的侯爺早沒了從前的精氣神,雙頰都有些凹了下去。
他見到我,眼神晦暗莫名。
「早知道你是個不安分的,果然。
「若不是你,想來照棠和瑢兒不至於這麼果斷棄我們而去!」
夫人扣了扣身上的佩環,
「叮」的一聲喚回了侯爺的注意力。
「有事說事。」
侯爺偏過頭看向她。
「兵部侍郎的長子喪妻多年,如今又重病在身,急需人來衝喜。
「人家瞧上了周楠的相貌,不嫌棄她的出身,願意讓她去做個續弦。
「隻要你應了這事,我便籤了和離書。」
夫人神色驟變。
「這等賣女兒的事你也做得出來?
「那病痨鬼年近四十,做阿楠的爹都綽綽有餘了!」
侯爺嗤笑。
「一個外室生的,能做正妻都算抬舉了。
「侯府現在要一個靠山保門楣不倒,我就這一個要求。
「答應了,我立刻籤了和離書,即便將來侯府有個好歹,你和瑢兒也不受影響。
「若你不肯,屆時陛下清算到了我頭上,
你、我、瑢兒、瑾兒,還有她,誰都別想落個好!」
端莊了半輩子的夫人氣得一腳踹上了床榻。
侯爺的傷腳隨著床板狠狠一震,痛得他龇牙咧嘴。
夫人牽住我的手。
「阿楠,我們走!」
12
我慢了半步,默不作聲地跟著夫人離開侯府,回到別院。
一頓各懷心事的晚飯過後,夫人召我去她房中。
「阿楠,我知道你一向心思重,但是今天的事情,你不要放在心上。
「周懷朔當年立過字據,如今他食言納妾,我硬要和離,也是能操辦的。
「我母家雖遠,但人已經在來的路上,不出半月,便有人能為我們處理此事。
「是我不好,原想著這事兒不著急,不願麻煩母家,卻沒料到會有今日之禍。
「你不要多思,
該怎樣還是怎樣……」
夫人的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的平穩。
可是比平日裡啰嗦許多的念叨,還是暴露了她內心的不安。
我握住她的手,止住了她的話音。
「夫人,如今朝局變化在旦夕,誰也說不準第二天會發生什麼,這事兒拖不得。」
夫人堅定地搖頭。
「你與福全兩情相悅,我都已經在給你準備嫁妝了,你們……」
「夫人。」
我用同樣堅定的聲音打斷她。
「這些年我跟著夫人學商,最基礎的本領,便是判斷事情的輕重緩急。
「若我嫁,我們都能保住眼前的太平。
「若我不嫁,這半個月裡,每一天都有可能是我們的最後一天。
「有些事可以賭,
而有些事,賭不得的。」
夫人看著我,竟紅了眼圈。
我笑著替她拂去淚水。
「憑我的本事,即便去給那病痨鬼做續弦,也未必掙不到出路。
「這麼多年了,夫人不相信我的能力嗎?」
人生真有趣。
我還記得,當初我跪在夫人面前,說要跟著她學商時,想的是有朝一日,夫人能成為我的出路。
可如今,我早已將夫人和周瑢當作我真正的家人。
我自願為她們的出路。
「這事兒先不要告訴瑢小姐。
「等事情辦妥了,緩緩再與她說吧。」
第二日,我親自帶著和離書,又去了一趟平陽侯府。
侯爺痛快地籤了字。
衝喜不用採納問名,也無三書六禮。
侯爺等不得,
兵部侍郎那病痨鬼兒子更等不得。
第三日,我早早便換好了嫁衣。
隻等傍晚一頂青帏小轎接我入府。
七兒端來一盤棗泥山藥糕。
「小姐,這是瑢小姐做的。」
我想起從前,周瑢笨拙地想向我示好道歉,便常常做棗泥山藥糕,偷偷送來我房中。
帶著些許懷念,我挾起一塊嘗了。
棗泥細滑甜潤,山藥清糯,甜度剛剛好。
「嘿,手藝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