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九歲那年,有地痞想搶我去做媳婦。
娘拼S救下了我。
次日,她帶著我在京城街巷走了三個時辰,走到所有路過的人都記住了我的模樣。
然後,她抱著我來到平陽侯府門口下跪,大聲叫喊:
「妾身柳氏,九年前十二月初九於西郊杏花巷為侯爺生下此女,左鄰右舍皆為見證。
「妾自知卑賤,不敢求名分,隻能以S求侯爺認下這孩子,從此於府中教養!」
說罷,她一頭撞上了門口的石獅子,氣絕身亡。
我娘用一條命,換來了我從此在侯府的生活。
也讓整個京城都知道了,我是個外室所生的賤胚子。
1
侯府的丫鬟一聲不吭地領著我往屋裡走。
腳步很快,
絲毫沒有要等我的意思。
我的身高尚不及她的腰帶,跟得很吃力。
丫鬟回頭看我一眼,「呸」了一聲。
「侯爺和夫人本是京裡出了名的恩愛眷侶。
「這下倒好,來了你這麼個小攪家精。
「你娘真是好心機,用一S換了你光明正大入周府家譜。
「怕是想著等你長大,她也能在祠堂佔個牌位吃香火吧?
「下賤東西,淨使些上不得臺面的手段!」
我不聲不響地跟著,悄悄抬頭,記住了那丫鬟的模樣。
書房裡,侯爺與夫人正沉默相對。
丫鬟將我送到之後便退下了。
房門關上。
平陽侯厭惡地看了我一眼。
「侯府容你,是侯府的慈悲,不是你和你娘的本事。
「從今天開始,
侯府主母便是你唯一的母親。
「但你要記住,隻有你的兄姐才是侯府真正的子女。
「你且記牢自己的本分,府裡自然也不會缺你一口飯。
「可聽明白了?」
我借著點頭的幅度抬眼,端詳起這位第一次見面的父親。
他生得清俊,眉眼修長平穩,是一副溫和從容的樣子。
此時的神態卻顯得有些焦急飄忽。
話是對我說的,眼神卻頻頻瞟著夫人的反應。
夫人的臉大半掩在了陰影裡。
看不分明神情,也不說話。
良久,侯爺長嘆了口氣,不再理我。
他命人帶我去西偏院住下。
這大概是整個侯府最荒涼的院子了。
牆頭的瓦松枯黃倒掛。
窗紙成縷,露出裡頭霉黑的窗棂。
一個看起來比我大不了幾歲的小丫鬟忙不迭站起來,吸了吸鼻涕,對我福身:
「奴婢七兒,是伺候小姐的。」
我暗自嘆了口氣。
一整個下午,我就待在牆角的狗洞,朝外看。
這個角度可以看到往來經過侯府正門的車馬。
到了晚膳時分。
沒有傳喚,我自然是不被允許和侯府的人一起吃飯的。
有下人送來飯菜。
我看了看。
雖然肯定不是侯府日常裡吃的規格,倒也還算幹淨新鮮。
剛準備和七兒二人開動,門口卻傳來踹門的動靜。
一個眉目與我有五六分相仿、年齡稍大一些的女孩帶著一群人氣勢洶洶地衝了進來。
「就是你惹得母親和父親不睦吧?
「秋菊,
給我掀了她的飯桌!」
2
名叫秋菊的丫鬟正是白天領我入府的人。
她朝身後的家丁招了招手。
七兒立刻張開雙手,驚恐地護住桌上的飯菜。
家丁根本沒把她放在眼裡,連人帶桌一起掀了。
碗碟碎了一地,飛起來的菜湯淋了我滿身。
幸好送來時就是涼的。
我狼狽地立在那,湯水將我的頭發掛得一绺一绺的。
女孩見狀,冷哼一聲。
「果然和父親說得一樣,是個慣會裝可憐的!」
秋菊立刻諂媚道:
「小姐,別為一個賤種氣壞了身子。」
原來這就是周府的嫡女周瑢。
她用綴著珍珠的杏紅色繡鞋狠狠將地上的饅頭碾碎,又帶著人浩浩蕩蕩地走了。
七兒哭著去撿地上的飯菜。
她將剩下幾個饅頭髒了的外層剝去,捧到我面前。
「小姐,你吃這個,這個幹淨。」
我接過來,掰了一半塞回她的手裡。
接下來的日子,一到飯點,周瑢就會準時浩浩蕩蕩地帶人來掀我的飯桌。
沒幾天,我便飢腸轆轆。
七兒哭哭啼啼地抓著我的手。
「小姐,狗洞能鑽,我們去街上弄點吃的吧!」
我搖搖頭。
娘那日領著我在京城街巷走動的動靜太大。
因著我這張臉,眾人都以為是個準備賣女兒的。
不知有多少紈绔和老鸨等著撿漏。
即便我進了侯府,我的身份也已經無人不知。
侯府的角門與狗洞外,誰知道守著多少人,
等著我被侯府扔出去呢。
他們有些,可是連S活都不挑的。
七兒不知道我在想什麼,隻以為我是害怕。
「小姐若是害怕,七兒一個人去為小姐偷包子!」
我用袖子蹭去她臉上睡醒沒擦幹淨的哈喇子。
「我若被人抓住,還能看在侯府的份上得個妥善。
「你是侯府的婢子,若是被人抓住了當作私逃,是要被打S的。」
七兒抖了抖,眼神有些茫然。
這幾日相處下來,我也發現了,她的腦子似乎不大靈光。
如果不是遭人排擠,何至於來陪著我受苦呢?
她可憐兮兮地捂著肚子。
「可是小姐,七兒好餓……」
我握了握她的手。
「不要緊,
我今天一定讓你吃飽。」
3
晚上,周瑢照舊帶著人來掀我的飯桌。
可是這一次,我沒有乖乖任她發作。
家丁掀桌之前,我先一步抄起碗盤,然後一股腦全部倒在了周瑢身上。
「啊!!——」
她氣急了,想要動手打我。
可是看到我手中握著的木棍,又慫了。
家丁們敢受周瑢指示欺負我。
可我畢竟是平陽侯的女兒。
沒人活膩了,直接對我動粗。
周瑢哭著尖叫起來:
「我要去告訴父親!
「你S定了!」
她跑了。
沒多久,周瑢拽著侯爺的袖子來了。
侯爺老遠就開了嗓:
「大膽逆女!
」
我直直跪下,倔強道:
「父親說過,隻要我牢記自己的本分,侯府不會少我一口飯。
「自我入府以來無有任何違逆之處,如今卻一口飯都吃不上,是什麼道理?!」
他氣得吹胡子瞪眼。
「你還敢頂嘴?
「來人,取家法來!」
我揚起臉,不卑不亢地盯著他。
「鎮國公嫡長孫點明要我未來入府,你豈敢傷我!」
侯爺一頓。
我便知道,我猜對了。
鎮國公家的嫡長孫薛景是京城出了名的好色紈绔。
我娘帶我遊街那天,他的車馬緩緩跟在我身後,盯了好久。
住進西偏院之後,我便日日從狗洞裡瞧。
三日裡就見平時與清貴侯府從不來往的紈绔公子登門了兩次。
薛景是個逼S了不知多少良家女、旁人也隻敢信是她們自己「突發暴病」的貨色。
清貴如平陽府,也得罪不起溺愛嫡孫的鎮國公。
侯爺不知道我怎麼會清楚這些事情,一時間摸不清我的路數,與我僵持住了。
周瑢不明所以,氣惱地晃著侯爺的衣袖。
「父親,你在等什麼,快打這個小賤人給女兒出氣!」
「周瑢!」
一道嚴厲的女聲從二人身後傳來。
「誰教你說的這些汙言穢語?」
4
周瑢立刻立正了。
「母親……」
侯爺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不贊同地看了夫人一眼。
「你怎能為了外人兇自己的女兒?」
夫人並不理她,
而是朝周瑢伸出手。
「瑢兒,過來。」
周瑢咬了咬下唇,還是怯怯地朝自己母親那邊走去。
可夫人並沒有責罰她,而是輕輕將她擁入懷中。
然後抬頭冷冷對侯爺道:
「下人們不敢在瑢兒面前多嘴。
「是誰告訴她,家裡來了新人?
「又是誰告訴她這新人的身份?
「是誰告訴她,父母不睦,是因為這個女孩?
「侯爺,你嫌那薛景名聲不好,不想和他沾染上關系,卻又不敢親自得罪鎮國公府。
「便借自己女兒的手,逼這女孩自己逃跑,或是去S。
「屆時你說孩子頑劣,也無人會和瑢兒較真。
「可你想過沒有,瑢兒還這麼小,一旦學會了這些手段,以後會成長為怎樣可怕的人?」
她每說一句,
侯爺的臉便白一分。
「我也是為了整個侯府的名聲考慮……」
夫人不再理他。
她捧起周瑢的臉。
周瑢聽見了那些話,對其中彎彎繞繞的意思卻似懂非懂。
「母親,瑢兒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對,瑢兒錯在說了不該說的話。從此以後不許再說那些髒字眼,明白了嗎?」
「是,瑢兒明白了。」
然後,夫人看向我。
這是我第一次仔細看清她的正臉。
她的眉目舒展溫和,是一副慈悲的樣子。
可微微上挑的眼尾和平直的唇線,又讓她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嚴正之氣。
我忽然想起來,娘和我說過。
平陽侯的夫人有個很好聽的名字。
林照棠。
真的很好聽。
「你叫什麼名字?」
聲音也很好聽。
我有些無措地道:
「我沒有大名。
「娘一直叫我阿囡。」
「啪」的一聲響。
我跌倒在地,才反應過來,自己挨了一巴掌。
侯爺怒道:「進府第一日我便同你說過,從此之後,你隻有侯府主母一個母親!」
「周懷朔!」
侯爺身形頓住。
夫人似乎是氣極了。
「你把錯誤歸在她一個孩子身上,不覺得自己很無恥嗎?」
真奇怪。
她為了我這麼個外室生的賤胚子。
先是對自己的女兒生氣。
又對自己的夫君發火。
巴掌的疼痛我沒放在眼裡。
這些天餓肚子的感覺我也尚且還能忍受。
可是意識到這一點時,我的眼淚忽然止不住地流。
侯爺冷了臉,憤憤拂袖離去。
夫人看著我,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