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如同未經情事的少年郎。
有趣極了。
可惜,就在我的指尖撫上他心口那道舊疤,緩緩摩挲之時。
他卻如同從大夢之中驟然驚醒。
褪去眼尾潮紅,重新裹緊外袍。
冷聲下令:「出去!」
否則明日一早,便要趕我出府。
這回,他是真動怒了。
雖然莫名其妙,但男歡女愛這種事可以幹柴烈火,可以半推半就,唯獨不能怒火中燒。
看來,今天徹底沒戲。
我隻能轉過身,無奈嘆氣:「老男人,還挺難搞。」
他卻忽然將我叫住:「你嘴裡嘀咕什麼呢?」
我停下腳步,笑了笑,緩緩回頭。
一臉無辜道:「回侯爺,
奴婢嘀咕的是……我去看看少爺睡了沒有。」
言下之意。
如果沒睡,我就睡他。
反正,這些年侯府上下包括他自己都早已默認我將來會是顧星瀾的房中人。
如今我們都早過了聽婚嫁的年歲。
我來睡他是離經叛道。
睡顧星瀾卻是理所當然。
顧雲川眼睫一顫,抿唇不語。
迎著他明顯更為不悅的目光,我恭敬一禮:「侯爺,奴婢告退。」
然後,在月光與樹影之下。
嫋嫋婷婷,緩步離開。
任由身後那道略顯復雜的眸光一瞬不瞬地盯著我的後背。
絕不去看。
6
回到沁園,顧星瀾果然沒睡。
正一邊嘆氣,
一邊完成夫子留下的課業。
劍眉星目,唇紅齒白。
一副鮮嫩好吃的模樣。
見我踢開門,滿臉挫敗地靠在椅子上。
十六歲的少年眼前一亮,立時來了精神。
放下筆就湊了過來。
「好姐姐,別氣惱。」他揉著我的肩膀,百般討好:「沒吃上我爹,還可以吃我呀。
「我比他更年輕,更鮮嫩,還更懂事。
「姐姐想怎麼吃就怎麼吃,包你滿意。」
我冷哼:「不了,就喜歡你爹那個老東西,有嚼勁。」
「可他不上道。」顧星瀾持續引誘:「不像我,滿心滿眼隻有姐姐。」
說話間還掀開衣襟,露出了自己矯健流暢的胸肌。
用眼神示意我:「隨便摸!」
我默默垂下眼睫。
第無數遍思慮,這到底算不算「老牛吃嫩草」。
而我又該不該「老牛吃嫩草」?
恰在這時,門外有人傳話:「少爺,侯爺讓你把《論衡》三本中的《有賢》篇抄二十遍,明日一早送去給他。」
顧星瀾猛地合上衣襟,脫口而出:「不是,他有病吧?折騰我幹嘛!」
「就是呢。」我訕笑起身,打算回屋繼續研究怎麼勾引顧雲川。
結果那人又道:「阿晴姑娘,你抄《臨漁》篇,二十遍。」
……這老東西果然有大病!
從月上柳梢頭到東方魚肚白。
我和顧星瀾罵罵咧咧,抄了整夜。
次日一早,將顧星瀾送去學堂之後。
我抱著厚厚一沓稿紙去找顧雲川。
誓要用這沓稿紙,
將他故作矜持的面具撕扯下來。
然後就著滿地稿紙,狠狠將他糟蹋一遍又一遍……
沒想到,剛走到中庭,就看到宮裡來人宣旨。
說是魏國公家的嫡次女魏嘉敏前幾日在城樓上對顧雲川一見鍾情,在家中要S要活鬧了好幾天。
終於逼得魏國公親自出面,求旨賜婚。
很好,搶食的來了。
我立刻駐足細看顧雲川什麼反應。
若他欣然接旨,我便不再糾纏。
若他拿出和拒絕我時一樣的說辭,我……
我說什麼也要把他吃進嘴裡,品品他到底什麼味兒。
恰在此時,又有一群人抬著東西魚貫而入。
沒一會兒功夫就將侯府中庭擺放得密密麻麻,幾乎無處下腳。
魏家小姐一身紅衣,施施然立於臺階之上。
笑看大將軍侯:「顧雲川,命中注定,你我終究要做夫妻。
「這些,是我給你和兒子的見面禮。」
高門貴女,肆意張揚。
就連給同齡人做後娘都如此敞亮。
隻是不知為何,總覺得魏小姐的眸光很是眼熟。
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
好在,她的肆意張揚也沒維持多久。
因為顧雲川把昨晚跟我說過的話,更加斬釘截鐵地又說了一遍。
且語氣更為忠貞。
其時,豔陽初升,漫天金光自樓閣之外傾灑在他身上。
明暗交織間,如同為他鍍了一層金光。
遠遠盯著他說話時緩緩滑動的喉結。
竟讓我不由咬緊下唇,
恨不得立馬撲上去把他扒個精光。
而魏小姐聽了這話,竟也不惱。
隻勾唇輕笑:「我不在乎你的心在哪,我隻要得到你的人就可以了。」
該S,她竟然跟我一樣瘋。
7
顧雲川不肯領旨,進宮面聖去了。
臨走之前下了逐客令。
可魏嘉敏不僅不走,還一心要闖沁園。
說是要去看看顧星瀾生活的地方,好提前與他培養母子感情。
見我攔著不讓。
她與身後嬤嬤對視一眼,冷冽開口:「知道你在侯府混得不錯,不過,那都是鑽了府上沒有女主人的空子。
「以後,卻是不能了!」
說著竟狠狠推了我一把。
險些讓我越過圍欄,跌進湖裡。
就是這一把,
讓我瞬間清醒過來。
明白為什麼她的眼神似曾相識。
明白為什麼她那麼熱切地想親近顧星瀾。
明白她對顧雲川說他們終究要做夫妻,不是因為她志在必得的張揚,而是因為……
她,本就是顧雲川口中的亡妻。
也是輪回臺上推了我一把,搶走我高門貴女命格的人。
那年陰司道旁,孟婆攤前,閻王說我一生行善積德,又S得過於慘烈。
特意給我排了個高門貴女的命格。
許我重回陽間,圓一圓前世憾夢。
不想卻有一滿身血汙的女鬼忽然衝了過來。
眸光陰狠,厲聲尖叫:「憑什麼!」
「憑什麼你能回去嫁他,我卻隻能投畜生道!」
她推開我,先我一步跳入輪回。
而我也在她的推搡下一頭栽進了窮鬼道。
睜眼就是糟亂的家,爛賭的爹和破碎的娘。
能活著走到今天這一步,純靠那碗還沒來得及喝的孟婆湯。
否則,六年前我便隻能眼睜睜看著顧星瀾淹S在湖裡。
根本不可能有勇氣跳下去救他。
自然,也不可能有今日。
實際上,我與她的糾纏,卻是在未入陰司之前便開始了。
隻因太過膈應,所以極少觸碰那些舊人舊事。
隻聽府上老人偶然提過,顧星瀾的生母是難產而S。
S時連顧星瀾是圓是扁都沒來得及看上一眼。
原來,那天在陰司,她之所以滿身血汙,是因為難產。
一念至此,我追上正要踏入沁園的魏嘉敏。
再次確認:「你當真要進去?
」
她回頭:「我進我兒子的院子,天經地義。倒是你,打扮得妖精樣,以後都別進來了。」
雖然我每天都在牟足了勁勾引顧雲川,但我自信穿著打扮十分得體。
「好吧。」我點點頭。
既然你一意孤行,我又怎能隨意幹涉她人命運?
隻好坐在園子外面。
細聽她們進去之後傳出來的一陣緊似一陣的慘叫,默默笑彎了腰。
沒辦法。
誰讓她兒子不僅調皮,動手能力還強呢。
喜歡研究機關術也就算了,還喜歡設置機關。
沁園之內,三步一個小機關,五步一個大機關。
隨時會塌陷的桌椅板凳,不經意間就從天而降的花石雨,還有進去了就出不來的假山迷宮……
早就讓侯府上下對沁園望而卻步。
就連顧雲川也從不肯來。
日常敢進出沁園的,唯有幾個貼身伺候的。
就這樣,還時常有人找我打聽少爺近來有沒有布置新的機關。
生怕錯過消息,不幸中招。
魏嘉敏執意要進去,那就讓她體驗一下來自親兒子的震撼。
8
好半天的雞飛狗跳之後,園裡終於安靜下來。
想來應該是困在什麼地方出不來了。
我也終於笑夠了。
起身理了理衣裙,悠然轉進園裡。
繞開如同秋風卷落葉般的案發現場,徑直回屋收拾細軟。
早在六年前隨顧雲川重回侯府的時候,他便將我的身契還給我了。
那時他說,若我願意留在侯府,這裡便永遠是家。
若不願意,亦許我去留自由之便。
過去一心想睡他,自然不肯走。
如今他夢寐以求的亡妻已回,我便一刻也不想停留。
畢竟,即便是前世。
我也不過是那個叫裴仞的少年倉皇無措時的情感寄託罷了。
他十六歲從軍,十九歲攜軍功回京時,已是重獲聖寵的二皇子之親信。
不僅拆了我壓我十多年的貞節牌坊,還被迎回家族。
彼時,裴家長子病故,裴家後輩隻他一個男丁。
裴老夫人親自出面,替他生母翻案。
重罰裴夫人,求他回家。
又要把從小寄養在裴家,與他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表妹江憐嫁給他。
不久,他的那位表妹找到我,哭著求我離開京城,成全他們。
她說他們從小感情甚篤,早有婚約。
她說裴仞重諾,
才會求娶我。
可裴家絕不會允許他娶我這個年長他十一歲的老女人。
既不好聽,也不好看。
還會影響他的仕途。
「若你執意嫁他,我也沒法子,隻能自願降為妾室,喚你一聲姐姐了。」最後,她抹著淚,如是說。
其實,我又豈會聽不出她話中心機。
可我就是覺得沒意思極了。
好不容易掙脫枷鎖,轉身便跳泥潭,實非我所願。
所以那天,我沒有去赴裴仞的約。
而是收拾東西,連夜去往江南。
雖然半路S於非命的時候,我也曾後悔過。
但重來一次,我還是想走。
沒辦法。
我雖飢渴,卻也不想從別人碗裡搶水喝。
除非,那是個S人。
可現在明顯不是。
顧雲川對亡妻之S靡它,顧星瀾生來無母。
相伴多年,沒人比我更知道他們心中的酸楚與渴望。
誠然,在我這裡,不論是前世的江憐還是如今的魏嘉敏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但在顧雲川和顧星瀾眼裡,她是無可取代之人。
厚著臉皮留下與之相爭,隻會自討沒趣。
我隻是想睡個男人而已。
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男人滿大街都是。
犯不著自找麻煩。
9
好消息,積攢多年。
我已不再是個窮鬼。
背上滿滿一包金銀細軟,我昂首踏出沁園。
一路盤算著出去之後,先買個兩進兩出的小院,再託媒人給我找個小郎君。
素了兩世,我也該吃點葷的了。
不想卻在廊下碰見顧雲川。
迎面而來,避無可避。
見我背著包袱,他眸中閃過一絲異樣。
沉聲問我:「到哪裡去?」
「你說過許我去留自由的,現在我要走了。」我SS盯著他心口的位置,第一次不敢看他的眼睛。
那個位置,衣襟之下,有一道傷疤。
是當年為我鏟除貞節牌坊時,被我夫家人所刺。
生了鏽的長矛,隻差半寸便到心髒。
可他眼也不眨,仍舊SS擋在路中央,直至工匠們徹底將那座牌坊砸成碎石。
其實,我從不怕與人相爭。
我隻是,想成全他。
過去是成全他好不容易從戰場上廝S出來的前程。
現在,是成全他能有個圓滿之家。
顧雲川蹙眉:「別瞎鬧,
回去好好待著。」
「沒鬧,我是真的要走了。」
我努力擠出一抹笑,故作輕松道:「你自己不給我睡,又不許我睡你兒子,那我隻能出去找個男人嫁了。」
我擺擺手,打算換個方向走。
不想卻被他緊緊扼住手腕。
見他眸色復雜,遲遲不語。
我無奈揶揄:「怎麼,你肯給我睡了?」
話音未落,鼻端便已灌滿獨屬於他的清冽體香。
……似乎,睡一下再走也行。
我盯著他的喉結,一心隻想湊上去咬一口。
滿腦子都是與他擁吻著鑽進某間屋子,狠狠撕扯下彼此身上的布料,直至忘卻天地為何物……
實際上,一旦起心動念,曖昧的氛圍便會自然流動。
挨得那麼近。
我分明聽見他咚咚的心跳,感覺到他某處的堅硬。
可他的嘴,更硬。
「不,我不能。」他語氣幹澀,仿若隨時會渴S的魚,「我不能因為你與亡妻神似,便將你當做替身,那對你和她,都是褻瀆。」
什麼眼神?竟然說我像江憐那個S綠茶。
我狠狠甩開他的手。
冷哼:「那就放開我。」
恰好顧星瀾見鬼似的狂奔過來。
拉著我的衣袖大叫:「姐姐,園裡有個瘋子,抓著我一個勁地喊兒子,嚇S我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無奈安撫:「別怕,那是你娘。」
「恩?」
他原本隻想借機撒嬌,聽了這話卻是真的嚇到了。
顧雲川忙道:「我沒有答應賜婚。
」
「你應該答應。」我苦笑,「她才是與你亡妻最為相似之人,亦會真心疼愛少爺。」
說完,轉身便走。
身後,顧星瀾在抱怨他爹:「真不知道你一把年紀矜持什麼。
「讓她睡一下又怎樣?
「非得把人氣走才行?」
10
顧星瀾離家出走了。
確切地說,是帶著全部家當偷偷摸摸鑽進了我新買的小院。
每天絮絮叨叨,說侯府實在不能待了。
那個國公府的二小姐為了舔他爹,已經臉都不要了。
每天四處堵他,堵住之後就一臉慈愛地盯著他。
喊他兒子,還問他冷不冷,餓不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