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在三樓就注意到那個縮在角落裡的骯髒身影。
我提前給蘇京砚發消息：「我在商場，能來接我嗎？」
然後我走向宋仁國，故意激怒他。
我算好了時間，需要他留下足夠的罪證，更重要的是我需要看起來足夠悽慘。
而這一切，都被「恰好」路過此地的「記者」清晰地記錄了下來。
隻是我沒算到，蘇京砚會來得這樣快。
我頭皮生疼，身上挨了幾下，但遠未達到我預想中能最大化博同情的程度。
我更沒想到蘇京砚接下來的舉動。
他看著我紅了眼眶，有疼惜、有懊悔、有慌亂。
唯獨沒有權衡利弊的冷靜。
他給了宋仁國一百萬。
「一百萬，買你從此在她眼前消失。」
一個星期後，宋仁國因為涉嫌巨額賭博被捕。
緊接著蘇京砚的律師團隊以敲詐勒索罪提起訴訟。
我不僅提供了他這次當街毆打我的視頻證據，更關鍵的是，我提交了一份完整的補充材料。
裡面包括他長期家暴我和我母親的醫院記錄以及鄰居的證詞線索。
在法庭上，我作為證人，冷靜地陳述著過往的一切。
我看著被告席上那個曾經如惡鬼般的男人，此刻變得惶惶不安。
我沒有歇斯底裡，隻是用清晰、冷靜的聲音，將他的罪行一樁樁、一件件公之於眾。
最終，尋釁滋事、故意傷害、敲詐勒索、賭博，數罪並罰，宋仁國被判處有期徒刑 15 年。
庭審結束，我走出法院，蘇京砚站在車邊等我。
「現在，感覺怎麼樣？」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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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一口氣：「像把一個腐爛了很久的膿瘡，終於徹底剜掉了。」
我看向他，真心實意地說：「謝謝你。沒有你，我做不到。」
「宋清蟬，」他說：「是你自己，親手為你母親和你自己，贏得了自由。」
那日過後，我們之間的一切都不同了。
有些東西在悄無聲息地改變，我們心照不宣，誰都沒有說破。
清晨浴室的鏡子上映出兩個擠在一起的身影。
他穿著絲質睡袍，我穿著棉質睡衣，肩碰著肩，滿嘴泡沫地刷著牙。
他教我學遊泳，也不再避諱，直接拉住我的手。
漫步伊亞小鎮，在全世界最著名的日落背景下，我們忘情地擁吻。
在公開的社交場合，
我們依舊扮演著恩愛情侶。
我挽著他的手臂，他俯身聽我耳語，姿態親昵。
無人時，我誇他演技不錯。
他卻湊近我的耳畔說：「剛才，不完全在演。」
時光飛快，轉眼就到了我踏進考場的日子。
他親自開車送我。
一路上他異常沉默，在等紅燈時，他會無意識地用手指敲方向盤。
到了考場門口，人潮湧動，全是緊張的考生和不停叮囑的親朋好友。
他替我解開安全帶，卻沒有立刻讓我下車。
「準考證、身份證、2B 鉛筆……」他一項項清點我筆袋裡的東西。
「都帶齊啦，放心吧。」我心中的焦灼，因為他這罕見的緊張，平靜下來。
他語氣溫和地繼續叮囑我：「記住，
別緊張，就當是平常的模擬考。遇到難題先跳過……」
看著他如臨大敵的樣子，我噗嗤笑出聲：「你這樣子真像個啰啰嗦嗦的老父親。」
「好，不啰嗦了。你進去吧。」
我下了車，匯入人流。走出幾步，又忍不住回頭。
他站在車邊，看到我回頭，朝我招手。
出來成績後，我拿著報考指南，去書房找他。
書房裡空無一人，他的電腦還亮著。
我正準備離開，目光卻被他桌上一張倒扣過去的照片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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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使神差地，我伸出手，將它翻過來。
照片上的蘇京砚大概二十出頭年紀，穿著簡單的白色 T 恤。
一個纖細蒼白的女孩子親昵地挽著他的手臂，靠在他肩膀上笑得眼睛彎起，
滿是幸福。
兩個人甚至有些幼稚地抬起胳膊，在頭頂比了個心形。
我的呼吸滯住。
這個女孩與我——
或者應該說我與這個女孩，至少有五分相似。
特別是眼睛的輪廓，和笑起來時的弧度。
就在這時，我注意到，那個他從不讓我靠近、常年上鎖的抽屜，今天竟意外地虛掩著，露出了一道縫隙。
我看到裡面露出來粉色的一角。
哪有什麼機密文件會是粉色？
心跳如擂鼓，一個聲音在腦海裡尖叫著阻止，另一個聲音卻驅使著我。
我伸出手，輕輕拉開了抽屜。
裡面沒有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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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有一個陳舊的粉色兔子玩偶，邊緣的絨毛已經磨損；一枚綴滿水鑽的的發夾；
一個裝著星星的許願瓶；以及，一本粉紅色封皮的日記本。
我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如果我看不到了，你要替我看看，我沒看過的世界。
他帶我去看過的那些風景，是為了我，還是為了他們之間的約定？
腦海裡瞬間閃過無數畫面：我剛來到這棟別墅時，佣人們那些欲言又止的怪異表情；他偶爾看著我出神，當我回望時又迅速移開的目光；他書房裡的小說、粉色的懶人沙發……
一切都有了答案。
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鈍痛沿著四肢百骸蔓延開，痛得我幾乎直不起腰。
啊，我差點忘了。
這本就是一場交易。
我借他的勢擺脫惡鬼，而他，是借我這張臉，我這雙眼，圓滿他對另一個女孩無法兌現的承諾。
如今，宋仁國入獄，這場交易的截止日期也是一個月前。
是時候結束了。
我把那張銀行卡和那顆被我拽掉的袖扣輕輕放在那張合照之上，沒有留下隻言片語。
隻背上我來時背的包，買了一張最近班次的綠皮火車票。
車廂裡混雜著泡面味、汗液味、腳臭味，我靠在窗邊，看著這座充滿回憶的城市漸漸遠去，最終消失不見。
我翻越山路，站在那條熟悉的巷口，幾乎認不出記憶中的家。
印象裡那扇鏽得吱呀作響的鐵門，已煥然一新。
原本班駁脫落、爬滿霉苔的牆壁，也被仔細地粉刷成幹淨的白色。
我敲了敲門。
來開門的是一個面相敦厚的陌生男人。
他有些疑惑地打量著我。
我遲疑半晌，
問他：「請問……這裡是李秀琴家嗎？」
男人露出樸實的笑容，扭頭朝屋裡喊：「琴琴，有個小姑娘找你。」
「誰呀？」
是我媽的聲音。語調輕快，充滿了我不曾聽過的活力。
她走出來，看到風塵僕僕的我。
下一秒，她一把緊緊地將我摟住，手掌一遍一遍拍著我的後背。
「停閨……」她哽咽著，在我肩頭泣不成聲，再也說不出別的話。
張叔叔是一家小餐館的老板，中年喪偶。
宋仁國進去後，我媽在他的餐館裡打工。
兩個吃過苦的人，相互依偎著走到今天。
張叔叔知道我的身份後，很快進廚房張羅。
我媽在他旁邊備菜，遞盤子。
他夾菜出來讓我媽嘗鹹淡。
很快做了滿滿一桌子菜。
他又為我收拾幹淨以前的房間。
我躺在床上，聽著風扇吱嘎吱嘎的聲音。
咀嚼著回憶。
我分不清蘇京砚對我的好，是為她還是為我。
他透過我的眼睛，看到的是我宋清蟬，還是照片裡的女孩。
他看到我消失，會有一絲絲在意嗎？
我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裡。
眼淚無聲無息地湧出來，迅速被枕芯吸收，不留一點痕跡。
梅雨季來得迅速。
細雨連綿，無休無止，像極了我此刻陰鬱粘稠的心情。
我搬了張小板凳坐在門口，望著外面的雨絲發呆。
不可避免地想起，蘇京砚帶我去看海。
卻遇到下大雨，
我不管不顧地和他在雨裡打鬧。
天空中先是一亮，然後傳來轟隆隆的打雷聲。
也就在這時，一個漆黑的身影出現在我家院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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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狼狽
手裡的傘面徹底破裂，傘骨歪斜地支愣著。
西裝外套湿透，緊緊貼在身上，渾身是泥，像是在來的路上狠狠摔了一跤。
皮鞋上糊了厚厚一圈黃泥。
每走一步都在石板上留下泥巴。
隻有他手上拎著的幾盒禮品還幹幹淨淨。
他就那樣站在那裡，一言不發，隻是看著我。
隻剩下哗啦啦的雨聲，和他有些粗重的呼吸聲。
「你朋友來了？」我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瞬間打破沉默。
蘇京砚聞言，向前走幾步，走到屋檐下，卻沒進門。
「阿姨您好，我是停閨的男——」
「他是我在城裡打工的同事。」我迅速打斷他。
「哎呀，是同事啊。快進來快進來，外面雨這麼大，別在門口站著。」我媽非常熱情。
「我就不進去了，免得弄髒您家裡。」
「這有什麼。」張叔叔洪亮的聲音插進來。
他出來，不由分說地拉住蘇京砚的胳膊。
「大小伙子淋成這樣，趕緊進來。先去洗個熱水澡，我找身幹淨衣服給你換上。」
蘇京砚半推半就地進了屋。
我站在原地，聽著浴室的水聲。
攪得我心亂如麻。
他為什麼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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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進房間，關上門。
蘇京砚穿著張叔的衣服，
坐在我的床上，用毛巾擦著頭發。
見我進來，他問到：「你為什麼離開我？」
我反唇相譏：「那你為什麼B養我？」
沒等他回答，積蓄已久的委屈、猜疑和憤怒突然爆發：「因為我的長相與你的白月光相似？」
「既然如此，你還追過來做什麼？」
我試圖擠出一個嘲諷的笑，卻感覺鼻頭泛酸。
我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很可憐，他蘇京砚不愛我，自會有其他人來愛我。
我又不是一個不可愛不能愛的人。
他放下毛巾，很認真地說：「阿蟬，我記得你和我說過，你想學法律。」
「那你應該知道，給犯人判刑，要講究證據。」
「證據？你書桌上的那張合照就是證據！」
提到那張合照，我就想到他或許日日夜夜裡，
捧著它一遍又一遍地回味他們的過去。
「你難道敢說你當初找上我，不是因為我的長相？」
「好，我承認。我一開始關注你，是因為你的長相。」
聽到他的回答，我別開臉，不想讓他看見我的狼狽。
「可是你和她很不同。」
「我沒興趣知道她如何！」我激動地後退幾步，抵上牆壁。
「可我必須告訴你，她是孱弱的玫瑰，你卻像臘梅。」他站起身，朝我走近。
「臘梅從來都不需要和別的花比較，因為寒冬裡能綻放的隻有它。」
「我第一次見你不是在那場宴會上。」
「是在兩年前，我剛接手公司，內外交困。我力排眾議押注的新項目像個無底洞，看不到回報。那些元老們，個個等著看我笑話。」
「那天，我在公司樓下那家面館，
看見了你。」
「你在收拾隔壁桌子的碗筷，回頭看了一眼老板沒有注意你，就背過身端起顧客吃剩下的面狼吞虎咽。」
「那麼狼狽，卻又那麼堅韌，那麼……生機勃勃。」
「看到你忽然就讓我覺得，我的境況也沒那麼糟糕。」
他的話讓我想起，我在面館打工時有個顧客留下一千塊。
我以為是他遺失的,追出去後，對方告訴我，那是給我的小費。
原來那個在我最困頓的日子裡給了我一絲意外溫暖的陌生人是他。
他又上前一步：「所以再次見面,我忍不住關注你。發現你表面灑脫不羈，內裡卻藏著一副能共情世間所有苦澀的溫柔心腸。」
他最終停在我面前,鼻息相聞：「我愛上你，最直接的原因是因為愛上你，讓我的世界變得前所未有的生動和精彩。
」
「我愛你，隻是因為你。」
我張了張嘴，想質問他「真的嗎？」
可話語哽在喉間，化作哽咽。
我任由自己暢快地哭出來。
他立刻將我擁住,不停地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我早該告訴你。」
「早該告訴你，讓我著迷、讓我不知所措、讓我翻山越嶺像個瘋子一樣找來的你,從來都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更重要的是，照片裡的女生是我親妹妹。她叫蘇靳晚，十年前不幸染病去世。」
「……什麼？」
我怔怔地看著他，大腦一片空白。
原來我以為的那些對舊情人的懷念,隻是一個哥哥笨拙地留著妹妹存在過的所有痕跡。
我想要道歉，他卻將我摟緊。
「我媽早早去世,留下我和妹妹。她小時候身體就不好,我用盡一切辦法都沒能留住她。」
「後來，我爸把禹辰接回家我才知道，我媽去世兩年後他開始了新的生活。」
「但是怕我接受不了，才一直沒說。」
我的心痛得⽆以復加,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他。
我⽤盡全身力⽓回抱住他，仿佛想透過這個擁抱,去安撫那個十年前失去⾄親、獨自承受一切的少年。
所有的疑慮、不安和委屈,在這⼀刻，都化作了對他的心疼。
19
第二天,我向我媽和張叔叔重新以男朋友的身份介紹了蘇京砚。
我媽和張叔叔對視⼀眼,二人毫不意外。
「我早就看出來了。」
「你們⼩年輕和好了吧？
」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吃過早飯，我媽便興致勃勃地拉著蘇京砚,給他看我小時候的獎狀。
她絮絮叨叨講著我小時候多懂事，如何幫她分擔家務。
千言萬語,最後她拉著蘇京砚的手，囑託他：「京砚啊,我們停閨以後就拜託你，好好對她。」
蘇京砚認真而誠懇地點頭：「阿姨，您放心。我⼀定會的。」
20
我如願進⼊京市那所⼼儀的高校攻讀法律。
四年後順利畢業,我遠赴德國進修。
蘇京砚開始了國內國外兩地跑，他的航班機票積攢了厚厚⼀沓。
距離沒有稀釋感情，反而讓我們在各自的軌道上並肩成⻓。
五年後，我取得 Phd 學位畢業回國。
我沒有選擇光鮮亮麗的紅圈所,
⽽是加⼊了一位在德國結識的師姐創辦的律師事務所。
我們事務所規模不大,卻有一個擲地有聲的宗旨：專為弱勢女性提供法律援助。
我走過漫長求學路，最終回到這⾥,不是為了任何⼈。
我是為了⽤的我力量，點亮⼀盞燈。
照亮她們的路，也照亮那個曾經在黑暗裡的自己。
-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