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許禾，你覺得我娶你是舊情難忘，還是報復呢？」
當然是報復了。
顧驍將一個黑色的包遞給我。
是周晏砸在地上的那個包。
「應該是他給你的。」
我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扔了吧。」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默默收了回去。
「許禾，那我……」
我知道他的意思。
他帶來的醫療隊的人都說，他是因為我而來。
「顧驍，抱歉。」
我知道，他會明白的。
顧驍前腳剛走，陸筱筱就給我打來了電話。
她一直哭，斷斷續續地。
換做以前，我可能早就掛了。
來這裡以後，我的內心反而平和多了，靜靜地聽她講完。
「許禾，你把周晏還給我好不好。他是我孩子的爸爸，他不能就那麼丟下我們母子不管。」
心裡某處隱隱被刺痛了一下。
我以為，我會不在乎的。
他在一處安全的地方，有自己心愛的女子和未出世的孩子。
我突然不明白，他為什麼出現在這裡，又為什麼那麼氣憤地離去。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
他總是有他的想法，我從來猜不透。
「他不在我這裡。」
陸筱筱哭得更急了：
「這不可能，你在騙我對不對？他每天看著你的照片，喝醉了還喊你的名字。他去找你了，對不對？」
我平靜道：
「他確實來過，
但是已經離開了。」
她在電話那頭哭得很兇，說她有多愛他。
愛他很辛苦，很累。
但她還是義無反顧。
「許禾姐，你讓他回來好不好？他那麼聽你的話。」
「陸筱筱，我很忙，沒空去摻和你們之問的事。我能做的，就隻有祝福你們白頭偕老，百年好合。」
14
戰火是在一個凌晨再次開始的。
戰地雙方談崩了。
原本黑漆漆的夜晚，瞬問被火光照亮。
這場慘絕人寰的襲擊，一直持續了兩個小時。
廢墟上，連哀嚎聲幾乎都聽不見了。
找到的，是一具具沒有人形的屍體。
已經沒有搶救的機會了。
我在廢墟上搶救一位孕婦的時候，襲擊再次開始了。
當我滿手是血抱出那個孩子的時候，心裡湧起了源源不斷的希望。
可是，他沒有哭。
我拍拍他的小腳，聲音忍不住發抖。
「不，不要這樣……」
「拜託你，活下來。」
我一次次給他做心肺復蘇，心裡祈禱著努力一點，再努力一點。
廢墟上，還活著的人們眼裡裝滿了淚水。
就在大家絕望地低下頭時，嬰兒的啼哭聲在廢墟上響起。
我抱著他，淚流滿面。
「小家伙，你知不知道，你哭的這幾聲是多少人的希望。」
我們抱著他緊急撤離，路上卻遇到了蓄意襲擊。
別無他法，我抱著他鑽進樹叢裡。
可是，那些人知道那裡藏了人。
無數的火光在樹叢中閃爍，
我們手無寸鐵，無處可逃。
我躲在一旁，眼睜睜看著我的同伴摯友一個個S於火光中。
而我自己……
後背火辣辣地痛，衣服不知何時被點燃。
我忍著痛跪在地上，將小孩放下後，身後突然響起那些人打掃清理現場的聲音。
小孩被煙燻得難受，張開了嘴準備嗷嗷大哭。
我急忙將手指咬破，堵住了他的哭聲。
好奇怪，那麼小的孩子居然會盯著我笑。
如果可以，我願意用我的命，去換他一次生機。
不知怎麼的，我突然想起了那個誓言。
「願我一生，救S扶傷，至S無悔。」
這下真的是，許無悔了。
15
我不知道那些人站了多久，
隻是在看到顧驍帶著人趕過來時，我的身體再也堅持不住，一頭扎進了灰燼中。
明明身上沒有一處好肉，可是我卻不覺得痛。
我明白這樣的情況不太好。
迷迷糊糊中，我聽到顧驍在給周晏打電話。
我輕輕拉住他的衣袖，搖了搖頭。
他的臉上難得出現憤怒，一直以來他都是溫潤如玉的樣子，我以為他都不會生氣。
「我必須打給他！」
他打了兩次，對面沒有接到。
「周晏，快接電話！」
打第三次的時候，他有些著急，手機落在了地上。
沒有聯系上周晏。
我笑著輕輕搖頭，艱難地說了幾句話：
「沒必要……再打了。我S了以後，也不必通知他。我……與他無關了。
」
周晏大概很恨我。
如果可以，我希望他對我的恨能隨著我的離開一同消失。
當年的事，他沒有錯。
顧驍的眼眶通紅，一拳砸在案板上。
病床前不知何時圍滿了人，當地的百姓一直朝我下跪磕頭。
那個我從廢墟裡救出來的小孩，此刻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我。
他父親滿臉淚痕。
他說他的命是我救的，讓我務必給他取個中文名字。
我抬手摸了摸那孩子的頭，輕輕道：
「光明。」
我希望他和這個世界，身處光明，永遠和平。
番外
1
許禾S前給我打了三個電話。
那是我唯一一次沒有接她的電話。
沒想到，
卻是最後一次。
我不敢去想，她要對我說什麼。
顧驍一直問我，為什麼不接電話。
那天，會議室的人也一直那麼問我。
我隻是想氣一氣她。
可是，她怎麼就不在了？
2
許禾去世的那天，她的母親也病危了。
許禾不喜歡我來看她母親。
她就那麼躺在病床上，臉色麻木又僵硬。
現在想來，她大概也知道許禾不在了。
隻有我一個人被蒙在鼓裡。
看到我，她並不意外。
她連正眼都沒分給過我，盯著天花板就開始講了起來。
「有些事，我不說，按照小禾的性子你是永遠不會知道的。」
當年的事，許禾是無辜的。
是他們逼許禾和我分手。
「瞞了那麼久，怎麼今天不瞞了？」
「小禾那麼痛苦，你憑什麼那麼好過。」
她從床邊拿出一個文件袋，那裡面都是我的照片。
我受傷時康復的照片，在池塘邊跪著的照片，還有那枚戒指。
我的心跳從來沒有如此劇烈。
那麼說，許禾她……是我錯怪她了。
這些年，我那麼對她。
她是不是委屈瘋了。
我瘋狂地往外跑，我要立刻見她。
我想和她道歉，想說愛她。
3
飛機上我一直在看戰地那邊的新聞。
一則無國界醫生發布的犧牲醫生名單突然跳了出來。
不知為何，我的眼皮一直在跳。
點開名單的時候，
我的手控制不住地發抖。
我看到了許禾的名字。
我覺得那不可能是我的許禾。
也許，隻是巧合。
4
可是，我找不到她了。
我不相信她就那麼消失了。
我找到了她之前待的地方，那裡已經一片廢墟。
我在廢墟裡翻出一個包。
那是我當時拿過來的。
裡面裝的婚紗完完整整，沒有拆動的痕跡。
她甚至都沒有看一眼。
我一定傷透了她的心。
當時，是為了什麼？
當時……我們爭吵之後，看到她發了動態。
她說，那個晚霞很像婚紗。
於是，我照著樣子將婚紗做了出來。
想著婚禮的時候，
她能穿上。
我們一直沒有正式的婚禮，我想給她補上。
可是那邊戰亂衝突升級，我聯系不上她。
我都要急瘋了！
找遍了所有人脈，匆匆忙忙地坐上直升飛機去找她。
可是，我看到了什麼？
她躲在顧驍的懷裡。
她做夢都在喊他的名字。
我當時應該是氣瘋了，離婚協議我一天沒籤，她就是我的周太太。
我讓她過來，她不願意。
5
包裡還裝著一個平安符。
那是我從山上求來的。
以前，她老往那裡跑。
「那裡很靈的。」
她要去戰地成為一名無國界醫生，這一直是她的夢想。
我知道，攔不住她的。
所以，
我給她求了平安符。
我希望她平平安安。
就像當年她在國旗下起誓要救S扶傷一樣。
我當時也許了願：
「願我一生福報都給許禾，讓她平平安安。」
可是許禾，你為什麼不要？
你知不知道，平安符是不能丟的。
一丟，福氣就沒了。
6
我去找了顧驍。
他肯定知道她在哪裡。
我找到他的時候，他在一堆小小的土坡上，擺放野花。
大概心裡已經有了答案，這一路我走得很慢。
我問他，她在哪。
他滿不在乎地說：
「就在這。」
我心裡一陣怒火，將他提了起來揍了一拳。
他就那麼任由我提著：
「那份犧牲名單，
你看到了吧？」
我的手有些控制不住地發抖：
「那怎麼可能是她，不可能是她！」
顧驍像瘋了一樣，拳頭一直往我身上砸：
「回去守著你的陸筱筱和你的孩子，還來找她做什麼？」
孩子……我的孩子。
陸筱筱找過她了。
那她……知道了？
我根本不敢去看那堆小小的土坡。
更不敢告訴她陸筱筱的夜盲症是裝出來的，我是後來才發現的。
那晚，陸筱筱夜盲症發作走錯了房問。
我喝了些酒，醒來的時候已經不可收拾了。
我突然很害怕。
許禾她……是不是恨透我了？
7
所有的人都告訴我，
許禾S了。
別找了，也別等了。
我守在那個小小的土坡前。
一晚又一晚。
她不跟我說話，也不會生氣了。
挺好的。
顧驍站在一邊，讓我走遠點。
「她S的那天,給你打了三個電話。你沒有接。」
是。
三個。
我抱著頭,覺得頭痛欲裂。
我抽了自己三巴掌，可一點都不覺得痛。
顧驍給我發了一個視頻,直覺告訴我這是和許禾有關的視頻。
我花了好久，才有勇氣點開那個視頻。
攝像頭很抖，我還是看見了她。
她的身後是漫天火光,明明是跪著流眼淚，可她卻是笑著。
無比決絕。
那個孩子就在她面前，
滿足地咬著她的手指。
她那麼怕痛的一個人,眉頭都沒皺一下。
我的心髒仿佛被什麼緊緊掐住,難以呼吸。
視頻整整九分二十一秒。
最後倒下的時候，她的嘴巴微動。
沒有發出聲音,可是我很清楚她在說什麼。
她說：
「願我一生，救S扶傷,至S無悔。」
8
我在戰地呆了兩個月。
陸筱筱一直在打電話找我。
我怎麼沒有早點發現她的夜盲症是裝出來的呢？
她說，肚子裡的孩子一直在踢她。
她說，我是孩子爸爸。
我讓她閉嘴。
我怎麼可能會和別人有孩子。
我的孩子，隻能是許禾生的。
要不是她，
我的許禾也不會跑。
她惹她生氣了。
對,一定是這樣。
所以，許禾才會跑來這裡，丟了命。
我回了趟國,把陸筱筱提到許禾面前,向她認罪。
陸筱筱嚇壞了，頭磕到出血,一直鬧著要回國。
直到現在我才明白,與許禾相比,她根本微不足道。
「怎麼，這你就受不了了？」
許禾在這裡待了一年,可是從來沒有喊過一聲苦。
陸筱筱在這裡待了一周,肚子裡的孩子也因為驚嚇流掉了。
也好。
這樣許禾就不會生我的氣了。
9
我捐了所有的錢，又花了很多時問成為了無國界醫生中的一員。
第一次戰亂的時候，我丟了一條胳膊。
我想，
當時許禾⾯對戰⽕的時候會不會怕。
但是當地的百姓說，他們記得那個許醫⽣。
每次總是衝在最前⾯，像上帝一樣的女孩。
她讓我覺得驕傲。
別⼈總問我,為什麼要來到這裡？
「我的妻子在這⾥。」
我眷戀這⽚廢墟,因為許禾在這⾥。
後來,我待了一年又一年。
直到有⼀天我覺得⾃己跑不動了。
⼀個小伙子問我,需不需要幫助。
我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我不怕S，但是我害怕⻅到許⽲。
我怕她問我，為什麼⼜跟著她。
惹她⼼煩。
後來有⼀天，那個小伙⼦在遭遇襲擊的時候衝在了最前⾯。
他受了傷，我還是去救了他。
而我，卻被永遠埋在了廢墟之下。
那天,那個小伙⼦拉著我的⼿,告訴我他有⼀個中文名字。
光明。
我原本S寂的⼼漸漸升起了希望。
光明，光明。
許禾,原來這就是那個你⽤命去護著的孩⼦。
終於，我也能護他⼀回。
這樣，再見到的話就別太生我的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