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6
沈哲幾乎是落荒而逃。
在我看清筆夾內側的日期,並抬頭看向他之後,他整個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連脖頸都紅透了。
他手忙腳亂地收拾起書本,語無倫次地說了句「我、我突然想起還有個實驗報告沒寫」,就幾乎是跑著離開了閱覽區。
我看著他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支沉甸甸的筆,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塞滿了,又酸又軟。
彈幕適時飄過,帶著姨母笑:
【他害羞了!他跑了!】
【啊啊啊純情學霸誰懂啊!】
【女主你快去追啊!趁熱打鐵!】
我沒去追。
有些情緒,需要一點時間和空間去消化。
然而這份短暫的、帶著甜意的平靜,
隻維持了不到兩天。
周一早上,我剛走進教學樓就察覺到一些異樣的目光。不是以前那種看「陳昊舔狗」的戲謔,而是一種更復雜的、帶著打量和竊竊私語的視線。
「就是她啊……」
「看不出來啊,挺有手段的。」
「一邊吊著陳昊三年,轉頭就搭上了沈哲和周駿……」
「聽說富二代林嶼也跟她關系不錯……」
斷斷續續的議論飄進耳朵,像細密的針,扎得人不舒服。
我皺了皺眉,沒理會那些人,徑直走向教室。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舍友發來的消息:「新新,你沒事吧?論壇上那些亂七八糟的帖子別往心裡去!」
論壇?
我立刻點開學校匿名論壇,
一個飄在首頁的熱帖標題異常刺眼:
【驚!某 L 姓女生腳踏 N 條船,資深舔狗轉身成海後!】
帖子內容極其惡毒,用看似「知情人」的口吻,繪聲繪色地描述我如何一邊對陳昊「S纏爛打」三年,一邊又「勾搭」其兄弟,尤其點名了沈哲和周駿,暗示我用了不光彩的手段,甚至影射我和林嶼也有不清不楚的關系。
下面跟帖已經蓋起了高樓,說什麼的都有。
不用猜,這肯定是陳昊的手筆。他動不了沈哲和周駿,就把所有怒火和汙水都潑向我。
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沉甸甸地往下墜。我可以不在乎陳昊,但這些惡意的揣測和汙蔑,像粘稠的泥沼,讓人窒息。
眼前彈幕也炸了:
【臥槽陳昊這個賤人!打不過就造黃謠!】
【氣S我了!
姐妹們舉報帖子!】
【兄弟們呢!快出來幹活了!】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現在不管解釋什麼都是沒用的,俗話說「造謠一張嘴,闢謠跑斷腿」,而且在這種匿名論壇裡越解釋越黑。
接下來的一整天我都感覺如芒在背。
去食堂吃飯,能感覺到周圍投來的視線;上課時,平時關系還行的同學看我的眼神都帶著幾分探究。
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我剛走出教室就看到了等在外面的陳昊。他靠在牆邊雙手插兜,臉上帶著一種扭曲的快意和報復後的得意。
「怎麼樣,白新?」他湊近過來壓低了聲音,語氣裡的惡意幾乎要溢出來,「被指指點點的滋味不好受吧?這就是你甩了我的下場。」
我看著他,心裡最後一點因為過去三年而產生的復雜情緒,
也徹底消失了,隻剩下純粹的厭惡。
當初自己簡直是瞎了眼。
「我們從來沒在一起過,何來『甩』你一說?」我冷冷地看著他,「陳昊,你真讓人惡心。」
他臉色一變,剛要發作,一個高大的身影突然擋在了我面前。
是周駿。
他顯然剛從球場下來,額頭上還帶著汗,運動服外套隨意搭在肩上,臉色黑得嚇人。他什麼也沒說,隻是用那雙銳利的眼睛盯著陳昊,壓迫感十足。
陳昊的氣焰瞬間矮了半截,嘴唇動了動,沒敢再放狠話。
「滾。」周駿隻吐出一個字。
陳昊咬了咬牙,狠狠瞪了我一眼後悻悻地走了。
周駿這才轉過身看著我,眼神裡帶著擔憂和未散的怒氣:「那混蛋發的帖子我看到了,你別怕,我們都在。」
他話音剛落,
我的手機就響了,是林嶼打來的。
「白新,」林嶼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依舊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卻帶著一絲冷意,「論壇的事我知道了,交給我處理。」
沒等我回答,他就掛了電話。
不到十分鍾,我再刷新論壇時,那個熱帖已經顯示【該帖已被管理員刪除】。緊接著一個由實名認證賬號「林嶼」發布的新帖子被頂了上來,標題很簡單:【澄清與警告】。
內容更是幹脆利落:
「關於近日論壇對白新同學的不實言論,均屬惡意誹謗,已搜集證據並移交校方及律師處理。後續若再發現類似造謠帖或人身攻擊,林氏集團法務部將追究發帖人及傳播者的法律責任。」
下面附了一張律師函的截圖。
整個論壇瞬間哗然。
「林氏集團法務部」這幾個字,
像一塊巨石砸進水面。之前所有幸災樂禍和跟風嘲諷的帖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了。
我看著手機屏幕,有些發愣。我知道林嶼家有錢,但沒想到他會為了這種事,直接動用林氏集團的力量。
眼前彈幕一片歡騰:
【富二代哥哥帥炸了!!!律師函警告!】
【哈哈哈哈看誰還敢瞎嗶嗶!】
【林嶼:我一般不生氣,生氣起來不一般。】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地站在我旁邊的沈哲忽然拿出了手機。他低著頭,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擊著,表情是我從未見過的冷峻。
幾秒後,我的手機連續震動。
班級群、年級大群……幾乎所有我所在的、沈哲也在的群聊,都彈出了他發出的同一段話:
「我是沈哲。本人在此鄭重聲明,
我與白新同學是互相尊重、正常交往的朋友。論壇之前所有關於她的不實言論,皆為惡意誹謗,我已截圖存證。網絡非法外之地,請各位同學明辨是非,停止傳播不實信息。否則,我會使用法律手段維護她的名譽。」
沒有多餘的話,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發完後就收起了手機,抬頭看向我。鏡片後的目光依舊清澈,卻多了幾分堅定和守護的意味。
周駿咧嘴一笑,拍了拍沈哲的肩膀:「行啊學霸,夠剛!」
我看著沈哲,看著手機屏幕上林嶼的律師函和周駿、沈哲毫不猶豫的維護,鼻子忽然有點發酸。那團堵在心口的冰冷泥沼,仿佛被這幾道強硬而溫暖的光,瞬間驅散了。
原來,被堅定地選擇和保護是這種感覺。
陳昊的報復像一場拙劣的鬧劇,剛剛開始就被強行按下了終止鍵。
而且,是以一種他絕對無法抗衡的方式。
7
論壇風波像一場驟雨,來得猛去得也快。
林嶼的律師函和沈哲在各個群裡的強硬聲明,像兩把快刀,幹淨利落地切斷了所有流言蜚語。沒人再敢公開議論,偶爾有幾道探究的目光投來,也很快會移開。
陳昊徹底成了隱形人,在班裡幾乎不開口,也不再往我們這群人身邊湊。
周五晚上,周駿以「慶祝沉冤得雪」為由組了個局,地點還是那家 KTV,但包廂裡的人心照不宣,誰也沒再叫陳昊。
氣氛比上次輕松太多。
周駿和林嶼搶著麥克風鬼哭狼嚎,其他幾個兄弟在搖骰子喝酒。我和沈哲坐在角落的沙發裡,面前擺著果盤和飲料,與那邊的喧鬧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
他沒唱歌也沒參與遊戲,隻是安靜地坐著,
偶爾在我看過去時遞過來一顆剝好的葡萄,或者把飲料往我這邊推近一點。指尖偶爾相觸,帶著微涼的湿意又迅速分開。
空氣裡彌漫著一種心照不宣的、微甜的緊繃。
「來來來!光唱歌沒意思,玩個遊戲!」周駿突然把音樂調小,拿著一個空酒瓶興衝衝地跑過來,「真心話大冒險!老規矩,瓶口指到誰誰倒霉!」
他不由分說地把酒瓶放在茶幾中間,用力一轉。
瓶身飛快旋轉,我的心也跟著提了一下,目光下意識地瞟向身邊的沈哲,他坐姿依舊端正,但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瓶子晃晃悠悠地慢了下來,最終瓶口不偏不倚地對準了我。
「喔——!」起哄聲瞬間響起。
周駿擠眉弄眼地看著我:「白新,選吧!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我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真心話。
」
周圍響起一陣略帶失望的噓聲,顯然覺得大冒險更刺激。
周駿撓了撓頭,顯然沒提前準備好問題,他的眼神在包廂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我身旁的沈哲身上,嘴角勾起一個壞笑。
「行,」他清了清嗓子,問出來的問題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包廂,「白新,你現在有沒有喜歡的人?是誰?」
問題問出的瞬間,整個包廂詭異地安靜了下來,連背景音樂裡舒緩的伴奏都顯得格外清晰。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能感覺到身旁沈哲的呼吸驟然停滯,眼角瞥到他放在膝蓋上的手無聲地攥緊。
他低著頭,額前碎發的陰影遮住了眼睛,但我能看到他側頸的線條繃得很緊。
彈幕在我眼前瘋狂跳躍,帶著興奮的催促:
【說啊!快說啊!就現在!
】
【氣氛都烘託到這兒了!】
我深吸一口氣,沒有看任何人,目光直直地落在那個停止旋轉的瓶子上,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包廂裡每一個人都聽清:
「有。」
隻一個字,卻像顆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一般,漾開了層層漣漪。
周駿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追問:「是誰?是我們認識的人嗎?」
「這是第二個問題哦。」我笑道。
他以為我拒絕回答,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正準備開始下一輪,我又說道:「不過我可以告訴你們。」
眾人的眼睛頓時開始放光。
我抬起眼,目光精準地落在了身旁那個緊繃的身影上。
他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視線,猛地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一絲不敢確定的微光。
我看著這個因為我一條信息就能「高興得三晚睡不著」、因為我被刁難就能面不改色吃掉芥末西瓜、因為我被汙蔑就敢在所有人面前強硬維護的男生,
嘴角慢慢揚起一個弧度。
「我喜歡的人,」我一字一句,聲音帶著篤定的笑意,「是那個因為我一條『在嗎』,就能秒回『我在』的人。」
「臥槽!!!」
「沈哲?!真的是沈哲!」
「我就知道!!」
「啊啊啊恭喜!!」
口哨聲、起哄聲、拍桌子聲幾乎要把房頂掀翻。
周駿笑得最大聲,用力拍著沈哲的後背:「可以啊學霸!深藏不露!」
林嶼也端著酒杯走過來,笑著搖了搖頭:「厲害啊。」
沈哲整個人都僵住了,像是被巨大的驚喜砸懵了。他看著我,眼睛睜得很大,鏡片上甚至蒙了一層淡淡的水汽,嘴唇微微張著,似乎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在一片「在一起!」「親一個!」的起哄聲中,他猛地站起身,
因為動作太急甚至還踉跄了一下。
他什麼也沒說,隻是在一片善意的哄笑聲中,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帶著細微的顫抖近乎逃離般地衝出了喧囂的包廂。
身後的起哄聲和音樂聲被厚重的門板隔絕。
8
手腕被沈哲緊緊攥著,他掌心的溫度高得燙人,一路從皮膚燒到我的心尖。
我們一路跑出 KTV,晚風帶著夏夜的微涼撲面而來,卻吹不散臉上的熱意。他一直跑到旁邊一條安靜的小巷口才停下,胸膛因為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松開我的手,卻又舍不得完全放開,指尖隻是虛虛地擦過我的手腕。
巷口老舊的路燈投下昏黃的光暈,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和微顫的睫毛上鍍了層柔和的邊。他耳根的紅暈還沒退,眼神卻亮得驚人,裡面有慌亂,有不敢置信,還有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滾燙的喜悅。
「白新,」他開口,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緊張,「我……我不是在做夢吧?」
我看著他這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心裡軟得一塌糊塗,忍不住笑了,故意逗他:「那你掐自己一下試試?」
他居然真的下意識抬手,作勢要掐自己的胳膊。
我趕緊抓住他的手腕:「傻瓜,是真的。」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力道堅定而溫暖。
「我……」他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此生最大的勇氣,「我喜歡你,白新。從三年前,迎新晚會你唱歌跑調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