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所以，我還是沒能改變宋朝雲嗎？
上課鈴響起，我失魂落魄地坐在位置上，大概是表情過於明顯，語文老師點名讓我回答問題。
我心思並不在此處，露出幾分無措。
語文老師手指向外頭：「去外面罰站一會，醒醒神吧。」
剛站沒幾分鍾，眼前一暗，虛無的陰影投在我面前。
我抬頭看到蘇韫。
正值黃昏時刻，淬金般的陽光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薄如蟬翼的絨光。
由於背光的緣故，他的眼睛看起來比平日裡要深。
「你怎麼出來了？」
「陪你。」
他換了位置，與我並肩而立。
沉默像堵圍牆將我們困在一起。
氣壓越來越低。
蘇韫到底嗯訥不住，低而沉的聲音傳來：「喜喜，那天你和宋朝雲到底說了什麼？你為什麼不高興？」
我緊抿著嘴不說話。
蘇韫卻在此時突然笑了笑：「喜喜，是不是隻要宋朝雲和顧琛分開，你才會高興？」
我猛地抬頭看他：「你……」
蘇韫唇角上揚：「看來我猜對了。」
「你放心，這件事我……」
我拽住他的手腕，搖頭：「我不想你參與進來。」
蘇韫盯著我看了一陣：「所以你是在保護我，對嗎？」
他太了解我了，也太聰明了。
我嘆氣，不知該怎麼圓回來，在他面前撒謊是件很難的事情。
蘇韫低頭握住我的手，滾燙的觸感沿著經脈一路傳至心髒。
撲通、撲通、
「我該怎麼做？喜喜。」
蘇韫的長相是很溫和內斂的，尤其是他的眼睛，弧度彎得圓圓的，湿漉漉的樣子總讓人聯想到薩摩耶。
此時，他微微垂下眼，露出一副討好示弱的模樣。
我沒忍住，問他：「蘇韫，你為什麼這麼喜歡我？我有什麼值得你喜歡？」
蟬鳴聲、心跳聲，以及蘇韫背後的夕陽都停了下來。
而他隻歪歪頭，聲音清潤：
「喜歡需要理由嗎？就好像我喜歡吃紅豆，難道是因為它甜糯嗎？這個世界上比它甜糯的東西有很多，我又不會都喜歡。」
「所以蘇韫喜歡姜喜喜，不需要任何理由。」
回憶像一串珍珠項鏈，好的、壞的、哭的、笑的一一串在一起。
我往前一步，抱住蘇韫。
我想我一定是天下最大的傻子，才會問他這麼傻的問題。
14
我和蘇韫決定從走讀生轉為寄宿生，以此來避免和宋朝雲的交集。
這個關頭，宋朝雲回來了。
她前腳踏進教室，後腳宋家的人就緊隨其後。
一群有手有腳的中年人像極了螞蟥，纏在她身上，逼她上繳獎學金。
對顧琛而言，這段劇情就是為他量身定制的英雄救美。
可他這個男主卻消失了。
我還在疑惑時，走廊上已站滿了學生，大家都探出頭向下看宋家的鬧劇。
宋朝雲仿若置身事外，她收拾好自己的東西。
直到最後一本書被放進書包，她才轉過頭看向我。
很意外，那個眼神如小鹿般清澈的宋朝雲變了，她露出了我從未見過的堅定眼神。
就好像春日裡的白樺樹，生機勃勃的鮮活氣息令她整個人看起來格外不同。
她徑直走向我。
「我轉學了，謝謝你。」
宋朝雲拿出銀行卡放在我的桌上。
隨後，她甩著長長的馬尾從人群中走出去。
她的步伐極其沉穩，一步一步，像個衝鋒陷陣的將軍。
她昂起腦袋對那些胡攪蠻纏的宋家人說：「再敢跟著我，宋朝宗這輩子都別想上學了。」
糟糕的場面一下安靜下來。
可她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宋朝雲在學校裡是出了名的性子溫順。
她的變化很快引起一陣風波。
原先那個在課間大叫著顧琛跟宋朝雲表白的男生卻在此時爆料。
「你們不知道嗎？顧哥被她拒絕了。」
我腦子理不清的麻線在瞬間被理順。
我想起那晚在海邊，宋朝雲最後的眼神。
那樣明亮。
我想。
她意識到喜歡的真實含義了。
蘇韫在此刻握住我的手，我抬頭同他對視，我想我也明白了。
他眼睛如星河流轉的河流，隻映著我一個的身影。
對宋朝雲而言，愛是平等和尊重，是愛人先愛己。
對我而言，愛不是為所欲為。
世間愛有千萬種，
宋朝雲很小的時候就覺得自己運氣很好。
五歲時，她背著比她還高的竹簍子去山裡打豬草，路上撿了一千塊，雖然，這錢最後一分錢都沒花在她身上，但是宋爸宋媽卻少見地誇贊了她。
從那以後，她背竹簍子的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她陸陸續續撿了七八回錢，
連宋奶奶都露出了幾分笑容，在村口榕樹下炫耀。
村民們看不慣又羨慕，出聲吆喝：「真的假的？今兒個還能撿到錢嗎？」
宋奶奶挺起胸膛：「那肯定，我什麼時候騙過人？」
好事的村民為著這句話，攜手去宋家看熱鬧。
一連七八天，宋招娣毫無收獲。
村民們笑宋奶奶想錢想瘋了。
氣急敗壞的宋奶奶便要將宋朝雲打一頓。
誰料想，宋奶奶還沒打到她，就先摔瘸了左腿。
宋奶奶的脾氣便如火上澆油般，逮誰罵誰，最後，宋爸也被煩得不行，門一關，懶得搭理宋奶奶。
再長大點，她被選中，有愛心人士每個月資助她一千塊。
雖然父母還是不會花在她身上，但宋朝雲能明顯感知到父母對自己似乎是好了很多。
每逢過年過節，
她還能收到各種禮包。
村裡的同齡孩子誰都沒她這麼幸運。
直到九歲，父母出車禍，她被送進福利院。
該怎麼形容姜喜喜？
雖然名字聽上去很喜慶，但她本人並不討喜，待人接物有種冷淡的感覺。
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甚至都沒怎麼笑，那個叫蘇韫的男生一直跟在她身後。
除了睡覺必須分開，其餘時間，他們都形影不離。
蘇韫對姜喜喜很好很好，好到一直覺得自己很幸運的宋朝雲也不由自主地開始羨慕起來。
姜喜喜想喝水，蘇韫就跑去接水，想去摘院裡的桃子，蘇韫就替她搬來梯子，仿佛她想要天上的星星，蘇韫也會笑著答應。
宋朝雲一開始想不明白蘇韫為什麼會對姜喜喜那麼好？
直到有人說，這就是喜歡。
那種朦朧的感情像一顆種子，種下心田。
宋朝雲本能地想靠近蘇韫，但對方視若無睹。
直到有一天，蘇韫突然帶她去資料室。
雖然隻有短暫的一次交集，但她還是生出了一點幽暗的心思。
或許，或許，她也能得到和姜喜喜一樣的待遇。
畢竟，她運氣一直挺好的。
這一等就是好幾年的光陰，上了高中後，宋朝雲自己都忘記了小時候的願望。
顧琛向她發難那日，蘇韫站在她面前，像故事中的英雄救美，宋朝雲的心髒撲通跳動起來。
她不由自主看向另一邊，姜喜喜詫異的目光與她相撞。
宋朝雲意識到，這是蘇韫個人的行為，不是姜喜喜的指示。
她覺得很奇怪，蘇韫怎麼會無緣無故站出來保護她？
令人更震驚的是，之後的蘇韫像是變了一個人，對姜喜喜的話置若罔聞，反倒對她百般維護。
突如其來的轉變令宋朝雲有種受寵若驚的恐慌。
恐慌之餘，那些藏在暗處的竊喜漸漸膨脹起來。
那日，她陪著姜喜喜去看暈倒後的蘇韫。
外頭天光明媚，她跟姜喜喜道歉：「對不起，喜喜，我……」
話未說完，姜喜喜抬起那雙平靜的眼睛直愣愣地看過來。
宋朝雲沉默了。
從那之後，宋朝雲發現姜喜喜也變了。
從前,她從不主動靠近自己,而現在,她居然會同她一起上下學,甚至還會替自己出頭。
宋朝雲疑惑了一陣子,她沒想出答案。
她將每天發生的事情寫在日記本上,
某個午後,姜喜喜正趴在桌子上午睡。
她睫毛像隻黑色蝴蝶,撲閃撲閃。
宋朝雲想,如果她是姜喜喜就好了……
這個念頭轉瞬即逝，她搖搖頭,餘光瞥見紙張上的顧琛兩個字。
她的眉頭皺起。
她對這個脾氣不好的富家子弟有種矛盾感。
像被馴服的鳥獸，害怕又本能地想要去靠近。
她腦子靈光一閃，想起蘇韫和姜喜喜對她態度的突然轉變好像就是從顧琛出現那天開始。
尤其是蘇韫……
宋朝雲翻開日記本。
覆在心上的疑惑如撥雲見日般顯露出真相。
宋朝雲意識到，姜喜喜不想讓她和顧琛接觸。
可這是為什麼？
她在過年這天見到顧琛進了墓園，
為了試探姜喜喜的態度。
她跟了上去。
果不其然，她的猜想是對的。
她想不明白為什麼，但還是聽從了她的話。
畢竟顧琛如她所言,不是個好人。
日子一天天過去,太陽東升西落,有些東西在時間的發酵中漸漸變了味道。
宋朝雲想,她為什麼要聽姜喜喜的話？
她有了蘇韫，那自己是不是可以有……顧琛？
宋朝雲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的第一反應會是顧琛,她隻覺得冥冥中有什麼在指引。
太多次巧合了。
宋朝雲總覺得他們會發生點什麼故事。
意外比想象中來得快,宋朝雲從未想過,自己還能再見到宋家人。
宋招娣。
這個帶有期望和偏心的名字又重新出現在她耳邊。
那般難堪的吵鬧場景，就連院長都鎮壓不住,更何況是她？
姜喜喜出現了。
她拿著袋裝的剩菜湯潑向人群,動作幹淨利落,語氣充滿挑釁。
那個瞬間，宋朝雲覺得姜喜喜像個英雄。
按理來說,經此事過後,宋朝雲該對姜喜喜的話言聽計從，可月亮尚有明暗兩面。
更何況人⼼。
宋朝雲心底的幽暗心思一⽇一⽇發酵。
宋家人對她的壓迫也越來越重,其實她知道，她應該怎麼做,可她就是克制不住心軟和怯弱。
既害怕宋家人，又厭惡其貪婪。
她⼀時想岔,竟開始在課後兼職去賺錢。
宋朝雲不知道姜喜喜他們是怎麼發現的,隻記得在危急關頭⼜是姜喜喜救了她。
她的坦蕩襯得⾃己猶如夜⾥的惡鬼，
⾏事見不得光也⻅不得人。
積累的負⾯情緒⼀下就爆發了。
宋朝雲以為姜喜喜會生⽓，會覺得自己不識好歹,但姜喜喜隻是平靜地將她拉⼊懷中。
她說：「愛人先愛己。」
宋朝雲想了⼜想，⼀直沒想明⽩。
直到顧琛突然找過來,他姿態一如往常般⾼傲。
聽到顧琛說想要她當他女朋友的瞬間,宋朝雲突然明白了姜喜喜那句：愛⼈先愛己。
她知道了。
「在喜歡的人⾯前不⽤低頭，不畏縮怯弱,你是獨⼀⽆二的，能為自己做選擇並承擔後果，而不是被脅迫、懵懂地跟隨他。」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