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抱著手臂,先一步開口:「那我先下樓,你收拾好給我發消息。」
和當初的歇斯底裡不同。
如今的我平靜,體面,有分寸。
謝堯卻突然發了瘋似的追過來。
「你不生氣?」
他扣著我的手腕,眼眶通紅,嗓音泣血,
「江知月,你怎麼可以不生氣?!」
1
「我為什麼要生氣?」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表,時針指向下午兩點,
「你收拾得快一點,等下去換禮服還來得及,不會耽誤。」
謝堯張了張嘴,嗓音喑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句:「你還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記得,是我們結婚五周年的紀念日,
晚上還有紀念宴會。」
我很耐心地回答,順便從他有些黏膩的手中抽出了我的手腕,
「很多重要的客人都會赴宴,所以你快點去整理,不要遲到了。」
謝堯咬牙,一瞬間沉下臉來。
我不再看他,轉身下樓,走進洗手間。
手腕上殘留的觸感令我很不舒服,在水流下用力搓洗。
忽地清脆一聲,扯斷了腕上細細的手鏈。
它順著水流往下衝,一轉眼就消失不見。
這是五年前我回國後,謝堯送我的第一份禮物。
那時候他在機場鋪了長長的玫瑰花道迎接我,周圍一圈從小玩到大的朋友七嘴八舌,說他這塊「望妻石」終於盼到了我回國。
謝堯低頭,耐心地將那條刻著我們倆名字的手鏈戴在我手腕上。
旁邊有朋友起哄:
「這算是求婚了吧?
」
謝堯沒有答話,隻是用力抱住我:「阿月,我一直、一直在等你回來……」
這個擁抱很緊,花束被擠在我們之間,玫瑰花瓣擠出汁液,逸散開來的濃鬱花香掩蓋了一切。
我因而沒有聞到謝堯身上陌生的香水氣味。
來自另一個女孩。
2
我洗好手出來,謝堯那位新的小情人已經不見蹤影。
他依舊黑著臉,坐在沙發裡,嘴裡咬著煙。
見我出來,他掐了煙,站起身來:「走吧。」
去紀念晚宴的車上,氣氛沉悶,我按下窗戶,點了支煙。
謝堯卻猛地轉過頭來:「你什麼時候開始抽煙了?」
細長的女士香煙在口腔內爆開清甜的西瓜味。
我隨手磕掉煙灰,
笑了笑:「生意場上,大家都抽,我總不好拒絕。」
習慣了,私下便也會偶爾來一支。
他擰起眉,神色不怎麼好看。
「你以前說過,你受不了煙味,所以不許我抽——」
「是,但你不是拒絕我了嗎?我也覺得你說得很有道理,這是你的人生、你的愛好,我沒有資格要求你為我讓步。」
我垂下眼睫,掩去眼裡翻湧上來的情緒,
「你放心,我現在已經不會再做這樣不切實際的幻想了。」
今天是我和謝堯結婚五周年的紀念晚宴。
禮服和戒指是早就定好的,原本我並不想再大操大辦,但江謝兩家的長輩都不同意。
「你們結婚是兩家聯姻,五周年都不大辦,別人怎麼看?我知道外頭有些風言風語,但你和謝堯畢竟從小一起長大,
兩家的生意現在又密不可分……」
於是我也就不再堅持。
明晃晃的燈光照過來,四下賓客的注視裡,謝堯親手將那枚定制的新鑽戒戴在我無名指上。
他垂著眼,長長覆蓋下來的睫毛蓋住一切情緒。
這個熟悉的場景令我思緒恍惚地想到五年前,我們的婚禮。
謝堯也是這樣站在我面前,我滿心歡喜,他看上去卻心不在焉。
儀式剛結束,他的兄弟就將他拽到旁邊說了兩句話。
謝堯臉色大變,丟下我和滿堂賓客追了出去。
我追過去,下意識捉住他的衣角,卻被他猛地甩開。
「別攔我!林菀自S了!」
他轉頭看我,眼神中的驚惶和懊悔如同濃重的霧氣,我愣在原地。
……
從回憶中醒過神,
戒指已經套在我手指上,謝堯順勢牽住我的手。
我下意識抽了一下,沒抽出來。
「你……」
我蹙眉,才吐出一個字,臺下突然傳來驚呼聲。
循聲轉過頭,一道銀光劃破空氣向我飛來。
是一把餐刀。
我下意識側過頭,餐刀從我臉側掠過,蔓開一片尖銳的刺痛感。
「賤女人,去S吧!」
被保安按在地上的少女拼命掙扎著,看向我的目光裡帶著強烈的恨意。
我隨手擦了把臉頰的血,冷然道:「報警吧,交給警方解決——」
話音未落,一旁的謝堯突然伸手攔住我。
「交給我來處理。」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他皺眉,
「你別想得太齷齪。」
「……她是林菀的妹妹。」
3
林菀。
這個名字從他口中冒出來的時候,無數惡心的記憶也接踵而至。
「所以呢?」
我定了定神,看向他,寸步不讓,「一個S人的妹妹傷了人,就能免於責罰了?」
面前的謝堯神色一沉,不等他開口,臺下被按著的林菀妹妹又一次叫了起來:
「你沒有資格提我姐!賤人,她就是被你害S的!你是S人兇手!」
我忍不住笑了一聲:「兇手?警方都已經調查過了,你姐姐是自S,一個不珍惜自己生命的人……」
「江知月!」
我話還沒說完,謝堯高聲打斷了我。
他看著我,
目光中再一次流露出我熟悉的厭煩之色,「今天沒鬧脾氣,我還以為你變了,現在戲就演不下去了?」
我忽然覺得荒謬可笑。
「好,這一次的事情,我可以暫時不報警、不追究。」
我站在原地,微微抬高下巴,
「但她蓄意傷人,你既然要保,務必給我一個讓我滿意的籌碼。」
一場紀念晚宴就這麼被迫半路終止。
原本因為兩家合作的關系,現場還來了記者,打算拍點東西發出去。
這下謝堯不得不多出一筆錢,作為將事件壓下去的封口費。
我坐在車裡,聽著助理報告。
謝堯為林菀妹妹東奔西走,忙碌了一晚上。
「已經查清楚了,那個女孩叫林荔,是那位林菀小姐的妹妹。林荔八歲時兩人父母過世,一同進了福利院,
後來林菀受謝總資助,將妹妹接出,兩人相依為命。」
「當年林菀自S後,她妹妹收到一筆錢,應該是謝總打過去的。」
我忍不住嗤笑了一聲:「他倒是愛屋及烏。」
助理覷著我的臉色,繼續開口:
「至於今天林荔為什麼會出現在晚宴現場,應該是假借兼職服務生的名義,偷偷混進來的,與謝總無關。」
「我知道了。」
我合上文件,偏頭看向窗外。
這裡是林荔就讀的大學,謝堯的車就停在門口。
不遠處的路燈下,我看到林荔開了車門,走出幾步,又回頭望過來。
她抿著唇,短發被風吹得凌亂,滿臉倔強。
最後謝堯下了車,任由少女撲進自己懷裡,將她緊緊按在胸口,仿佛要揉進骨血般的力道。
他說:「別擔心,
會沒事的。」
「我會替你姐姐照顧你。」
風從車窗吹進來,我彎了彎唇角,按下拍照鍵。
真有意思。
4
這天晚上,我又夢到了五年前的事。
我回國後,和謝堯的婚事很快提上了日程。
家裡的資金出了點問題,需要和謝家聯手,爸媽很著急,不允許有任何意外發生。
即使我早就察覺出了謝堯的心不在焉。
訂婚宴上的敬酒環節,他反復低頭查看手機,一轉頭人就消失不見。
我找了半天,最後在宴會廳的陽臺上找到他。
他背對著我,正在打電話:「……我當然會結婚。」
「她是我認識十多年的青梅竹馬,你憑什麼覺得你能和她相提並論?」
「別鬧了,
我會把接下來一年的錢轉給你。」
他掛了電話,轉過身,發現我站在身後,下意識皺起眉。
「阿月,你怎麼偷聽我打電話?」
我沒理會他的問題,徑直開口:「是誰?」
「對面是誰?你提到我的名字,所以我需要一個合情合理的回答。」
他仍然不開口。
我們鬧了一場,訂婚宴不歡而散。
事後是雙方家長來勸和,謝堯的母親專程找到我,說那是謝氏集團在 A 大設立的獎學金資助的一個學生,見過謝堯幾面後,對他生出了不切實際的幻想。
「我們已經和她講清楚了,不會影響到你和謝堯之間的婚事的,放心吧。」
謝堯也買了禮物,來找我服軟。
於是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
直到婚禮上,他接到那個電話。
我才知道林菀的存在。
在我出國的這幾年,時差帶來的空白裡,謝堯的空隙幾乎一點一點被林菀填滿了。
謝氏不菲的獎學金讓林菀極盡感激,這種感激很快進化成少女蓬勃生長的愛意。
所以,不管謝堯怎麼冷臉以對、出言拒絕,她始終保持著溫柔和熱忱。
最後他終於被打動。
「謝堯,如果不是你的錢,我根本沒辦法把妹妹接出來住,我真的很感謝你,你想讓我做什麼都可以……」
謝堯在她生命裡扮演的角色,不僅是愛人,更是拯救者。
所以在謝堯和我結婚那天。
林菀用最決絕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5
睜開眼,身體的異樣將我從回憶裡拉回。
視線裡一片漆黑,
隻有沒拉嚴實的窗簾透進一絲月光。
有熟悉的溫度在我臉上落下細密的親吻,伴隨著摟住我腰間的手臂,和響在耳邊沙啞的聲音:
「……我們要個孩子吧。」
我猛地推開謝堯,任由他「咚」地一聲從床邊摔下去,然後按亮了床頭燈。
「江知月,你瘋了嗎?!」
他坐在床下,不敢置信地看著我。
我皺著眉:「誰讓你進來的?」
三年前我們就分房睡了。
謝堯住在那個他不知道帶了多少人回來的主臥,我獨自搬去了客房。
我們已經許久不同房。
不知道今晚他又抽什麼風。
我剛才推開他的力道很重,謝堯的額頭磕在床角,鮮血順著臉頰淌下來。
他抬手摸了一下,
突然笑了:「不是你問我要合適的籌碼嗎?這樣還不夠?」
「謝堯,你有病嗎?」
「江知月,你在裝什麼矜持?四年前你是怎麼哭著求我給你一個孩子的,現在都忘了嗎?」
他嘲諷的語調像一把劍刺入心髒。
我閉了閉眼,想要將過去那些難堪的畫面從腦海裡甩出去。
那些歇斯底裡地爭吵發瘋、反復跟他解釋我真的沒見過林菀、流著淚哀求他繼續愛我的記憶。
卻還是如附骨之疽般纏了上來。
「出去。」
再睜開眼,我的神情已經恢復了湖水般的平靜,「我說的籌碼不是這個。」
「接下來江謝兩家合作的那個開發區項目,我要主導權。」
「好,好,很好。」
謝堯站起身來,沉冷的臉色仿佛要將周遭的一切都凍結成冰。
他看著我仍然平淡的神情,怒極反笑,
「我看你這副樣子能裝到幾時。」
「江知月,你別後悔。」
6
謝堯摔門而去。
我起身下床,隨意披了件外套,站在陽臺上抽了支煙。
這不是個好習慣,我知道。
但尼古丁帶來的刺激能讓我的情緒暫時找到發泄的渠道。
嫋嫋騰起的白霧裡,我好像看到十九歲的謝堯。
我們第一次出去住的那天。
他很緊張地過來,在我臉頰和嘴唇親了又親,卻遲遲不進行下一步。
最後才跟我坦誠:「我……我不知道怎麼做。」
我愕然,然後忍不住一直笑。
「別笑了,你不要笑了,氛圍都沒有了!
江知月!」
謝堯瞪著我,最後還是忍不住靠過來,臉頰貼在我手心蹭蹭。
嗓音帶著少年的委屈和沙啞,
「阿月,你教教我吧。」
……
阿月,你教教我吧。
江知月,你別後悔。
我呼出一口白霧,被嗆得彎下腰去不住地咳嗽,連眼淚都咳出來。
7
項目進行得很順利,這中間我有段時間沒見到謝堯。
再見面,竟然是他帶著林荔一起出現某場慈善拍賣會上。
林荔穿了身小禮服,短發長了點,應該是特意讓人做了造型,看上去明媚張揚。
她挽著謝堯的手臂,目光特意掃過我,滿是挑釁之意。
我在他們身旁的位置落了座,閉上眼睛。
這些天項目上有太多事要處理,
謝堯又失聯,我一個人獨攬大局,幾乎沒怎麼睡過。
好不容易想閉目養神一會兒,身邊卻不住傳來林荔的聲音。
「好漂亮的地方,如果姐姐還在的話,我也想和她一起來。」
「那條項鏈叫菀玉啊,和姐姐的名字很配呢……」
謝堯說:「喜歡就叫價,多少我都給你兜著。」
說這話時,他很刻意地加大了聲音,像是故意要讓誰聽見似的。
林荔大概是開心壞了,撲過去在謝堯臉頰親了一口。
「啾」的一聲。
我終於睜開眼睛,轉頭看向她:「這裡是拍賣會,不是你倆的大床房,可以安靜點嗎?」
周圍一小圈坐著的人發出零落的幾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