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命懸一線時,為了救她,父母兄長將我送給對方做藥人。
就連我的未婚夫謝聽瀾也勸我:
「阿楹聽話,等淑兒好了,我就來接你回家。」
可一年又一年。
我等來的,是他和長姐成親的消息。
怕我與長姐怪罪計較。
歸家後,他們對我關懷備至。
就連向來對我冷漠的兄長都語氣和善。
可他們不知道。
三年試藥生涯,蠱蟲早已將我腦子裡關於他們的情感記憶啃噬得一幹二淨。
1
我到家那日,正值月中。
雲家人沒在,隻有一個看門小童。
他見我久久佇立街旁盯著雲府大門。
警惕地打量了我許久。
直到府中的管家因為辦事出門,被他攔住。
「張管家,那邊那位姑娘站那好久了,該不會是想進來偷東西吧?」
管家順著他的視線看了過來。
也眯起眼睛打量。
但僅僅一秒,便又大大地睜開。
「二小姐?!」
他驚呼道:
三步並作兩步上前,激動得語無倫次。
「二小姐!你終於回來了。」
我離家當藥人已經三年。
容貌早已大改。
沒想到僅憑一眼便第一個認出我的人,竟然是管家。
我本該有所觸動。
可情緒一旦如此,我的頭和心口便傳來蠱蟲啃咬的刺痛。
待壓下後,我點頭道:
「是我。」
管家連忙將我請進府中。
「二小姐快進。老爺和大公子當值去了,夫人出城祈福,我這就派人告知他們。」
「不必了,奔波數日,我有些疲累,想先回院中休息。」
張管家似還有話要說。
但他一停頓的功夫。
門口的那位小童便攔住了他。
「張管家,我來府裡三年了,怎麼不知道府中還有個二小姐啊?」
「胡說什麼?!」
張管家瞪了他一眼。
見我已經朝著自己的院子走去,連教訓也顧不得,連忙追了上來。
「二小姐,二小姐!」
聽他語氣著急喘氣。
我不得不停下腳步,疑惑地看著他。
張管家支支吾吾道:
「二小姐,您的院子還未清掃,我先讓人替你安排廂房吧。
」
「無礙。」
我露宿過街頭。
也睡過荒郊野外。
沒有打掃的院子於我而言,並不是問題。
但我還是低估了管家欲言又止的背後。
直到看見上了鎖的院子。
透過門縫望見裡頭雜草叢生的破敗模樣。
我仍是忍不住心口刺痛了一下。
張管家不忍道:
「二小姐別誤會,老爺夫人這是怕睹物思人,這才……」
他語氣裡的心虛和憐憫實在過於明顯。
我自小便不得寵。
住的院子是府中最偏僻的角落。
連下人都很少經過。
莫說這府裡的主人了。
即便睹物思人,也睹不到哪裡去了。
不過是覺得我不在了,
任憑這地方荒廢了而已。
2
我接受了管家為我安排廂房的建議。
休息前叮囑他:
若是我爹娘回來,派人來通知我一聲就是。
管家應了好。
可等我醒來,已是傍晚時分。
無人來通知我。
還是我自己耳朵尖,聽見了外面下人走動幹活的聲音。
從他們的談話中得知:
早在半個時辰前,我爹娘便回來了。
我朝著內堂走去。
原以為隻有他們二老。
沒想到雲淑也在。
她親昵地挽著二老的胳膊。
「爹,這是我專門替你和娘祈的平安符。」
雲淑從娘胎裡出來就身體虛弱。
為了她的平安健康,打我記事起,
我娘每月初一十五都要去城外的寺廟祈福祝禱。
沒想到如今雲淑痊愈。
竟換成了她為父母祈福。
她拿出兩個開了光的福袋。
二老喜得合不攏嘴。
我娘更是誇贊道:
「淑兒有心了,知道替為娘著想了。」
「要不是娘每年都去給我祈福,淑兒哪能好得這麼快?
這家寺廟這麼靈驗,我當然也要替爹娘求一求。」
堂內一陣歡聲笑語。
氣氛相得甚歡。
連路過的下人都不由腳步輕快。
我站在廊下靜靜望著。
原以為這樣的情景會像小時候一樣讓我心生豔羨。
但奇怪的是:
如今我竟然一點感覺都沒有。
隻是對雲淑說的話感到諷刺。
若祈福真的有用。
當年哪還輪得到我去當藥人?
我欲上前。
卻不想身後撞上了一個奉茶的下人。
滾燙的茶水倒了她一手。
「抱歉,你沒事吧?」
我託住她摔下的茶盤與手,本是好心。
沒想到對方一個顫抖抽離,驚恐地大喊一聲。
「啊!鬼啊!」
「……」
這一聲驚呼,莫說內堂幾人。
連不知在何處的張管家都被她驚了出來。
「胡言亂語什麼?!這是二小姐。」
「管家,她的手好冷啊,不像活人似的,嚇S我了。」
小丫環心有餘悸地看了我一眼。
我這才明白她為何如此。
我的身體常年被那些陰冷毒物浸淫。
早已不似常人那般有溫度。
沒想到如今竟然被當成鬼嚇到別人。
還真是不好意思。
張管家揮退了下人,又來關懷我:
「二小姐,你沒事吧?」
我搖搖頭。
張管家還欲多言,忽然表情變了變,眼神看向了我身後。
3
我轉過頭,看見了正盯著我的三人。
原以為他們看見我會和張管家一樣激動。
但我隻從他們的眼神和表情中看見了和剛剛那個下人一樣的無措與震驚。
「阿……阿楹?」
最後是我娘試探著開口。
「阿楹,真的是你?你怎麼回來了?」
這語氣……
讓我覺得她不僅意外我回來。
還意外我竟然還活著。
「怎麼?我不該回來嗎?」
我反問道。
「不……不是……」
我娘臉上的神情更慌亂了。
緩過神來的父親出來打圓場。
「阿楹,你娘不是那個意思。你回來,怎麼不派人來通稟,提前告訴我們?」
這個問題我沒應。
張管家站了出來,上前解釋告罪。
他說本該派人通稟的。
沒想到府中事多,他一下子忘記了。
同樣,我這邊亦是如此。
他的話並未為我們之間的氣氛緩和多少。
我見怪不怪。
畢竟我與他們的疏離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
如今更是三年未見,
冷漠生疏隻會更重。
到底比不得雲淑。
說到雲淑。
我的視線望向她。
畢竟要不是她,我也不會離家三年。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眼神太過冷淡。
從剛剛瞟見我第一眼起。
她的神情就格外不自然。
甚至有些心虛膽怯。
「妹妹,你回來了。」
她幹巴巴地朝我笑著。
我與雲淑雖說是一母同胎、孪生姐妹。
可感情並不親近。
她自小體弱,受家人關懷良多,呵護備至;
而我被丟在偏僻小院裡,自生自滅。
尤其是後面經歷了諸多事情。
感情早已薄到不能再薄。
我的目光在她頭上掃過。
注意到她的發髻不再是未出閣時的少女樣式。
即便歸家前我早已聽說她成親的消息。
但如今見到,仍不免再確認了一句。
「你成親了?」
我開口。
在場的人俱是一愣。
雲淑不由自主地回答。
「啊,對。」
「嫁的誰?」
我又問道。
無人應答。
可我目光灼灼,雲淑在我的眼神逼問下逐漸顯露懼態。
我娘將人護在身後,對我解釋說:
「阿楹,這件事,日後我再告訴你。」
「這有什麼不能說的?莫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關系。」
我嘲諷道。
雲淑忽然紅了眼睛。
抬眸淚水盈盈地看向我。
4
又是這招。
打小她受了委屈便是如此。
沒想到三年未見,還是這樣。
我忽然覺得有點沒意思。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雲綏之的聲音。
「爹,娘,小妹,我回來了!」
三人仿佛看到救命稻草一般。
齊刷刷松了口氣。
雲淑更是直接松開了我娘的手,跑向雲綏之。
「大哥。」
「小妹,你怎麼哭了?誰欺負你了?」
雲綏之的聲音關懷又擔憂。
「告訴大哥,大哥替你出氣!」
雲淑不言,隻是一味地搖頭。
雲綏之看向堂內,最終將目光定在我身上。
「是你欺負我家小妹?你是何人?!」
這二話不說便為雲淑出頭的作風。
這麼多年了一點沒變。
我內心冷嘲一聲。
開口喚道:「兄長,多年未見,別來無恙。」
「誰是你兄長?!我隻有一個妹妹,你哪來的野丫頭,也敢同我稱兄道妹?」
雲綏之冷斥。
但他話音剛落,便被父親打斷。
「胡鬧,綏之,這是雲楹。」
「雲……」
雲綏之的表情僵在臉上。
震驚地盯著我看了好一會,見我娘朝他點頭。
雲綏之眼底的震驚又變成了不可置信。
5
雲綏之的歸來打斷了我的問詢。
我娘有意將剛剛的事情掀過,立馬吩咐下人傳膳。
用膳期間,四人投在我身上的目光便沒停過。
「阿楹,來,多吃點。」
我娘往我的碗中夾了一箸筷菜食。
我輕輕皺眉,被她察覺。
「怎麼了?是不是不合口味?你忽然歸家,也未來得及準備你愛吃的。」
她一派慈母模樣。
可我分明記得。
從小到大,我與他們一起用膳的次數屈指可數。
我真喜歡什麼,他們未必知道。
我皺眉是因為:
這些膳食都是藥膳。
對我體內的蠱蟲有害無益。
蠱蟲難受,我就得難受。
但沒辦法,這些藥膳對雲淑有益。
因要調養她的身體,府中上下從很久之前便因她調整了口味和菜系。
久而久之,也成習慣了。
「沒有,這些比起我煉藥時吃的,要好上許多。」
見我終於沒有說些讓人接不了的話。
我娘笑了笑。
她似乎想和我多說兩句,加深一下感情。
便順著我的話問道:
「外面哪比得上家裡,你在那,都吃些什麼?」
「毒蟲毒草毒蠍子。」
偶爾那人心情好,會丟給我半個燒餅。
我平靜道。
飯桌上卻瞬間一靜。
幾人的臉色齊刷刷一變。
雲淑更是小臉一白。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
像是看到了什麼惡心的東西,捂住嘴巴跑了出去。
「淑兒!」
「小妹!」
這下落在我身上的視線變成了三道。
我無心在意,放下箸筷起身。
「我吃飽了,先回去了。」
幾人神情難言:
那些夾在我碗裡的菜,
分明未動。
6
我可以不吃。
但我體內的蠱蟲不行。
我本想晚些時候在雲府找幾株毒草。
沒想到經過雲淑的院子。
見她還在被今晚的事情影響著。
「我就知道妹妹還在怪我,她今晚就是故意這麼說的。」
她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掩面哭泣。
我爹娘和雲綏之都陪伴在她身側,耐心安撫。
這種戲碼我以前就見怪不怪。
比起在這裡聽牆角給自己找不痛快。
還是安撫我體內的蠱蟲比較重要。
我在雲府荒廢的院子角落裡找了幾株毒性較低的草藥,便回了廂房。
沒想到雲綏之竟然來敲了我的門。
「雲楹。」
「有事?」
「你今晚沒怎麼吃東西,
喏,給你送點吃的。」
他動作僵硬地遞給我一個食盒。
語氣難得關懷。
我聞到了裡面新鮮點心的味道。
可多年藥人生涯讓我的味覺早已失去了正常人的特質。
這些食物於我而言,味同嚼蠟。
「不必了,我已經吃過了。」
「小廚房都沒開,你吃什麼……」
他本來要拆穿我的謊言。
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臉色突然變得難看。
「你真去找那些惡心東西吃了?」
雲綏之冷聲呵斥我:
「那種東西怎麼能吃呢?!你不嫌惡心和髒嗎?!」
髒?
我皺眉,冷冰冰地盯著他:
「再髒和惡心,我不也吃了三年了嗎?
!」
更何況,我會如此,還不是拜他們所賜?
雲綏之啞口無言。
我竟然從他的神情中察覺出一絲愧疚與心虛。
很好。
看來是還沒忘記。
雲綏之眼神躲避。
「事情都過去這麼久了,說這些幹什麼?
你如今,不是好好回來了嗎?」
他低聲道。
我卻忍不住內心冷笑。
我過了三年非人的藥人生活。
面目全非,容顏大改,如今九S一生地回來。
落在他們口中,竟是一句「好好回來了」。
我不欲和雲綏之爭辯。
卻不料下一秒,雲綏之轉了口風。
他語氣幹巴巴道:
「我知道這些年你受苦了。」
我輕輕皺眉,
並未急著接他的話。
按照我對他的了解。
他此番態度溫和的背後,定然藏著另一層深意。
果不其然,下一刻。
我便聽見雲綏之又說道:
「既然你現在回來了,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我此番來,是有另外的話要與你說。」
雲綏之停頓了一會。
欲言又止地看著我。
我已然猜出他要說的話是什麼了。
能讓雲綏之深夜來找我,除了雲淑,沒誰了。
而今日,我與雲淑的矛盾……
皆起源於我問她的那句話。
雲綏之咳嗽了一聲,視線避開我:
「在你離開兩年後,雲淑痊愈了,爹娘定下了她的親事。她如今……已然成親。
」
「夫婿是誰?」
「謝聽瀾。」
「……」
7
饒是早已知道事情真相。
我的內心依舊微不可察地觸動了一下。
謝聽瀾是我的未婚夫。
但那是三年前。
而如今,雲綏之說:
「一年前,謝老太爺病重,希望謝聽瀾盡早成婚。
當年雲謝兩家交換庚帖的雖然是你和他,但你不在,隻能讓淑兒替嫁。
她身體痊愈,家中也當慶賀喜事。」
一開始的難話說出了口。
後續便容易了。
雲綏之最後說:
「明日聽瀾會來接淑兒回府。」
這才是今晚雲綏之出現在我這裡的目的。
他怕我的歸來會打攪影響他們二人。
所以事先過來提醒敲打我一番。
見我久不做聲。
雲綏之輕輕皺眉。
但他估摸著也覺得這件事對不住我。
語氣更加和善幾分。
「雲楹,這也是情非得已,你……」
「好。」
他話還沒說完,便被我打斷。
「明日我不出現便是。」
他們也當我沒回來。
許是我過於直接。
雲綏之表情茫然。
他愣愣地看著我。
似是沒想到我是這般平靜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