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因為擾亂遊街秩序,我被關押了七天。
每天我都用身上的一個簪子和獄卒打聽晉寒聲的現狀。
直到第六天,終於出現了轉機。
本朝名士聯合上書請求重審此案。
緊接著衛晗求她父親出面,親自為晉寒聲作保。
大理寺少卿接管此案,查出是戶部清吏司的一個小官,此人還是晉寒聲同屆同鄉的考生,因為嫉妒晉寒聲的才華與地位,這才有此栽贓陷害。
不過耐人尋味的是,此人曾拜於奕王門下做了幾年的門生。
得知消息的我終於松了一口氣,笑得眼淚直掉。
被放出來那天,我趕忙去問晉寒聲的去向。
卻得知他被人邀約遊湖去了。
我換了身衣裳便去找他,偷溜上畫舫,卻見他與衛晗相對佇立在船頭。
滿池清碧,
海棠臨湖。
衛晗一身素衣,清麗而飄渺,眼中帶了點微紅。
「這幾日我很擔心你,你會怨我來得太晚麼?」
「父親諸事纏身,救你前也很是百般受阻,這才拖到前日。」
晉寒聲輕笑搖頭,「衛學士肯出手相助,晚輩已是感激不盡。」
兩人交談間,衛晗卻突然提起我。
晉寒聲看著她擔憂地蹙眉,嘴角勾起一點笑意。
眼中平靜無波,仿佛她談論的不過是個路人。
衛晗又道:「她前些日子為你當街攔囚車,你是心動的吧。」
「我迫於身份,迫於家中種種約束,我做不出來……」
晉寒聲望向遠處湖邊,聲音平靜:「你我婚約在身,何須談論他人。」
「至於秦梢。」
他頓了頓。
「不過是個鄉野村婦。」
「一廂情願。」
船上總是一直吹個不停的風突然停了。
連同我腰間翻湧躍動的絲帶。
一起停滯。
畫舫中哪個權貴打翻了杯盞。
一片玉碎之音。
我摸摸心口,卻先有晶瑩的液體落到手背。
「系統,你又為了做任務把我的心拿走了嗎?感覺有點痛痛的。」
系統屏閃半天,說不出一句安慰的話。
眼淚擦不幹淨,幸好有風吹向遠方。
回到府中,小廝喜氣洋洋地迎上來說晉寒聲得了幾張香衣閣的三樓請帖,送來了兩張。
我愣了愣,「他攏共得了幾張?」
小廝答,「一共十二張,晉大人為了感謝衛姑娘的搭救之情,送去了十張。
」
我接過那兩張請帖,在屋內坐了許久仍舊手腳冰涼。
哪怕是急忙叫人燒了炭盆,也不見暖。
「系統,我不想喜歡晉寒聲了。」
我垂頭,眼淚吧嗒吧嗒掉在那兩張請帖上。
系統一咬牙,幻化了精神體出來搶過那兩張請帖扔進炭盆。
我一驚,他若是要化作精神體可是要消耗不少精神力的。
「爺最近升職了,職權大得很。」
他擺手。
「把衣裳帶上,我們今晚就走。」
我一懵,沒聽懂他的話。
「東南方向出現滿級攻略對象,之前權當我瞎了眼沒給你選好,我現在賠你個更好的!」
8.
三年後,錦州。
江南首富計城連擺三天宴席,金杯玉盞,舞姬成群。
連乞丐都能在門口討個厚厚的紅包走。
這宴席一是為了慶祝他獨子計桁多年的腿傷終於治愈。
二是為慶祝這計桁的婚事臨近。
「聽說計家大少爺的未婚妻就是醫治他腿疾的人啊。」
「我也聽說了,嘖嘖……」席間賓客酒過三巡,舉杯笑談道。
「計家少爺都四五年的病根了,那姑娘也真是醫術高明。」
「多年前計桁這一朝殘廢,才叫我險勝過他登了這江南第一美男的位置……」
「嘁,喝多了快叫你娘子帶你回家睡大覺吧!」
前院外賓客熱鬧,內庭的流蘇花樹下,被熱烈討論的主角卻坐在輪椅上神色淡淡。
時值四月,流蘇開的正好,在濃烈的春天裡像一樹獨裁的雪色。
雪色如絲,條條縷縷垂下。
微風吹過,流蘇善舞,計桁便在此時抬眼望過來。
眉眼與花枝,到底誰更稱得上四月雪色?
我心跳都漏了一拍。
見來人是我,他眼神溫和起來,輕聲道:「今日菜色如何?」
一聊到這我便興致大開,從前菜的涼蝦滔滔不絕到最後的甜點。
計桁神色溫柔,看我手舞足蹈地描述宴席的東坡肉如何軟糯,隔壁的王大人和我都吃美了。
說到高興之處,還要蹲下身看著他的眼睛說。
兩手輕快地拍著他攤開的掌心,恨不能此刻味蕾共感。
我實在太聒噪。
然而計桁卻始終面色溫柔,沒有一絲不耐煩。
看著他座下的輪椅,我心裡一陣酸澀。
計桁最好了。
從一開始見面的時候就是。
彼時我因為失戀,在途中大手大腳地消費解悶,結果被劫匪盯上。
差點被打成豬頭時,計桁路過救下了我。
還把我帶回府中處理傷口。
系統尖叫這就是天定良緣,完美攻略對象竟然自己找上門來了。
「計家可是江南首富,計桁此人容貌俊美,原位面可是有南計北晉的稱謂,最主要的是計桁這人家庭美滿,性格好,溫文爾雅。」
「他唯一的心結就是自己的腿傷,這個好辦,我們商城正好有可以醫治的典籍,再輔以靈藥就能解決,宿主加油!」
經歷了晉寒聲的我心有陰影,世上會有這麼簡單的事?
晉寒聲帶給我的陰影和逃避讓我傷剛好就不顧系統阻攔告辭出府,從商城兌換了醫治針灸的典籍留給計桁作為報答。
然而三天後,我好不容易從劫匪手裡搶回來的金銀不知何時被他們掉了包。
倒出所有包袱隻找到十個銅板。
灰頭土臉的我在系統的勸說下敲響計府的門。
「嘿嘿,你好,之前你說聘我當府醫的事……」
我不好意思地搓搓手。
就這樣,靠著商城購買靈藥給計桁以及照著典籍煎藥,我在計府當起了府醫。
每天早起給計桁熬上一碗苦得要命的藥盯著他喝下去。
中午拿著預支的月銀出去大逛特逛。
下午路過街口買上一點大娘的果脯。
晚上等計桁喝完藥就能掏掏口袋給他一片杏子幹。
「吃了這個就不會很苦了。」
他抿了一口茶水,笑道,「不苦。」
「騙人。
」我搖頭,「我煎藥的時候都吐了幾回,裡面蟑螂腿啊,蟲子殼啊都有好幾種,一個個在湯裡面滾……」
「咳咳。」計桁連忙咳嗽幾聲打斷我,臉色微白。
「這些細節,阿梢不用都描述出來。」
我帶著捉弄成功的偷笑,用帕子包著杏子幹遞到他唇邊。
「甜嗎?」我蹲著扶住他的輪椅扶手,有些緊張地問。
「甜。」
計桁含著杏子幹,眼帶笑意地點頭。
我聞言趕忙打開口袋拿了片杏子幹出來吃,「那就好,大娘跟我說今年的果子有點酸,我剛剛還不敢吃嘞,現在好了……哇哦,真的好甜!」
計桁一愣,笑得無奈。
「秦梢。」
我心虛地轉開視線。
「計桁,
你放心吧,雖然你經常跟著我吃辣的辣嗓子,吃酸的吐酸水。」
我討好地笑笑,暗中祈禱趕緊把前幾天我騙他吃辣子雞的事忘掉吧。
「但是我會把你的腿治好的,你再忍忍喝上一段時間的藥,現在是苦了一點點點點……」
他靜靜看著我豪言壯語一通放話,一貫是溫柔儒雅的姿態。
淺茶色的眸子像一渠清泉,澄澈溫和,叫人忍不住要靠近。
至於什麼水清則深的老話頃刻被人拋之腦後。
我給他又掏了片桃幹放在帕子上。
還有梅子,還有李子……
極為認真又均勻地鋪了整個帕子。
最後將那帕子往他跟前一遞。
「我以後,不會讓你再吃苦的。」
說罷,
我鼻尖似乎又出現煎藥時的氣味。
頓時打了個冷顫。
半天等不著計桁被我感動決定要給我晚上加菜報答的回話,我偷偷抬眼瞧他。
一雙微涼的大手罩下,揉了揉我的發頂。
帶著好聞的茶香。
又輕又淡的一聲。
「嗯。」
9.
計桁的腿一點點好起來。
初期好得很快,三個月便有了大部分感覺。
後面卻藥效漸緩,我問過系統,他也說正常。
病去如抽絲。
我也漸漸習慣了在計桁身邊的日子。
他性子好,在我煎藥的碗裡喝出沒過濾掉的蟲子屍體的時候也不說我。
隻是自己一個人默默暈倒在輪椅上。
他很細心,我參與頭冠的拍賣時拼命算著到底要預支幾個月的月銀才夠買,
最後還是灰頭土臉地空著手回家。
走到院子門口,卻發現那頂發著光的頭冠正放在庭院的石桌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位鵝黃色衣衫的女子狂奔在街道上,直奔計府。
繞著正在用膳的計桁尖叫著轉了一百圈。
「喜歡就好,不必轉這麼多圈。」
計桁扶額。
「我喜歡我喜歡我喜歡!計桁計桁計桁,我要一輩子追隨你!」
聽話了不轉,我握著他的手眼睛發光地表忠心。
計桁唯一的不好,便是心好寬和的太過。
他早年容顏太盛,能力卓越,跟隨名滿江湖的煉真道人學了一身本領。
蘭草節醉倚摘星樓,引全城姑娘的聚集,那一天整個錦城的未婚男兒都未曾收到代表心意的蘭草。
反倒是摘星樓下,
蘭草成山。
他年少時曾單槍匹馬入匪窩生取賊首印信,並且全身而退。
少年天才,成名的太早太盛,隕落的也就越叫人嘆息。
甚至,遭人嫉恨詬病。
我邀他一同出門踏青時總有傲慢的公子哥議論,稱他是個「廢物」。
「這位姑娘,和一個殘廢有什麼好的,不如與我隔日,邀月亭一敘?」
輕佻的男人走到我跟前,輕蔑地瞥了一眼我身邊的計桁。
計桁喝著茶,神色不變。
我站起身舉起杯盞笑道,「好啊,既然公子覺得我投緣,不如共飲一杯?」
眼看那人豪飲下肚我才滿意地坐下,「祝公子身體康健。」
剛剛我從商城買了瀉藥放進了碗裡,威力極大。
來個四五日不是問題。
隻是沒想到,
七日後,那男人卻身中劇毒S了。
幾個衙役查無可查,終於順藤摸瓜查到了我那杯酒上。
被收押的時候我懵了一臉,瀉藥有劇毒?不可能啊,星際公司出售的商品有保障的啊。
結果是太倒霉了,我下瀉藥和人下毒藥的時間湊一起了。
被計桁撈出來的時候我還是很懵。
「我竟不知你何時給他下的瀉藥。」
計桁帶好幾天沒吃好飯的我去酒樓大吃一頓時問道。
我放下雞腿,鬱悶道:「誰叫他罵你。」
10.
計桁一愣,垂眸。
「他說的是實話罷了。」
「那不行,我聽不得這話。非得給他點教訓嘗嘗才好。」我對著空氣揮了揮拳頭,擠眉弄眼做兇神惡煞狀。
「再說了,你馬上就能好了,
到時候你自己站起來踹他兩腳。」
我拍拍計桁的肩膀,卻突然意識到幾日關在牢裡沒有洗澡。
計桁的潔癖……
然而計桁卻像是沒察覺到一樣,笑著給我舀了一勺湯,「好。」
「這個湯有點淡,我要喝那個。」
我遞碗。
我以為在小說位面裡,人都該是愛到生愛到S的執拗。
如果不能與他白首。
那就等他到白首。
然而離開京城的第二年,隔壁熱火朝天地聊著晉寒聲晉大人平定叛亂,衛家抄家的事。
我也熱火朝天地和店主砍價。
「姑娘,你都是老主顧了,怎麼還跟我砍這幾個銅板的。」
「我是老主顧,可我不是冤大頭啊,二十兩,不賣我走了。」
「姑娘留步,
我服了你了。」
拿著白玉簪走在路上,我心情甚好。
系統之前問我是否考慮更換計桁為新的攻略對象,我總是迷茫推脫。
如今也想好了。
我來這個位面本來就是辛苦員工的福利,獎勵我談戀愛休息的。
我不能白白浪費摳門公司給的機會。
再者,計桁待我縱容溫柔,他與冷心冷肺的晉寒聲,終究是不同的。
而當我拿著那個掏空我錢包的白玉簪向計桁求親時,計桁卻愣住了。
我連忙問是否是我逾矩,是我自作多情。
如若是我錯估了他的心意,那可得趕緊收手,不能再落得個跟上次一樣的下場。
計桁搖頭,「我隻是,沒想到你會喜歡一個廢人。」
我心中一陣酸澀,抓住他的手,「你不是,馬上就不是了。
」
「什麼時候才不是呢?」
計桁問道,認真地看著我的眼睛。
「一年,再有一年。」我計算著系統給我的數據。
「宿主,最近總部新研發了一種新藥,對他的病症有奇效,但是煉制周期比較長,你現在和總部下單,六個月就能到。」系統為了我的婚姻大事也是瘋狂地查資料。
我連忙將此事告訴計桁。
「現在有一種新藥對你的病症很有效,但是現在沒法給你,得再等半年。」
計桁聞言抬頭瞥了我一眼。
太輕太快,沒等我捕捉到裡面的情緒他便移開視線。
牽住我的手。
「你若是不嫌棄我,那我們便找爹算個良辰吉日。」
我一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