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周執序回過了頭。
他垂著眸,微笑著,用口型安撫我。
――「沒事。別怕。」
杏姑凝望著周執序,很長一段時間後,她恢復了一貫的古板冷淡。
「即便如此,她沒有看護好您,還是必須受罰。」
「杏姑……」
「少爺,」杏姑嚴厲地打斷他,「過度的袒護,隻會帶來禍患。老爺與夫人不在,奴婢身為您的乳母,有管教這個家的責任。還望少爺明白奴婢的良苦用心。」
一旁的僕役和丫鬟們跪了一地,眼神卻似有若無地瞟向我的方向。
周執序噤了聲。
他轉過身背對著我,手卻握緊了我攥住他衣擺的手。
「要怎麼罰?
」
7
杏姑罰我跪一晚祠堂。
我知道,就我闖的禍來說,這算是罰得很輕。
周執序原本還想再為我爭辯,我卻已經先一步磕頭認了罰。
「就一晚,少爺,」我安慰他,「很快就過去了。」
「可是這天這麼冷……」
「沒事,我抗凍,」我笑著道,「我身體好著呢。」
周執序眸光暗了暗,沒再說話。
當晚,杏姑親自領著我到了府中的祠堂,肅聲道:「跪下。」
堂中一片漆黑,地面冰冷得如同鏡面。
我依言下跪,規規矩矩地跪在了一眾牌位跟前。
濃烈的寒意從膝蓋刺入骨髓,我瑟縮著繃緊了身體。
杏姑的話冷得與地面不相上下:「明日天亮,
我會來開門。在此之前,你就在此靜靜思過罷。」
說完這話,她轉身離開,關上了門。
隨後,我聽見落鎖的聲音。
――為了防止我逃跑,她要將我鎖在這裡一晚上。
室內沒有燈燭,伸手不見五指,隻能聽見外頭的風撲打門窗的響聲。
我覺得很冷。
時間似乎過得極慢,我的身體極度困頓,刺骨的寒冷卻又讓我無法睡著,隻能強打精神。
跪得久了,我漸漸出現幻覺,總疑心黑暗中要竄出異獸,將我吞吃殆盡。
耳邊有不知道哪裡來的水聲,一滴一滴,仿佛砸在後頸。
這時,我忽地聽見身後被鎖住的門被推了一下。
我一驚,慌張地問:「誰?誰在那裡?」
門那邊傳來的聲音卻十分熟悉。
「是我,
小蘆花,」周執序擔憂地問,「你還好嗎?」
8
顧不得什麼懲罰,什麼尊卑,我連滾帶爬地撲到了門邊。
「……周執序,你怎麼能來這兒?」
「我為什麼不能來?」
「這個時間,你怎麼會在這兒?阿福呢,他怎麼沒有守著你?你是怎麼過來的?」
周執序低低地笑。
「蘆花,你的問題好像有點多。」
「總之……總之你趕緊回去!這裡太冷了,你的身體受不了的……」我有些懊喪,「你為什麼要來?」
「我怕你害怕。」
我怔了怔,有點懵:「什麼?」
「我擔心你會害怕,」周執序耐心地重復了一遍,
「祠堂太黑了,不是嗎?」
我不由語塞。
明明我什麼都沒有說,他卻好像什麼都知道。
我搜腸刮肚地試圖反駁他,想勸說他離開,腦子卻在這時沒出息地一片空白。
寒風穿過門縫,似乎也裹挾進月光的氣息。
長久的安謐中,門外響起一陣很輕的咳嗽。
――為了不讓我擔心,周執序一直刻意壓抑著自己。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他順著門邊緩慢地坐了下去。
隔著一扇木門,他的聲音依舊很溫柔:「好了。沒事了。我陪著你。」
「序哥哥,我不想……」
他固執地說:「我陪你到天亮。」
9
不知是不是周執序在的緣故,我竟漸漸靠著門邊睡了過去。
沒過多久,
我被杏姑的驚呼驚醒。
想來是僕役們發現周執序不見,四處找尋,終於找到了這裡。
門被打開,杏姑面色鐵青地立在門前。
遠方的天一片昏沉,尚未破曉。
周執序似乎已經昏睡過去,被阿福等一眾僕役抱著護著匆忙離開。
我跪在地上,還有些沒反應過來。
許久,杏姑深吸了一口氣。
出乎我的意料,她並沒有再聲色俱厲地責罵我。
她隻是眼神復雜地垂眼望著我。
「……還愣著做什麼?趕緊跟上!現在少爺身邊離不得你。」
我爬起來,顧不上雙腿的酸痛,跌跌撞撞地跟著她跑了出去。
等跟著杏姑回到臥房我才知道,周執序已經發起了燒。
他身體本來就不好,
天又這樣冷,他自然是禁不起這樣吹的。
沒有人知道,他是如何在深夜獨自一寸一寸地挪到了祠堂門前。
杏姑在榻旁坐下,握住周執序的手,眼中的焦急快要滿溢出來。
我默不作聲,走去丫鬟端著的水盆邊,擰了一塊巾帕。
「我來吧,杏姑,」我小聲說,「在家時我常照顧病人,我知道怎麼照顧的。」
杏姑猶豫了一下,將周執序身邊的位置讓給了我。
我小心翼翼地將冰涼的巾帕敷上周執序的額頭。
感覺到我的動作,他睜開一半眼睛,虛弱地衝我笑了笑。
都這樣的時候了,他仍然在笑。
他比我更清楚他自己的身體。
既然如此,他為什麼還要來找我?
10
闔府上下如臨大敵地照顧了周執序三日。
說是闔府,其實現下的周府也已經不剩什麼人。
自周老爺與周夫人去世,周府肉眼可見地衰敗下去,也不能再承受那麼多僕役的開支,所以許多僕役都早早地領了遣散費,各自散去。
現在留下的僕人,大多是受過主人家恩情,留下還恩的。
杏姑也是其中之一。
聽丫鬟們說,杏姑當年的丈夫是個賭鬼,喝醉後摔進池子裡S了,留下杏姑和一個年幼的女兒。
後來,女兒感染風寒,也去世了。
杏姑抱著女兒的屍體一直哭、一直哭,哭得一隻眼睛因過度傷心變瞎,隻剩一片渾濁的灰霧。
有人說,她這樣抓著女兒,女兒就沒辦法投胎轉世了。
於是杏姑忍下眼淚,將女兒小小的屍體埋在了高山上。
她想要投河自盡的時候,
碰巧周夫人路過,將她攔了下來。
周夫人是一名出色的畫師,以擅畫神佛菩薩成名,為人宅心仁厚。
她為她解決了夫家的麻煩,又提出自己剛生產不久,有個需要照料的幼子,問杏姑願不願意來周府做乳母。
周老爺是個富貴闲人,很好相處,從不幹涉周夫人的決定。
杏姑這一留,就留到了今天。
她將周執序視如己出,於周執序而言與第二個母親無異。
過去那個時候,周府如日中天,滿座衣冠。
不像如今,總是顯得空蕩。
第四日,周執序的燒終於退了下去,天也終於放晴。
早晨,周執序在榻上睡得安詳,外頭的陽光大喇喇地鋪灑進雕花的窗棂,投下漂亮的陰影。
杏姑沒看我,一邊替他掖了掖被角,一邊道:「這幾日辛苦你了,
去休息吧。」
我愣了愣,沒作聲。
她轉過頭,用尚且清澈的一隻眼睛望著我:「少爺過會兒醒了,見著你這副疲憊的樣子,隻怕要不高興。」
我這才謹慎地站起來。
「那我先回房了,」我回答,「多謝杏姑。」
11
走出房間的一瞬間,陽光刺得我的眼皮忍不住閉合。
我緩了緩,才繼續向前走。
沿著長廊拐過兩個彎,是我的房間。
天氣晴好,灶房的宋伯坐在臺階上擇豆角。
他挽起一截衣袖,露出布滿刀疤、遒勁有力的小臂。
見我路過,他招招手,和藹地將我叫過去。
我走到他身旁,中規中矩地喊:「宋伯好。」
他眯起眼睛笑,掸了掸手,從懷裡拿出一個紙包,
又從紙包裡拆出幾塊碎碎的敲糖。
前幾日我確實有聽見賣糖的小販「叮叮當當」地走街串巷,但我沒想到宋伯竟出門買了。
我咽了咽口水,隨後搖頭。
「我不用,宋伯。」我道。
我想,我給周府、給周執序添了這麼多麻煩,不該還有糖吃。
宋伯卻徑自將糖包放進我手心。
「都給你吧,」他笑著說,「拿著,等少爺醒了,同他一起吃。」
我猶豫了一下,沒拒絕。
宋伯將我微蜷的指尖收進眼底,將放豆角的籃子往邊上移了移。
「這幾日你大約嚇壞了,也熬慘了,」他道,「少爺就是這樣的人。」
我不明所以地抬起頭。
宋伯道:「他曉得自己這樣會生病。他就是故意的。」
他悠悠地嘆了口氣。
「他是要讓其他人,尤其是杏姑知道,你對他來說有多重要。要她別再罰你。」
我有點困惑。
「可少爺為什麼要這麼做呢?」我問,「我不覺得自己有做什麼特別的事。」
宋伯淡淡地撇開目光,沒說話。
他不言語,我也不好追問。
陽光暖暖地曬在身上,我索性拖了張小板凳,坐下來陪宋伯一起擇豆角。
擇了一會兒,宋伯忽地道:「其實少爺過去是最活潑好動的。」
我剝豆角的動作一停,豎起耳朵聽著宋伯繼續說。
「前幾日你爬的那棵樹,他五歲時就爬過了。他小時候靈活得像隻狸奴,總把大家伙兒都嚇得不輕……明明老爺夫人都是那麼書卷氣的人,他偏是個闲不住的性子,說自己日後要彎弓射箭,
策馬揚鞭。為此,有陣子總纏著我軟磨硬泡,要我教他幾招。」
他輕籲了一口氣。
「他曾經也是很有天分的。」
宋伯的話如溪流般真切和緩,我卻很難將他話中的少爺與我認識的周執序聯系在一起。
我認識的周執序安靜、溫柔、堅韌,手中總是捧著書卷,身上仿佛承載著一整個冬天。
原來他也曾經幼稚、鮮亮、自由,如草原的風滾草般生機勃勃、無拘無束。
這樣的他,在看見我爬上那株他曾爬過的高木時,心裡在想些什麼?
我怔愣著,忽然有些不忍再想下去。
「你來之前,府中還來過幾個小姑娘。」
宋伯慢慢地說下去。
「……少爺早慧,知道那些姑娘是來做什麼的之後,每次都大發脾氣,
想方設法地趕人走。小姑娘嚇得不敢接近,少爺態度又強硬,到最後總是杏姑拿一點錢,將人送去別的好人家。」
我掐著豆角尖,指頭壓得發白,忽然想起周執序也隻有十二歲。
哪有十二歲的孩子會不渴望玩伴?
不過是覺得自己會拖累,會被嫌棄,不敢渴望罷了。
「你不需要做什麼特別的事,」宋伯溫和地笑,「你陪著他,就足夠了。」
12
我拿著宋伯給的糖,回房好好睡了一覺。
許是太過疲憊,我這一覺睡得很長。
再醒來時,日薄西山,天邊有絢麗的雲霞,外面一片S寂。
心中驀地升起離奇的不安定感。
我慌慌張張地掬了捧水洗漱,趕回周執序的臥房。
周執序已經醒了。
阿福歪在房門口打盹,
房間裡空空蕩蕩,周執序靠著床頭的軟枕,就著燈燭,同往常一樣看書。
昏黃的光暈落在他蒼白的眉眼上,像一盞隨時會破碎的月亮。
我的眼眶沒來由地一熱。
我忽然隱約開始擔憂,將來的某一天、某一刻,這個身影會不復存在、消弭無蹤。
光是想一想,我就感到心胸一陣憋悶的疼痛。
周執序注意到了呆立門外的我。
他彎著眼笑起來,喚:「蘆花。」
我慢慢地騰挪過去,在他床邊伏下身。
「少爺醒了,怎麼沒找我?」
他松松地笑:「我知道你醒了就會來找我。」
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
「還難受嗎?」
他搖搖頭。
我又道:「下次別再這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