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室友湊過來安慰我：「可能在忙吧，周三他就回來了。」
我把手機放在了枕邊。
閉上眼睛，卻怎麼也睡不著。
腦海裡全是顧嶼在雨中等待的身影，還有他最後一次在我掌心寫字時的溫度。
那些我親手推開的溫柔。
11
周三，我在男生宿舍樓旁的小花園裡找到了顧嶼。
遠遠地，我就看到他坐在長椅上。
他低著頭，肩膀弓起，整個人透著疲憊。
我的腳步慢了下來。
我走到他身邊，影子落在他的腳邊。
他抬起頭。
那雙曾經總是明亮的眼睛，此刻布滿了血絲。
我蹲下身，努力讓自己進入他的視線。
但顧嶼卻閉上了眼睛。
就像我那次對他做的那樣。
這個動作像把刀，扎進我的心裡。
我伸出手，想觸碰他的臉頰。
手指懸在半空中，卻不敢真的落下。
因為我知道，此刻的他看不見。
就像當初的我，將他所有的表達和祈求，都隔絕在眼皮之外。
我的喉嚨發緊，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地面上。
我拼命地搖頭，想讓他睜開眼。
可他的眼睛依然緊閉著，睫毛微微顫抖。
那副模樣，像是在拼盡全力維持著這個拒絕的姿態。
我慌亂地在手機上打字：「對不起，請你看看我。」
將手機舉到他面前。
但他的眼睛閉著，什麼也看不到。
我的世界原本就是靜默的。
可這一刻，
我感覺自己被更深的寂靜包圍了。
那種無法傳達、無法被理解的絕望，像潮水般將我淹沒。
原來這就是他當時的感受。
當我閉上眼睛，拒絕接收任何信息時，他就是這樣無助地站在我面前。
想說的話、想表達的心意，全都被一道眼睑阻隔。
我跪坐在他面前，淚水模糊了視線。
但我依然SS盯著他緊閉的雙眼。
仿佛隻要我足夠專注，就能穿透那道屏障，把我的歉意和悔恨傳遞給他。
我的手指顫抖著，落在他的手背上。
用指尖在他的掌心，一筆一畫地寫下：「對不起。」
寫完這三個字，我的眼淚就掉在了他的手心裡。
溫熱的液體浸湿了他的皮膚。
顧嶼的手指輕微地蜷縮了一下。
但他的眼睛依然沒有睜開。
我繼續在他掌心裡寫。
「請你，看看我。」
每一筆都在顫抖，每一劃都帶著哽咽。
這是我第一次如此迫切地想被看見。
以前，我總是希望自己是隱形的，這樣就不會有人嘲笑我、傷害我。
但現在，我隻想讓眼前這個人看見我。
看見我的悔恨，看見我的歉意，看見我有多麼希望能夠重來。
可他的眼睛依然緊閉。
那副決絕的樣子，讓我幾乎要崩潰。
我松開他的手，用手語比劃起來。
即使他看不見，我依然在說。
「對不起。」
「我錯了。」
「請你原諒我。」
手勢一遍遍重復，越來越急促，
越來越混亂。
最後，我的手停在半空中，無力地垂落下來。
我蜷縮著身體，把臉埋進膝蓋裡。
肩膀劇烈地抖動著，眼淚浸湿了褲子。
12
不知過了多久，我感覺到一隻溫熱的手掌，擦拭著我的眼淚。
我猛地抬起頭。
顧嶼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裡盛滿了淚水，一滴滴順著臉頰滑落。
他的嘴唇在顫抖，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麼。
我看著他湿潤的眼睛，整個人愣住了。
他緩緩抬起手，手指依然在輕微地發抖。
他比劃出一個手勢——
「你，看不見的時候，我很害怕。」
每一個動作都極其緩慢，仿佛在回憶那段被隔絕在我世界之外的日子。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他的手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
「我隻能站在那裡，什麼都做不了。」
「我喊你，你聽不見。」
「我想抱你，你推開我。」
「我在你掌心寫字，你甩開我的手。」
他的眼淚越流越多。
「那種被拒絕的感覺，太難受了。」
我的心像被什麼撕裂了。
原來他承受了這麼多。
而這一切，都是我親手造成的。
顧嶼的手勢停了下來，他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擦去我臉上的淚水。
「我，不是，真的要拒絕你。」
他的動作很溫柔，像在安慰一個受傷的孩子。
「我隻是，
想讓你知道，那種感覺。」
「被最在乎的人關上門，拒絕傾聽，推得遠遠的。」
他頓了頓，眼底的悲傷幾乎要溢出來。
「那種絕望。」
我再也控制不住，撲進他的懷裡。
將臉埋在他的胸口，整個人崩潰大哭。
顧嶼僵了一下，隨即緊緊抱住我。
他的手掌貼在我的後背，一下一下地輕拍著。
就像在安撫一個做了噩夢的孩子。
我感覺到他的胸膛在起伏，呼吸也不太穩定。
我們就這樣抱著彼此。
在寂靜的花園裡，在無聲的世界中。
用擁抱傳遞那些無法言說的痛苦和歉意。
許久之後，顧嶼松開我。
他的眼睛還紅著，但嘴角已經勾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他拉過我的手，在我的掌心裡一筆一畫地寫。
「我，不想，再閉上眼睛了。」
「你，也不要，再閉了，好嗎？」
我用力地點頭。
握緊他的手，將它貼在自己的心口。
讓他感受我劇烈跳動的心跳。
這一次，我不會再逃了。
顧嶼拉著我在長椅上坐下。
顧嶼輕輕握住我的手。
「我知道你害怕。」
「你從小就被傷害，所以習慣了把自己藏起來。」
「閉上眼睛，就能假裝世界是安全的。」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溫柔。
「但是林瀟聲，你要相信，有些人是真心想走進你的世界。」
「不是同情，不是可憐，而是真的想懂你。」
他抬起手，
鄭重地比劃出一個手勢。
「我，喜歡，你。」
每一個動作都標準而有力。
不再是當初那個笨拙的學習者，而是真正學會了用我的語言表達愛意的人。
「不是，因為，你聽不見。」
「是，因為，你是林瀟聲。」
我抬起手，顫抖著比劃出那個被他問過無數次的手勢。
「我，也，喜歡，你。」
這是我第一次，用手語說出這句話。
顧嶼緊緊握住我的手，在我掌心裡寫下：
「這次，不要再逃了。」
我用力點頭。
「不會了。」
「我會，一直，看著你。」
我比劃得很慢，但每個手勢都帶著堅定。
顧嶼笑了，那個笑容像陽光一樣溫暖。
13
學期末的優秀學生表彰大會上。
我因為專業成績優異和一篇關於無障礙溝通的課程論文獲得了「特殊貢獻獎」提名，並最終獲獎。
蘇瑤作為學生會的活躍分子，也是優秀幹部獲獎者之一。
高飛和孫蕊也作為觀眾在場。
蘇瑤接過話筒，落落大方，說到「團結友愛，互幫互助」時。
目光掃過臺下時，在經過我時帶著友善的笑意。
輪到我了。
我轉向主持人，提前溝通過，他點了點頭。
我拿出自己的手機，連接好了講臺上的投影設備。
顧嶼在臺下幫我翻譯。
「各位老師、同學，大家好。我是林瀟聲。」
「我聽不見，也不會說話。但今天，我想讓大家聽見我的聲音。
」
「這學期，我遭遇了校園霸凌。」
臺下開始騷動。
我繼續操作手機，屏幕上出現了聊天記錄的截圖。
那是高飛和孫蕊在班級群裡發的消息。
「小啞巴還真以為自己能有男朋友？」
「就是玩玩而已,誰會當真啊。」
還有他們拍的我的照片，配上各種嘲諷的文字。
蘇瑤的臉色變了。
她想站起來，卻被身邊的同學攔住了。
我又放出一段錄音。
是我室友幫我錄下的。
那天蘇瑤、高飛和孫蕊圍住我時的對話。
雖然我聽不見，但錄音筆忠實地記錄了一切。
蘇瑤清晰的聲音響徹禮堂:「誰會喜歡一個啞巴呢。」
高飛說:「玩玩還行,
當真就太天真了。」
孫蕊的笑聲刺耳:「她這種人,也配？」
禮堂裡一片哗然。
「你們在我面前惡意模仿我的障礙，並言語攻擊：『小啞巴』、『怪胎』。」
「以替我傳話為名，進行虛假陳述，扭曲他人意願，對我造成嚴重困擾。」
每一條事實出現，臺下都有竊竊私語，目光開始搜尋。
高飛和孫蕊的臉色已經變了。
蘇瑤已經站了起來，臉漲得通紅。
她張口想辯解，卻被主持人制止了。
輔導員也走上臺，臉色陰沉。
「這些行為，對我造成了深深的傷害。它讓我再次感受到，僅僅因為『不同』，就可能被輕易地貼上標籤，被惡意揣度，被排斥在正常的交流之外。」
「我需要一個公開的、正式的道歉。
在我們的校園裡，任何形式的霸凌和欺騙，都是不被允許的。尊重，不是施舍，而是每一個個體應有的權利。」
「請以下三位同學：蘇瑤、高飛、孫蕊，在此刻，在這個倡導『優秀』與『和諧』的場合，正視你們的錯誤，向我，林瀟聲，公開道歉。」
禮堂裡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蘇瑤三人身上。
輔導員走到話筒前：「請蘇瑤、高飛、孫蕊三位同學上臺。」
蘇瑤的腿在發抖,她試圖往後退，卻被周圍同學推了出來。
高飛和孫蕊互相看了一眼，臉色煞白。
三個人磨磨蹭蹭地走上臺。
蘇瑤還想維持體面，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林瀟聲，這是誤會……」
「請你們正式道歉。
」
臺下響起了掌聲。
越來越響，越來越整齊。
輔導員沉聲道:"三位同學，請你們鄭重地，向林瀟聲同學道歉。"
蘇瑤的臉瞬間失去了血色。
她咬著嘴唇,眼淚掉了下來。
但這次，沒有人同情她。
高飛結結巴巴，語無倫次：「對…對不起,林瀟聲，我們…我們以前不該…不該那樣說你…」
孫蕊更是帶著哭腔：「對不起，我們知道錯了……」
最後,話筒到了蘇瑤面前。
她低著頭,沉默了近半分鍾,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對不起。我…我不該說謊…」
我搖了搖頭，
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請你們讓林瀟聲同學聽到。」
他們的道歉，在全場的注視下，無處遁形。
我點點頭。
「但我並不想原諒你們,我隻希望，你們以後能真正尊重每一個人。」
我收起⼿機,對著臺下微微鞠了⼀躬。
那一刻，禮堂裡先是⼀片寂靜。
隨即,爆發出熱烈的、持久的掌聲。
我走下臺，顧嶼⽴刻迎上來,緊緊擁抱住我。
我做到了。
我沒有閉上眼,而是睜大眼睛，看清了是非。
用我的方式，在屬於我的高光時刻，讓正義得以伸張。
讓傷害我的⼈付出了實質性的代價。
我不再是那個遇到痛苦就躲藏的⼥孩。
我學會了,即使⽆聲，也要站在光下堂堂正正地拿回屬於我的尊重。
從此，我的世界，安靜,卻壁壘森嚴，充滿了⾃己的力量。
14
我提出的公開道歉實現了,但那僅僅是開始。
大會結束後不久，學生處和校紀律委員會迅速介入。
針對我在臺上披露的情況,以及後續收到的⼀些相關佐證，學校展開了調查。
一周後，校園公告欄和內部信息系統中，貼出了一則處分通報。
通報措辭嚴謹，但內容清晰：
「……為嚴肅校紀,教育本人，根據《XX ⼤學學⽣違紀處分條例》第 X 條相關規定，經研究決定：」
「1.給予蘇瑤同學嚴重警告處分。取消其本年度『優秀學生幹部』及其他所有評優評先資格。其⾏為記入個人檔案。」
「2.給予⾼⻜、孫蕊同學警告處分。
責令其在本學院學⽣⼤會上做出深刻檢討。取消其本年度獎學金及評優資格。」
「望全體同學引以為戒,恪守⼤學⽣⾏為準則，尊重他人,平等互助，共同維護文明和諧的校園環境。」
顧嶼陪我看著公告欄上的處分決定，輕輕握了握我的手。
「結束了。」
-完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