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在床頭櫃。警方來做了一次筆錄，我提供了行車記錄儀。」
他頓了頓，視線落在我纏著紗布的額角。
「記錄儀角度很好，拍到了部分過程，包括你被追趕，以及……你用花盆自衛的全過程。」
我心髒猛地一縮，緊緊盯著他。
他迎上我的目光，眼神裡沒有任何評判。
隻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
「正當防衛，證據確鑿。追趕你的那三個人，兩個已經被刑事拘留，另外一個叫許泱的，在醫院，輕傷，暫時被監視居住。」
意料之中，卻又讓我心頭巨石轟然落地，我閉上眼，長長地、無聲地籲出一口氣。
不是後怕，而是一種塵埃落定的疲憊。
「另外，」
他再次開口，聲音裡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微妙變化。
「在你昏迷的時候，你的手機響了很多次。有一個號碼，屬於兩年前，第一批轉發『粉發黑絲』謠言，並且人肉出你家庭住址的那個關鍵賬號持有人。」
我倏然睜眼。
一時間，不知道是該問他怎麼知道那些信息，還是該問，他為什麼要幫我。
然而，還沒等我開口，他就拿起自己的平板電腦，調出一份資料，遞到我面前。
「陳響，男，二十五歲，自由職業，網絡水軍小頭目。兩年前，他收了許泱他爸的錢，主導了那場針對你的輿論風暴。」
屏幕上的男人長相普通，丟進人海就找不出來。
原來是他。
血液似乎瞬間湧向四肢百骸，又瞬間冷卻。
我攥緊了身下的床單，
指節泛白。
「你怎麼……」
我的聲音抑制不住地顫抖。
「巧合。」
他淡淡地說，收回平板。
「我恰好……對網絡痕跡追蹤有些興趣。查到這些不難。重要的是，他現在想找你。」
「找我做什麼？」
我幾乎要冷笑。
「求饒。」
白襯衫男人語氣沒有任何波瀾。
「他知道許泱他們被抓，知道這次動了真格。他害怕了，想用提供證據作為交換，祈求你的諒解，換取輕判。」
病房裡陷入S寂。
隻有心電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和我逐漸粗重的呼吸聲。
求饒？
兩年前，他收錢辦事，用語言做刀，
S人不見血的時候，可曾想過饒過我？
那些被他煽動起來的，鋪天蓋地的辱罵。
那些堵在家門口的陌生人。
那些砸在窗戶上的石頭，無數個被噩夢驚醒的夜晚，我靠著咀嚼那些恨意才能支撐自己活下去。
現在，他怕了？
9
我抬起手，輕輕碰了碰額角的紗布，那裡還在隱隱作痛。
然後，我看向眼前這個身份不明，卻屢次出手相助的男人。
「先生。」
我說，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種連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冰冷。
「能再請你幫個忙嗎？」
他微微挑眉，示意我說下去。
「幫我回復他。」
我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道。
「告訴他，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道歉和求饒。
讓他和他背後的幕後指使，我一個都不會放過，準備好，在法庭上見。」
「至於諒解書……」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毫無溫度的、近乎殘酷的微笑。
「讓他留著，等下輩子吧。」
男人靜靜地看著我。
那雙沉靜的眼眸裡，似乎極快地掠過一絲什麼，像是欣賞，又像是某種更深沉的認同。
他沒有再多問一句，隻是點了點頭，拿起了自己的手機。
「好。」
窗外，夜色深沉，遠處城市的霓虹勾勒出冰冷而堅硬的輪廓。
我知道，這場戰爭還遠未結束。
但這一次，我手握利刃，身披甲胄，無需後退。
手機屏幕忽然亮起，是教授發來的信息，隻有簡短的五個字：
「證據已固定。
」
我閉上眼睛，將杯中最後一點溫水飲盡。
爸媽，你們看，這一次，我不會再跪下去自證清白了。
我要那些曾經肆意踐踏我的人，一個一個，自己走進他們親手打造的囚籠裡。
庭審日。
我獨自坐在原告席上，背脊挺得筆直。
身後是空蕩蕩的席位，父母的位置，永遠空缺。
但我不再覺得孤單。
許泱和她父親，以及王銳、趙峰，還有那個兩年前收錢造謠的水軍頭目陳響，依次被法警押上被告席。
他們面色灰敗，眼神躲閃，早已不見了當初在網絡上和巷子裡的囂張氣焰。
公訴人逐一起訴他們的罪行：誹謗、侮辱、尋釁滋事、故意傷害、教唆網絡暴力……一樁樁，一件件，證據確鑿。
我提供的錄像、錄音、聊天記錄、傷情鑑定，連同沈知衡那份清晰記錄下圍毆過程的行車記錄儀視頻，構成了無可辯駁的證據鏈。
許泱的父親試圖做最後掙扎，聘請的律師試圖將暴力行為扭曲成同學間的摩擦，將網絡誹謗淡化為不負責任的言論。
他甚至暗示我性格偏激，才導致了衝突升級。
10
直到公訴人當庭播放了一段錄音。
是陳響為求自保，秘密錄下的與許泱父親的通話。
裡面清晰地傳來許父陰沉的聲音。
「……兩年前能把那丫頭搞臭，現在也一樣。不就是錢嗎？我出雙倍，讓她徹底閉嘴，辦法你自己想……」
法庭一片哗然。
許父當場癱軟在旁聽席上。
我看著他們，看著這些曾經輕易踐踏我的人生，此刻在法律面前原形畢露，像一堆腐朽的垃圾。
法官的法槌重重落下。
判決書篇幅很長，宣讀了很久。
每一個罪名成立，每一句量刑宣判，都像一根水彩筆，一筆筆劃去我身上受過的傷痕。
許泱父親，數罪並罰，判處有期徒刑七年。
許泱、王銳、趙峰，作為直接實施者且情節惡劣，分別被判處三年至五年不等的有期徒刑。
陳響，兩案並罰，判處四年有期徒刑。
法槌再次敲響，一錘定音。
我沒有看他們被帶下去的樣子，隻是緩緩站起身，走向法庭外。
微涼的空氣湧入肺腑，陽光有些刺眼。
我眯了眯眼，正準備走下臺階，一束明亮的向日葵卻倏然映入眼簾。
抱著花束的人，是沈知衡。
他依舊穿著那件標志性的白襯衫，站在車旁，清冷的氣質與懷中那捧熱烈綻放的向日葵形成了奇異的反差。
他走上前，將花束遞給我，聲音是一貫的平穩，卻似乎比往常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溫和。
「恭喜。還有，」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臉上。
「十八歲生日快樂。」
我愣住了，下意識接過分量不輕的花束。
金黃的花盤像一個個小太陽，散發著蓬勃的生命力。
今天……確實是我的生日。
連日的奔波和緊繃，讓我自己都幾乎忘了。
「你怎麼知道……」
我喃喃道，指尖觸碰著柔軟的花瓣。
「你的那場直播，我剛好看到了。」
「所以，你從那個時候開始就決定要幫我了？」
「看不慣而已。」
他言簡意赅，替我拉開車門。
「上車吧。」
坐進副駕駛，我將花束小心地抱在懷裡。
車內很安靜，隻有舒緩的音樂流淌。
我心中那股支撐許久的力氣終於松懈下來，留下一絲揮之不去的疑惑。
沉默了片刻，我輕聲開口，像是自語，又像是問他：
「我一直想不通，許泱的父親，為什麼從一開始，就似乎對我抱有這麼大的惡意？倆年前，我根本就不認識他。」
沈知衡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緊了緊，他側臉的線條顯得有些冷硬。
「不是因為你，李念。」
他聲音低沉。
「是因為你的父親。」
我猛地轉頭看他。
「我爸爸？」
「嗯。」
他目視前方,緩緩道。
「我查許家資產來源的時候，順藤摸瓜，查到一條舊聞。八年前，城西那家由許家控股、後來被查封的悅宜娛樂城，還記得嗎？」
我努力回憶，那家娛樂城似乎因為重大消防隱患和涉黃問題被查封，當時還挺轟動。
「那家娛樂城，就是你父親帶隊去查封的。那次突擊檢查非常徹底,不僅勒令停業，還開出了巨額罰單，直接導致許家資金鏈斷裂,差點破產。許泱的父親費了很大力氣，變賣了不少家產才勉強渡過難關，但事業也從此一落千丈,從雲端跌入泥潭。」
我怔住了。
記憶中,爸爸確實很少談起工作具體內容。
但他偶爾會疲憊而堅定地說,
他的職責就是排除隱患，保護生命財產安全，不管對方是誰。
「所以……」
我喉嚨有些發幹。
「他恨我爸爸，連帶著恨我？因為爸爸依法執行公務,斷了他的財路？」
「不止。」
沈知衡的聲音更沉了幾分。
「根據我找到的一些當年經辦人員的口風，那次查封過程中,許泱的父親曾試圖用重金賄賂你父親，讓他高抬貴手,被你⽗親嚴詞拒絕，並且將⾏賄一事也記錄在案,讓他差點面臨刑事指控。是真正的結下了S仇。」
原來如此。
所有的疑惑在這⼀刻豁然開朗。
他不是在針對一個普通的女學⽣,他是在報復。
報復那個曾經鐵面無私、斷他財路、讓他顏面掃地的消防員班長。
即使那個人已經為國犧牲，
他也要讓他的女⼉⾝敗名裂，活在痛苦之中，以此來宣泄他積壓了⼋年的怨恨和不⽢。
「真可笑……」
我扯了扯嘴角,卻笑不出來，隻覺得悲涼。
「他恨了一個恪盡職守的英雄八年，最後把⾃己和女兒都送進了監獄。」
沈知衡將車緩緩停在路邊，轉過頭,深邃的⽬光落在我臉上。
「這不是你的錯，李念。你⽗親沒有錯,你更沒有。錯的，始終是那些被貪婪和怨恨吞噬,不惜踐踏法律和道德底線的人。」
他伸出⼿，輕輕握了握我冰涼的手指，力道溫暖而堅定。
「你爸爸守護的正義，由你，親⼿討回來了。」
我閉上眼,深深吸了⼀口⽓，再睜開時，眼底最後⼀絲迷茫和陰霾也徹底散去。
是的,爸爸。
我沒有給你們丟臉。
也終於明白了，清⽩⽆需⾃證,罪惡終將伏法。
「我們回家吧。」
我輕聲說。
「好。」
他應道，重新啟動車子，駛向萬家燈火。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