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就知道過那些沒用的洋節,先給你太奶磕兩個!”
養弟嚇得在墳墓前哭到上氣不接下氣,從此乖乖聽話。
養父母用國外傳進來的父親節、母親節當借口,責怪我不孝順,我轉頭在兒童節把全家鎖在摩天輪上。
“古人有雲,父母慈子女才能孝啊,你們陪我過過節嗎?”
一整日被困摩天輪的養父母,下來時眼神渙散,看我像怪物。
直到我極力要求回鄉祭祖時,我的豪門親生父母竟找來了鄉下,與我認親。
假千金嫌棄地捂著鼻子,語氣高傲:
“姐姐,我們來接你回家了。”
“正好讓你趕上聖誕節吃烤火雞和聖誕布丁,
對了,你們在鄉下一年也吃不上兩回雞吧?”
我笑了。
我幾百年前在謝家錦衣玉食時,親生父母的太爺爺都還未必出世呢。
……
車上。
謝明珠突然朝我看來,裝模作樣地擦了擦眼淚:
“姐姐,你在鄉下不好過吧?剛才爸媽說把你接走時,你養父母真是欣喜若狂,臉上的笑壓都壓不住,就差敲鑼打鼓了。”
“也是,他們還有一個兒子要養,哪裡顧得上你。”
“看看。”
她摸著我樸素的黑外套,手上那顆比鴿子蛋還大的鑽戒亮到反光。
“還真是……有些寒酸呢。
”
我親父母坐在對面,也略帶嫌棄地朝我看來:
“回去後,我們先給你買幾條奢品皮草和裙子,好好穿著。”
“再過兩月的除夕家宴上,別丟我們謝家的臉。”
我看了看我的外套和牛仔褲,沒說話。
我是回鄉祭祖,又不是回鄉走秀,難不成還穿得花枝招展的?
我視線下意識落在謝明珠身上。
察覺到我的目光,她得意不已,炫耀似的摸了摸手包。
愛馬仕的包,香奈兒的衣服,江詩丹頓的手表,耳環、項鏈、發夾也全是國外的牌子。
哎呀,我都能認出來的牌子,算什麼好東西?
“我寒酸?我這好歹是國貨。”我看她一眼,
“你倒是不寒酸。”
“洋裝雖穿你身,你心依然是中國心對吧?”
謝明珠臉色又青又紫:“什麼國不國貨?你知道這有多貴嗎?!我這可是香奈兒愛馬仕……”
我打斷了她:
“謝家是傳承百年的名門世家,嫡系旁系算下來有將近百家分支。”
“據我了解,真正嫡系謝家人平日大多穿私人定制的中山裝和旗袍,以示傳承之意。”
“你這麼愛穿洋人奢牌,跟我們謝家的理念不符啊。”
“哦,對了,你不是親生的。”
謝明珠臉色一白。
隨後她像是想到什麼,咬牙切齒開口:
“姐姐,你怎麼這麼清楚?!”
“是不是你早知道自己是爸媽的親生女兒,處心積慮給我們傳消息,讓爸媽來找你認親?!”
“唉,鄉下的日子是苦,可是姐姐,你養父母好歹辛辛苦苦養你十八年!”
“你居然為了過上豪門生活,就毫不猶豫拋棄他們!”
謝明珠三言兩語,就把我說成是拜金女。
爸媽也皺了皺眉。
我嘆氣,舉起手中平板,把謝家人的採訪懟到她面前:
“妹妹,我會上網。村裡早通網了,沒人通知你嗎?”
謝明珠霎時滿臉漲紅。
爸媽臉色好轉,我又道:
“爸,媽,我想爺爺在嫡系面前都說不上話吧?”
“剛剛聽妹妹說,爸爸還有其他兄弟。”
“要是除夕家宴你們隻顧著穿奢牌禮服,到時候想跟嫡系搭上話就更難了。”
謝明珠還要開口,被爸媽驟然打斷:“行了。”
她被嚇了一跳,訕訕閉上了嘴。
隻是怨恨地看著我,咬著唇一臉不服。
爸媽則是低頭看看身上的衣服,又若有所思地看向我,突然笑了:
“鈺鈺說得對,爸媽會考慮的。”
謝明珠的臉色更難看了。
很快就到機場了。
一路上,
爸媽開始親昵地拉著我寒暄,關心我的過去。
下了飛機又上了車。
直到半夜,車子終於抵達謝家的半山別墅。一下車,就看見門口站著人。
謝明珠眼睛一亮,飛奔撲到那人的懷裡:“向北哥哥!”
爸媽也揚起笑臉:“向北回來了。”
“英國進入了冬令時。”
沈向北緊緊摟著謝明珠,深情道:
“我的意思是,我想你了。”
“終於等到放聖誕假,一放假我就馬上飛回來找你了。”
謝明珠感動得一塌糊塗。
我:?
“打擾了,英國進入冬令時很久了,
你現在才想她,你們是才聯系上嗎?”
“不過,這位是……?”
爸媽笑容淡了些,謝明珠抱緊沈向北,警惕地看向我。
沈向北看我眼神裡滿是厭惡,率先開口:
“我是明珠的未婚夫,當然,你才是謝家的親生女兒這件事我也聽說了。”
“我為你在鄉下落難吃苦挨餓這麼多年感到抱歉和遺憾,但你被保姆調換遺棄在孤兒院,這不是明珠的錯。”
“雖然和我有婚約的是謝家千金。”
“但我的妻子,我隻認明珠!”
謝明珠紅著眼看他,兩人緊緊相擁,好像我是什麼棒打鴛鴦的惡人。
我笑了笑,看向沈向北:“你在英國留學?”
聞言,沈向北和謝明珠高傲地抬了抬下巴。
謝明珠看向我,語氣炫耀:
“姐姐,你不必自卑。”
“雖然從前你連山溝溝都沒出過,是個土包子,但以後爸媽會認真培養你的。”
沈向北皺了皺眉,突然說了一句英文。
大意是,他慶幸極了,沈家的兒媳絕不能是村姑,隻有謝明珠這樣的千金才能配得上他。
甚至什麼從句,高級復雜詞匯都雜糅在一起了。
哦喲,小莎士比亞。
我嘆氣:“我不喜歡聽雞腸。”
謝明珠嗤笑:“什麼雞腸、鴨腸的?
果然是土包子!”
旁邊在露臺喝茶的鄰居算是看明白了,笑著搭話:
“雞腸是粵語的說法,是英文的意思。”
“人家說,懶得聽你拽英文,說別人土包子,你們見識也沒好到哪裡去吧。”
“老謝,你親女兒回家了,你就由著外人這麼欺負?”
鄰居搖搖頭,端著茶杯回房了。
爸媽臉色難看不已,不悅地瞪了一眼沈明珠:
“好了,都進去。”
謝明珠再次被爸媽呵斥,眼淚瞬間就流了下來。
想來她平時在家裡千嬌萬寵,估計是第一次被爸媽當眾下臉,難堪極了。
我點點頭,在外面吵架確實擾民。
我最後看了一眼穿得跟聖誕樹似的沈向北。
操著零口音的純英式發音,回了他兩句:
“還好你不承認這樁婚事,因為我也不喜歡把自己扮成聖誕樹的男人。”
“對了,你全身都穿上綠色了,頭上怎麼不多戴頂綠帽子呢?”
頂著眾人龜裂的神情,我施施然進門。
村姑騙你的,其實我在港城長大,也會拽English的哈。
“什麼便宜未婚夫?我還不稀罕!”
身後傳來小莎士比亞的破防:“秦晚鈺!你當你是誰?!你還挑上了?!”客廳裡滿是聖誕節氛圍的布置。
看得出,謝明珠很喜歡這個節日。
我看向爸媽:“爸,
媽,這些都清走吧。”
謝明珠登時哭著撲進媽的懷裡:
“媽媽!姐姐在村裡沒過過聖誕節,她不懂……”
“這是我專程布置了很久,想給向北哥哥的驚喜,讓他回國也能感受到在學校的氛圍感和節日氣息。”
我嘴角一抽:“他要是那麼留戀國外的假日氣息,不如別回來了。”
“你!”謝明珠一窒。
我又道:“爸,今年謝家的除夕家宴,好不容易輪到我們家主辦,你們也不想過幾天來調查的人,看見滿屋子都是洋節元素的東西吧?”
爸媽一聲不吭,馬上吩咐管家帶人清東西。
沈向北護著哭起來的謝明珠,
小聲地怒斥我:
“你真是個攪屎棍!才回來就搞得謝家家宅不寧!”
我笑著拱手:“承讓承讓。”
還不是謝明珠先暗諷我是拜金女的。
隨後幾天,謝明珠想誣陷我偷她首飾,我反手從背包裡掏出一堆純手作的發簪發釵和璎珞。
“我自己有,偷你的幹嘛?”
爸媽已經被我深刻的愛國主義影響,知道我不喜歡國外的牌子,也沒懷疑我,反而責備地看著謝明珠。
謝明珠一計不成,又自己跳窗,誣蔑是我推的。
她沒想到。
爸媽不在家!
我看著她摔傷了腿,坐在地上叫天不靈,蹲在她面前笑道:
“謝明珠,
你別費盡心思趕我走了,爸媽也沒因為我的到來,就不認你了啊。”
對外,謝明珠還是謝家千金。
爸媽並沒有舉辦宴會,公開我的身份。
謝明珠也清楚這一點,她冷笑:
“那是自然,我在謝家十八年,爸爸媽媽找老師精心培養我,鋼琴、華爾茲、高爾夫這些我從小就會。”
“我才是謝家拿得出手的女兒!”
“就連向北哥哥和沈家,也隻承認我,不喜歡你。”
是的,謝家看似把我接回來了,卻並沒有什麼表示。
我在謝家的定位很尷尬,是一個不受重視的邊緣人。
隻可惜……
我朝謝明珠揚唇:
“爸說了,
這次的除夕家宴讓我陪媽媽一同操辦。”
“隻要辦得好,他就會在家宴表明我的身份,再讓爺爺把我記回族譜。”
謝明珠面上血色霎時褪盡。
我起身離開,卻能感到在身後,謝明珠怨念的目光正兇狠地黏著我。
晚上,她賊心不S,撐著拐杖在爸媽面前,還說是我推了她時。
可爸媽看她的眼神裡滿是失望。
“明珠,你這段時間,就在家裡好好養傷吧。”
謝明珠愣在原地。
似乎不明白向來寵愛她的爸媽,怎麼會變成這樣?!
直到我拿出一段監控。
對著她房間陽臺那塊,監控稀少,又是交替時間運作的,存在同時拍不到的時刻。
謝明珠以為自己找到了那絕佳的時機,
才從上面跳了下來。
沒想到我翻遍監控,還是找到她自己狠心一跳的監控畫面。
謝明珠被限制出門,心中想來恨透了我。
“秦晚鈺,你給我等著!”
我卻沒空管她,一心一意辦著家宴。
很快,除夕到了。家宴選在一處中式山莊。
親媽見我對中式元素很了解,布置這塊都交給了我。
謝家有錢,我就按著從前宮裡的規格操辦的。
臺階由下而上,延綿數裡的金絲龍鳳紅地毯,沿途掛著無數精美手繪燈籠。
開闊的露天席面,餐具都是新打造的金銀玉器,桌上蠟燭是特別定制的,燃燒起來還帶著香味。
來到的謝家人無不露出驚訝的目光。
咬牙切齒道:“這暴發戶分支,
家宴居然辦得這樣高級,審美這麼好?!”
“嗐,知道族老今年參加除夕家宴,就弄成這樣,還是這家人懂得討老爺子歡心!聽說還是謝家剛認回的親女兒設計的!”
“一個小丫頭片子,年紀輕輕這麼懂得阿諛奉承,我看不行!”
我充耳不聞,遊走在眾人當中。
謝家族老是謝氏最神秘的存在。
他們不參與謝家的生意,但世代清楚謝家唯一的命脈在哪的秘密。
謝氏一門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沒有謝家掌權人敢不敬族老。
今日來的謝家人,有上千人。
我盯得再緊,沒想到還是出了問題。
待會讓族老進行的開筆儀式,寫下新一年對謝氏的祝願:家族長青、和睦安康。
那支我定制的萬年青毛筆,竟然變成了洋人用的羽毛筆!
都知道族老是老古董了,若見此情景,必是大大動怒的。
我臉色一沉。
剛要把筆拿走換掉,卻不曾想謝明珠拉著族老提前出來了。
謝明珠表情十分誇張:“哎呀!”
“姐姐,這可是一年才一次的家宴,你怎麼能出這麼大的紕漏!”
她轉頭朝族老道歉:“爺爺,我這姐姐是剛認回來的,從前在鄉下粗野地方長大,不懂謝家的規矩,她不是故意用羽毛筆挑釁的!”
爸媽臉色也很難看。
親爺爺更是一拐杖朝我毆來,又指著爸媽怒氣衝衝道:
“這就是你們信誓旦旦承諾,
說這個女兒一定能弄好的?!”
“一個鄉野裡長大的粗俗之輩,你們還真敢用?!”
看著陪在族老身邊的謝明珠,親爺爺道:“你們還想在今日認下她的身份,我看你們是在做夢!”
“我謝家隻有明珠,才配得上千金二字!”
謝明珠嘴角微勾,幸災樂禍地朝我看來。
她以為用這種計謀陷害我,就能讓我出糗,讓我無法入族譜。
殊不知,我和媽主辦家宴,出了紕漏,我們這一支誰都有責任,全家都沒臉!
其他人對這種禍事十分敏銳,誰都不願在這時替我說話,惹怒族老。
爸媽見狀也心驚膽顫:
“晚鈺,你,你快先走吧!
”
直到人群中央的頭發胡子花白的老人,拐杖重重砸在地上,沉重的響聲回蕩在眾人心尖。
大家這才發現,從方才開始,族老便一言不發地看著這場鬧劇。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族老緩緩朝我走來,就在眾人以為他要動怒時。
他朝我做了一個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我嚇了一跳。
在他跪下之前,連忙把他扶住。
他看著我旗袍上,那個自己繡的謝家初代圖騰紋繡,慢慢紅了眼眶。
謝家歷經數百年傳承至今,家族的圖騰已經變了許多樣式。
直到今天,隻有嫡系出席重要家族場合,穿的定制的衣服上,才有最新的圖騰。
而唯有族老那兒,有一整本謝家圖騰圖鑑。
甚至於,他們清楚地知道,在多年以後,會有謝家先人投胎轉世,回到謝家。
我是八歲那年突然想起前世的事情。
“你這個命格倒是奇特!今生紅顏薄命,再投胎轉世,竟還要再吃十年的苦啊!”
高人神神秘秘道:“好在,你兜兜轉轉還是回到謝家,從此順風順水順財神。”
祖父祖母最疼我,在我難產S後,親自將此事記錄在冊,叮囑後人一定要善待我。
想起這段回憶,我當時聯系謝家人的心就歇了。
我是被秦家從孤兒院領養回去的。
秦家夫婦找黃大仙算過,說我命中有兄弟,領養了我,給他們帶去了親生兒子秦晚楓。
從此我一直受著重男輕女的煎熬。
秦家雖然有錢,我過得也不算好。
小時候秦晚楓有司機保姆接送,我隻能自己坐巴士回校,打臺風時全身湿透回到家,還被罵身上的水弄髒家裡的地板。
長大一點身體開始發育,在學校被男同學欺負,養父母怪我年紀小小不知檢點。
我還記得當時有多無助、茫然的心情。
受了太多委屈,才會在秦晚楓裝神弄鬼嚇我時,徹底爆發,一直陰暗記著這個大仇。
直到記憶復蘇,我把他帶去亂葬崗嚇了一通,養父母才終於正視我的需求。
重遇親生父母,得知今年家宴不僅由我們這一支操辦,多年不露面的族老也赴宴,我就知道我順風順水順財神的日子要來了。
謝明珠想在家宴上害我,無異於以卵擊石。
我可是在座各位的老老老老祖宗了。
眾人愣神間,已經有人把沈向北押了上來。
“這是誰?!”
大家七嘴八舌道:“這不是我們謝家的吧?!”
謝明珠和爸媽的臉色剎那白了。
謝家家宴,從來不允許有外人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