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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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按地址找到病房。
剛準備敲門,餘光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欸,小強——」
我手裡的紙箱,差點自由落體。
「閉嘴!你怎麼認出我來的?」
我一個箭步衝過去,用氣聲發出警告。
今天的我,可是正兒八經的職場麗人 Lynn。
和昨晚那隻小可愛,沒有半毛錢關系!
「你是化了妝,又不是換了頭。」
陳利雙手插兜,上下打量著我,「不過,你這是怎麼回事?cos 失業白領嗎?」
「跟你一樣,來伺候老板。」
我沒好氣地懟回去,又看了一眼手機,
「323,沒錯,就是這間。」
「欸欸欸,你幹嘛?擅闖民宅啊你?」
一隻手突然橫過來,把我的手扒拉開。
我莫名其妙地看著陳利:
「上班啊。」
「不是。」
他一臉警惕地護住門,「這是我老板的病房。」
「這明明是我老板的病房——」
話音未落,空氣裡,仿佛有什麼東西碎掉了。
我的目光透過門上的玻璃窗,看到了那個正垂眸看著手機的男人。
西裝鬼帥哥。
我一把抓住陳利的胳膊,把他從門前連根拔起,直接拖到了走廊拐角。
「欸小蟑螂精你冷靜點!男女授受不親啊!我可是有男朋友的人——」
「你,
你有英文名嗎?」
我聲音都在抖。
「有啊,Chris。」
陳利理了一下被我抓皺的衣領,「但我平時不愛用,感覺 gay 裡 gay 氣的,怎麼了?」
懸著的心,撲通一聲,猝S了。
我咽了口唾沫,不S心地問:
「那,那你老板,有沒有……英文名?」
「有啊,Jas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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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利一臉狐疑地看著我:
「不是,我說小蟑螂精你幹嘛呢?這可都是商業機密,都讓你給套走了——」
「Chris。」
我打斷他,用宣布自己得了絕症的平靜語氣,「我是 Lynn,你老板新招的那個業務助理。」
空氣安靜了。
我甚至能聽見隔壁病房大爺的心跳監控。
我和陳利就這麼站在走廊裡,像兩座被命運擊中的雕像。
最後,還是他先開了口:
「那……姐妹,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我的大腦還在 404 界面緩衝。
「林宛,Lynn,你,你打算怎麼跟江總說?直接進去說——老板你好,我是你的新助理,也是昨晚把你嚇骨裂的小蟑螂精?」
我欲哭無淚:
「還能怎麼辦?但這麼說了,我感覺會被直接掃地出門……」
「嗯……讓本天才想想辦法……」
陳利摸著下巴,
「江言那個鋼鐵直男,可能……不會像我這麼會透過現象看本質。」
他把我扳過來,眯起一隻眼:
「這樣,姐妹,你趕緊把妝卸了,雙眼皮貼也摘了,我感覺,你其實是那種清湯寡水的小白花,卸了妝的話,和昨晚那個妖豔那啥肯定兩模兩樣!」
聽起來有點離譜,但……好像又有點道理。
我還在猶豫,陳利已經開始推著我往洗手間去了。
「趕緊的啊,難道你想被江總發現我們倆在搞地下工作,然後直接進去跟他 say hi 再 say goodbye 嗎?」
「我……沒帶卸妝水。」
「我有啊!」
陳利看著我,挑了挑眉,「怎麼了?男人不就該精致一點嗎?
」
12
在洗手間回爐重造後,我帶著一張我媽都得觀察三秒的素顏,回到江言病房門口。
深吸一口氣,敲響了門。
「進來。」
聲音清冷,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
我推門而入。
病床上,江言正系著袖扣。
床尾還搭著一件西裝。
居然有人在醫院還要穿西裝。
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他修長的手指上。
畫面依舊賞心悅目。
但我已心如止水。
誰會愛上自己的活閻王老板啊。
更何況,我現在要操心的,是怎麼活過今天。
「Jason,早上好,我是新入職的執行助理,Lynn。」
我放下紙箱,垂著眼,假裝研究瓷磚的防滑系數。
「你遲到了。」
江言的目光從我臉上掠過,沒有停留。
就像在看……一件普通的辦公用品。
很好,他沒認出我。
「抱歉,Jason。剛才在外面,和 Chris 交接了一下。」
我睜眼說瞎話。
本來應該從從容容遊刃有餘。
現在是匆匆忙忙連滾帶爬。
我也不想的啊。
江言沒再追問。
白天的他,比昨晚看起來難搞一萬倍。
但我已經解釋過了,再多說,反而錯。
「Jason,方便的話,我先幫您簡單布置一下……病房?」
我指了指那個紙箱。
他看了一眼腕表:
「我十分鍾後有個會。
」
言下之意是,「你別瞎折騰」。
「明白,八分鍾內,我可以全部搞定。」
開玩笑,作為助理,我能不知道你十分鍾後有個會?
江言的眉梢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視線掃過紙箱裡的香薰和茶具: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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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分鍾後,連我讓陳利從樓下花店買的白色洋甘菊都插好了瓶。
據說是江言喜歡的。
他隻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讓 Chris 先回公司,我不喜歡病房裡太多人。」
「好的。」
「開會吧。」
「好的。」
會上,我才真正見識到江言的工作風格。
這個會,是和量化策略部門的。
「解釋一下,
上周在極端行情壓測裡表現完美的 Alpha 策略,為什麼在真實市場一個微小的 VIX 恐慌指數波動下,最大回撤就擴大了 0.5%?
「別跟我說模型沒問題,我要知道的是,當 LP 打電話來問,為什麼淨值曲線突然崴了一下時,我該怎麼回答?是告訴他們,我們的模型在實盤裡水土不服嗎?
「還有,這個多因子模型誰批的?質量因子和低波因子之間本身就有高度的共線性,現在不僅把它們放進同一個模型裡,還都給了超過 15% 的權重?
「每年花幾百萬美金買的另類數據,就是為了讓你們在這裡做 1+1小於2 的重復勞動嗎?這是在做策略優化,還是在玩俄羅斯套娃?」
江言全程沒說一句髒話,但會議室裡那群年薪七位數起步的分析師們,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我一言不發地在飛書上修正著 AI 生成的會議紀要。
把他的毒舌轉譯成標準的行動項。
江言的目光掃過我敲擊鍵盤的手指。
沒什麼表示。
還好,他效率很高,會不算長,35 分鍾。
會議結束後,我第一時間把會議紀要和後續 action 發了郵件。
「Lynn。」
他低頭看了眼手機,「我記得,你沒有量化的背景。」
心裡一緊。
「是的,Jason,是……有什麼問題嗎?」
雖然入職之前我已經惡補過一頓,但那些專業名詞實在多得像咒語。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發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沒有問題。但我希望,試用期過後,你能知道自己發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好的。
」
我姑且理解為,他覺得我能過試用期。
「接下一個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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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是和銷售部門的會。
「我看了一下上周的渠道拜訪記錄,老張,你帶著我們 CTA 策略的產品,去拜訪一個隻做長持價值投資的家族辦公室,是希望對方把我們的產品當成行為藝術品來收藏嗎?
「我們公司的門檻是三百萬起投,不是三百萬起聊,把時間和資源浪費在這些風險偏好完全不匹配的客戶身上,你們是在做銷售,還是在搞社交?
「發給銀行私行的產品介紹,通篇都是穿越牛熊、絕對收益這種廢話,很好,你們成功地把我們的量化策略,包裝成了一個跟樓下 P2P 公司沒什麼區別的大力丸。
「客戶如果隻想要一個美好的承諾,他們會去廟裡燒香,而不是把錢給我們。
希望下次我再看到這種話術,是在你們的辭職報告上,我相信那會是你們寫得最真誠的一份文件。」
怎麼說呢,雖然句句都在點子上。
但聽起來真的像是在罵人。
45 分鍾的會結束,我的手指已經快抽筋了。
「午餐訂一下。」
「阿姨已經做好了。」
我看了看表,「Chris 還有五分鍾到。」
這一次,江言終於抬起頭,認真地看了我一眼。
像是在重新評估自己的資產。
我心裡瞬間拉響十級警報,趕緊低下頭:
「那……Jason,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先去樓下吃個飯——」
「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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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利踩著飯點,
準時出現。
「江……Jason,午餐到了。」
然後,他看向我,仿佛在問:
「姐妹,刺激嗎?」
刺激你妹。
「Chris。」
江言的聲音適時地響起,打斷了我們的眼神交流,「你也一起吧。」
「不了不了!」
陳利連連擺手,「我還有點事,您和 Lynn 慢用!」
他投來一個「我去給你燒紙」的眼神,就腳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我隻能硬著頭皮,把飯菜一一擺好,再把江言從病床上扶過來。
目光落在飯菜上,差點笑出豬叫。
他家的阿姨,真是個人才。
昨天是蹄花湯,今天是豬腳飯。
樸素又飽含關愛的祝福,
都快溢出了。
我清晰地看到,江言在瞥見那油光锃亮的豬前蹄時,嘴角明顯抽搐了一下。
不過,除了這個小插曲,和他一起吃飯,可以說是毫無樂趣。
壓力堪比和教導主任共進晚餐。
唯一的例外,是他中途拿出手機,對著不知道什麼東西,全方位多角度拍了幾張照。
隻有那個時候,那股「生人勿近,熟人勿擾」的低氣壓,才消散了片刻。
連指尖在屏幕上點按的動作,都輕快了許多。
我甚至捕捉到,他極快地牽了一下嘴角。
肯定是女朋友。
幸好,我已經對他無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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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月薪 n 萬的卑微打工人,我自然不敢在老板面前玩手機。
隻能一邊機械地扒飯,一邊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他下午的日程。
胃疼,感覺消化的不是米飯,而是 KPI。
收拾完桌子,一打開手機——
「J」居然給我發了幾條微信?
J:【耳釘.jpg】
J:【昨晚撿到的。是你的嗎?】
是我的。
我的暗黑蜘蛛精耳釘。
不過,我不想理他。
畢竟他是我老板。
可耳釘是 mikimoto 的。
一萬多塊啊。
猶豫再三,我還是回了他:
【嗯。
【方便的話,讓你……助理寄給我吧。】
這樣,我直接去找陳利拿就好了,完美。
消息發送成功的瞬間,原本在床上閉目養神的江言睜開了眼睛。
J:【你不來醫院再看一下我嗎?】
他的表情甚至有點委屈。
J:【我是說,我的腿。】
我感覺有點對不起他。
但我也不想職業生涯當場宣告結束啊。
【不好意思,最近工作實在太忙了。醫藥費的話,我微信轉你。】
指尖剛離開發送鍵,就看見江言的臉色突然沉了下來。
他把手機扔在床上。
過了一秒,又撿起來。
【不用。我快出院了。耳釘我回小區拿給你。】
啪的一聲。
手機拍在了桌子上。
江言向我投來詢問的視線。
「那個,Jason。」
我擠出一個笑,「我出去一下,有什麼事,你隨時叫我。」
「嗯。
」
衝出病房門,我靠在牆上,心髒狂跳。
不對勁。
他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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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開會,手機一直震動。
全是「J」發來的。
他貌似對我那隻可憐的耳釘,展開了一系列的學術研究。
J:【我數了一下,你耳釘上的蜘蛛,好像隻有七條腿。눈_눈】
J:【你知道嗎?大部分蜘蛛其實有八隻眼睛,隻是視力普遍很差,隻能靠腿毛來感知世界。(゚ー゚)ノ】
J:【所以,它不隻是少了一條腿,而是缺了一個完整的感知系統。】
我隻覺得太陽穴直跳。
他好無聊啊。
連開三個會,罵哭六個博士和八個銷售,他居然無聊到要對我的假蜘蛛表達深切同情?
而且,
還會用顏文字裝可憐?
我決定眼不見為淨,把手機倒扣在桌上,全神貫注地開會。
會議中途,江言突然 cue 我:
「Lynn,把阿爾法二號產品上個 Q 的數據調出來。」
「好的。」
我剛準備打開文件夾,手機又開始震動。
【豬腳飯涼了。它沒有我涼。】
配圖是我們中午吃的豬腳飯。
我都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拍的照。
我一分神,點錯了文件夾。
投屏上短暫出現了一個無關的數據。
雖然我秒切了,但江言的目光,已經投了過來。
會議結束後。
「Lynn。」
他看著我,「我招你來,是解決問題的,不是制造問題的。如果今天不是內部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