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弟一拍大腿。
「保證完成任務！」
機會來得很快。
趁著張姐支使婆婆去很遠的大型超市買菜時，我弟拿著備用鑰匙，悄無聲息地溜進了婆婆的房間。
不到十分鍾，他臉色鐵青地出來，手裡攥著一疊黃裱紙，上面用朱砂畫著扭曲的符咒，氣得聲音發顫：
「姐！你看這老虔婆！在衣櫃最底下藏了這堆玩意兒！這畫的什麼鬼東西？肯定沒憋好屁！」
我接過那疊符紙，觸手有種粗糙的陰涼感，朱砂的顏色紅得刺眼。
我心下冷笑，面上卻平靜無波：
「急什麼？現在衝進去撕破臉，那多沒意思。再給你包個大紅包，你能查到東西來源吧。記得查清楚，這東西來源是哪兒，她跟什麼人聯系，想具體怎麼做。」
我弟的效率極高。
下午他就拿著截取的聊天記錄來找我，
表情一言難盡。
「姐，說出來你可能不信。這符，她在某多多上買的！九塊九還包郵！」
他指著手機屏幕。
「再看這個賣家，裝神弄鬼，其實就是個標準的網絡騙子。」
聊天記錄裡，婆婆對著「高人」大倒苦水，把我描繪成阻礙家運、忤逆不孝的惡媳。
「高人」則順勢忽悠，說我周身晦氣，需要他用家傳秘法化解，極力推薦了「定制小人扎針術」。
聲稱隻要持續針扎寫有我姓名和八字的小人，我就會病痛纏身、上吐下瀉，最終乖乖聽話。婆婆深信不疑，前前後後，竟給這騙子轉去了三千塊錢。
「又蠢又壞！」
我弟氣得直磨牙。
我看著那些顛倒黑白的對話，心底最後一絲溫度也消失了。
既然你篤信這套陰毒的把戲，
那就讓你自己嘗嘗滋味。
13
我注冊了新賬號，聯系上那個某多多「高人」。
對付這種人，最簡單直接的就是金錢開道。
我直接轉過去一萬塊，提出明確要求：
接下來對「善良玫瑰」也就是我婆婆的所有法事，必須按我的指令來。
我要求他讓婆婆提供雙方的生辰八字，聲稱這樣將事半功倍，效果超常。
同時我要求他將扎針的小人，換成寫有婆婆名字和八字的那個。
騙子見到遠超「法事」價格的巨款，毫無猶豫，滿口答應，保證辦得滴水不漏。
於是，在婆婆的認知裡，「高人」正在兢兢業業地詛咒我。
而實際上，那個被針日夜扎刺的小人，承載的是她自己的名諱和生辰。
一個月在婆婆焦灼的期盼中過去。
我這邊安然無恙，甚至因為月子坐得好，氣色更勝從前。
婆婆自己卻因疑神疑鬼、心緒不寧，偶爾顯出些疲態，她還暗自以為是作法消耗心神。
收網時機成熟。
我讓騙子給婆婆發去最後一條信息：
「不好！玫瑰居士，貧道發覺行法出錯，不慎將雙方八字弄顛倒！反噬之力恐已應驗。唉，貧道亦遭反噬，無力回天，你好自為之！」
信息發出後，我立刻用主賬號舉報該店鋪封建迷信兼詐騙，平臺迅速封號處理。
騙子揣著一萬三，心滿意足，瞬間消失於網絡。
婆婆看到信息，如五雷轟頂，再撥電話已是空號，所有聯系方式都被拉黑。
她握著手機，渾身冰涼，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就在婆婆被反噬的恐懼徹底淹沒時，
我在她晚上的湯羹裡，加入了適量的安全瀉藥。
藥效迅猛。
14
婆婆起初隻是腹中隱痛，但接著卻是止不住地上吐下瀉。
幾輪下來，她面色S灰，虛脫地癱在床上，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這熟悉的、她曾期盼發生在我身上的症狀，如今在她自己身上猛烈爆發。
心理的恐懼與生理的痛苦交織成網，將她徹底勒緊。
她朝著門口，發出微弱而絕望的哀鳴：
「夢夢啊，金林。送我去醫院，我怕是不行了……」
我端著一杯溫水，緩步走到她房門前。
弟弟已經像門神般堵在那裡，嘴角掛著一絲嘲弄。
婆婆看到我，如同將溺之人抓到浮木，伸出顫抖的手：
「快……醫院……求你了……」
我沒有動彈，
隻是微笑著點開手機上的黃歷 APP，將屏幕清晰地對準她渾濁驚恐的雙眼，語氣溫和得像在闲聊：
「媽，真不巧，今天忌外出呢。」
婆婆渾濁的眼睛SS盯著手機屏幕上那幾個刺眼的字——「忌外出」，整張臉的血色瞬間褪得幹幹淨淨，嘴唇哆嗦得像風中的落葉。
「忌、忌外出？」
她喃喃著，眼裡的驚恐幾乎要溢出來，「怎麼會？真的是反噬，報應，報應啊！」
她猛地抓住自己的胸口，劇烈地咳嗽起來，身體因為脫水和恐懼而不住地顫抖。
那副悽慘狼狽的樣子，哪裡還有半分當初攔在房門口時的囂張氣焰。
我收回手機，語氣依舊溫和，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
「媽，你看，這黃歷上寫得清清楚楚。今天諸事不宜，
尤其是外出，最容易衝撞煞氣，引來無妄之災。
「您這病啊，來得是急了點，但說不定就是之前不小心衝撞了什麼，現在正應在身上。
「咱們還是得遵從天意，在家靜養為好，胡亂往外跑，萬一病情加重了可怎麼辦？」
說著，我側頭對堵在門口的弟弟使了個眼色。
我弟心領神會，立刻拿出早就準備好的演技，皺著眉，語氣誇張地附和：
「對啊，我姐說得在理！你這上吐下瀉的，一看就是虛症，邪風入體！
「這時候最忌諱見風見光，去醫院那種陽氣重、人多雜亂的地方，不是更衝撞嗎？得在家捂著！用老祖宗的法子，發發汗，驅驅邪！」
婆婆被我們這一唱一和堵得啞口無言。
15
金林站在我身後稍遠的地方，沉默地看著這一切。
他沒有出聲阻止，隻是眉頭微微蹙著，眼神復雜地看著床上如今卻狼狽不堪的生母，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他上前一步，輕輕攬住我的肩膀，低聲道：
「夢夢，你累了，回房休息吧。這裡讓張姐照看一下。」
我知道，他心裡並不好受。
畢竟那是他親媽。
但我更知道，有些膿包，不一次性擠幹淨，隻會反復發炎，腐爛得更深。
我順從地點點頭，由他扶著往房間走。
經過客房門口時，我停下腳步，回頭對癱在床上的婆婆柔聲補充了一句：
「媽，您也別太擔心。我這就讓張姐去給您煮碗老姜紅糖水，再找找家裡有沒有艾草，給您燻燻屋子，驅驅邪氣。
「這老祖宗傳下來的法子，有時候比醫院的藥還管用呢。
」
婆婆的身體猛地一顫，把頭深深埋進了枕頭裡，連嗚咽聲都壓抑住了。
回到臥室，金林關上門，看著我，欲言又止。
「是不是覺得我太狠了？」我主動開口。
他搖搖頭，把我摟進懷裡，下巴抵著我的發頂，聲音帶著疲憊：
「沒有，是她太過分。隻是，心裡有點堵。她再怎麼不對，我再怎麼恨她，她也是我媽。」
「我明白。」
我靠在他胸前，聽著他有力的心跳。
「金林，我不是要逼她走絕路。我隻是想讓她明白，她用來束縛別人、傷害別人的那些東西，有一天也會反噬到她自已身上。
「她想在這個家待下去，就必須收起那些害人害己的心思，學會尊重，學會講道理。」
「嗯。」
他收緊手臂。
「我知道。辛苦你了，老婆。其實，這樣好像我心裡也爽快多了，好像是替小時候的我報仇了一樣。」
張姐給她吃了止瀉藥，她的身體慢慢恢復。
但在這之後，她精神似乎被抽走了一部分，眼神總是直勾勾地，要麼盯著某處虛空，要麼就SS黏在寶寶身上。
她依舊做著家務，隻是動作變得遲緩而僵硬。
有時，她會拿著抹布，反復擦拭同一塊已經光可鑑人的桌面，嘴裡念念有詞，聲音含混，聽不真切。
金林看著心裡發毛，私下跟我說：
「夢夢，我媽她是不是有點不對勁？要不，我帶她去看看醫生？」
我看著嬰兒床裡熟睡的兒子，語氣平靜：
「她那是心病。被自己深信不疑的東西反噬，鑽了牛角尖。看醫生，會有用嗎？」
16
崩潰的導火索，
在一個周末的傍晚被點燃。
那天，寶寶有點鬧覺，哭個不停。張姐正抱著他在客廳裡輕輕搖晃著哄。
婆婆原本在廚房摘菜，聽到孩子的哭聲，像被按下了某個開關，猛地丟下菜，衝了出來。
她沒去看孩子，反而衝到大門邊，像當初攔住要生產的我一樣，張開雙臂，SS抵住門板，眼神驚恐地四處張望，尖聲叫道：
「不能哭！不能哭啊！孩子一哭，眼淚水也是水！也是漏財！晦氣要進門了！快攔住！快把晦氣攔在外面！」
她一邊叫，一邊用身體拼命撞門，仿佛門外真有什麼無形的東西要衝進來。
這突如其來的癲狂把我們都嚇了一跳。
寶寶被她尖銳的聲音嚇得哭得更兇。
張姐趕緊抱著孩子退後幾步。
金林臉色難看，上前想去拉她：
「媽！
你胡鬧什麼！孩子在哭很正常！你快讓開！」
「不行！不能讓晦氣進來！會害了我孫子的！都是我的錯，是我之前沒攔住，讓晦氣跟上了……」
婆婆力氣大得驚人，SS扒著門框。
我走過去，從張姐手裡接過哭鬧的兒子，輕輕拍著他的背，哼著輕柔的催眠曲。
神奇的是,寶寶在我懷裡漸漸止住了哭聲,抽噎著睡著了。
我這才抬眼，看向依舊堵在門口，眼神狂亂、喘著粗氣的婆婆,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蓋過了她粗重的呼吸：
「媽，你看，寶寶隻是困了。沒什麼晦氣，也沒什麼漏財。是你心裡有鬼。」
婆婆猛地扭頭看我,眼神裡是極致的混亂和恐懼。
她看看我懷裡安睡的寶寶，又看看緊閉的大門,再看看我們所有人看她的眼神。
她身體晃了晃,像是支撐她的那根弦，終於「崩」的一聲,徹底斷了。
17
婆婆松開扒著門的⼿，踉踉跄跄地退後幾步：
「不對，不對。順序錯了，要先磕頭，磕完頭才能抱孫⼦。屬馬的不⾏，不能碰。
「無痛針，打了孩⼦會傻……晦⽓,對,晦氣從門縫進來了,要堵住,用⿈紙，朱砂……」
她開始在家⾥翻箱倒櫃,不是找東西，而是把認為晦氣的物品⽐如⾊彩鮮豔的玩具、甚至寶寶的奶瓶,神經質地藏起來。
她不再認識我們，時而把金林當成她早已過世的丈夫，哭訴「兒子不孝」。
時而⼜把我當成她年輕時欺負過她的某個鄰居,眼神充滿敵意和恐懼。
她徹底瘋了。
被她⾃己那一套封建迷信、惡毒詛咒，逼瘋了。
18
金林請了精神科的醫生來家⾥看診。
醫生診斷結果是急性應激障礙引發的精神分裂，伴有嚴重的被害妄想。
需要住院進行系統治療。
辦理住院⼿續那天,婆婆很安靜,不吵不鬧，任由護士給她換上病號服。
隻是在被帶⾛前，她突然回過頭，混沌的⽬光掠過我們,最後定格在我臉上,咧開嘴，露出一個怪異扭曲的笑容，含混不清地說：
「忌外出……嘿嘿……都別想好……」
她被帶⾛了。
家裡終於恢復了真正的、徹底的平靜。
偶爾,還能在客房的⻆落縫隙⾥，
找到⼀兩張她藏匿的、皺巴巴的、來⾃某多多的廉價符紙。
我會平靜地撿起來，扔進垃圾桶。
陽光透過明亮的窗戶灑進來,落在寶寶柔嫩的臉上。
他揮舞著小手，咯咯地笑著,清澈的眼睛裡映不出任何陰霾。
我抱起他，親了親他的臉頰。
看，這世界終究是幹淨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