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在他望來那一刻,我抽刀自刎,血濺了他一身盔甲。
閉眼前,秦朔飛身下馬,朝我奔來。
再睜眼,我回到了全家被滅門的當晚。
這一次,我翻牆潛入將軍府,拔劍架在他脖子上。
“別說話,想活命就立刻帶我走。”
……
秦朔嗤笑著:“又跟人打賭了?賭我願不願意帶你私奔?”
我咬緊牙關,眼眶微熱。
“姜家今晚子時要被滅門,我爹,春桃,二十多口人全都會S。”
秦朔笑容凝固:“你夢魘了?”
他伸手來探我額頭。
我後退半步,劍鋒緊貼上他的皮膚。
“時間不多了,馬上帶我全家離開京城!否則,我就S了你!”
我當然S不了他。
他可是十四歲上陣,十六歲斬將,威名赫赫的秦小將軍。
可重來一次,我能想到的唯一辦法,就是求助於秦朔。
我怕他以為我在說胡話,拿不出任何證據,隻能以S威逼。
我在賭,賭這麼多年一起長大的情誼。
秦朔定定地看了我許久,燭火在他眼中明明滅滅。
正當我準備再次說服他的時候,他抬起兩指,輕輕推開劍鋒。
“走。”
我不敢置信地瞪大了雙眼:“你信了?”
秦朔沒有答,
抓起外袍,動作利落。
“從後門走。”
姜府,父親端著茶盞坐在正廳,面帶薄怒。
“什麼滅門之禍,簡直胡鬧!”
“爹!”我撲通一聲跪下,“您就信昭兒一回!夢裡姜家血流成河,春桃S在我面前,您也……”
我哽咽著說不下去。
對我而言,那怎麼會是夢呢。
是真實發生過的慘痛記憶。
父親看看我,又看向我身後的秦朔。
“秦家小子,你也跟著胡鬧?”
秦朔抱拳:“姜伯父,事關生S,寧枉勿縱。”
父親沉默片刻,
臉色沉得能滴出水。
終於,他霍然起身,茶盞重重一放。
“叫醒所有人,一炷香之後在後門集合!”
後門停了五輛馬車,秦家親兵幫忙把行李搬上車。
才行過一個路口,馬車突然急剎。
一群蒙面黑衣人從巷子兩頭圍了上來。
秦朔低喝一聲:“戒備!”
我跳下馬車,渾身的血液驟然冰涼。
“怎麼會提前來了?”
前世他們子時才動手,現在還不到戌時。
除非,他們一早就埋伏在附近,早已視姜府為瓮中捉鱉。
秦朔神色凜然地拔出劍,秦家親兵在他身後列陣。
黑衣人首領一揮手,雙方瞬間廝S在一起,
刀光冷冽。
秦朔一劍刺穿一個黑衣人肩膀,反手又砍倒一個。
血濺在他臉上,他眼睛都沒眨。
這就是後來橫掃北境的秦將軍,S氣初見崢嶸。
一個黑衣人繞到車後,刀鋒直刺我面門。
秦朔的劍更快,“噗”地刺破黑衣人的喉嚨,溫熱的血噴了我一臉。
黏膩的灼熱,頃刻間將我拖進回憶。
前世春桃的血濺在我臉上時,也是這般滾燙。
我仿佛又看見她趴在門檻上,眼睛瞪著我的方向。
我光著腳跑進前院,白天還在說笑、忙碌的家人,晚上橫七豎八地躺在那裡。
我發了瘋地反抗,被輕易制服,捉住挑斷了手筋腳筋。
像塊破布被丟在地上,眼睜睜看著父親被一劍穿喉,血濺了三尺遠。
……
突然,一隻溫熱的手猛地將我拽回現實。
秦朔背對著我,劍尖滴血,聲音異常沉靜。
“別怕。”
第二章
巡防營趕來時,巷子裡一片狼藉。
王統領看見滿地黑衣人的屍體,倒吸冷氣:“秦小將軍?這、這是?”
“遭遇匪盜,”秦朔收了劍,淡淡地說:“留了個活口,請王統領帶回去好好審訊。”
父親補充:“此事事關重大,務必要封鎖消息。”
王統領臉色一白,連連點頭。
夜色濃稠,馬車朝城外秦家的莊子疾馳而去。
莊子地處山坳,
易守難攻,暫時不會有追兵過來。
車廂裡,父親神色凝重。
“昭兒,你這夢如今看來倒不像假的,更像是預知。”
我點了點頭。
父親問:“夢裡後來還發生了什麼?”
秦朔在外面,馬蹄聲“噠噠”地響著。
我壓低聲音道:“我被關在不透光的房間,一個婢女貼身照顧,她會治傷,我不久可站立,但拎不起重物,勉強拾些輕的物件,我看過藥渣,應當是減弱了藥效。”
父親眼裡滿是心疼,追問道:“昭兒,你知道幕後之人是誰嗎?”
我搖頭:“姜家其他人被S,為什麼獨獨擄走我,爹,我們可是有仇家?
”
父親背脊挺直,神色肅然:“這些年來,我姜明淵在朝中恪守中立,問心無愧。”
他頓了頓,眉頭緊鎖:“如此說來,竟一點線索都沒有?”
我仔細搜尋記憶:“婢女打扮與尋常丫鬟無異,我也沒見過他人。時間過得漫長,白晝黑夜間,隔壁院牆滴漏聲不疾不徐,規律得很。”
“銅壺滴漏,三階承露,那是宮裡才有的規制!”
父親臉色駭然:“你娘是太後的幹女兒,你自幼隨她入宮走動,若是宮裡……”
車簾忽然被風吹起一角,父親即刻噤聲。
我掀起車簾,正對上秦朔沉凝的目光,
慌忙放下,心狠狠揪了起來。
我是不是做錯了?
秦家功勳世爵,秦朔本該前途坦蕩,而不是因為我一個夢卷入血腥迷局。
若如父親猜測,幕後真是宮裡……
那我欠秦朔的,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天色微亮,山莊到了。
秦朔跳下馬,半條袖子被暗色浸透。
心猛地一沉,我快步過去:“你受傷了?”
他不甚在意:“小傷而已。”
我拉他進屋包扎,剪開衣袖,傷口猙獰。
藥粉灑上去時,他肌肉驟然收縮。
我手一頓,動作放輕。
“疼就說,逞什麼強,我又不會笑話你。”
他聲音低啞,
略帶一絲窘迫:“習慣了,在軍營受傷,喊疼會被笑話。”
心尖像被羽毛搔了一下,酸酸的。
我快速纏好布帶,“好了。”
房間裡忽然安靜下來,秦朔活動了一下手臂。
我抬眼看他:“今日還要出徵?”
秦朔愣了一下:“聖旨已下,北境來犯,耽擱不得。”
我笑了笑,手肘輕輕撞了下他沒受傷的胳膊。
“此戰你必會勝。”
他驀然直視著我,目光銳利:“你怎麼知道?”
我別開眼,沒有回答。
我當然知道。
前世謝小將軍銀鞍照白馬,
颯沓如流星,多少閨閣女子擲花如雨。
我也擠在沸騰的人群中。
隻不過袖中藏著一把短刀。
刀刃薄如蟬翼,確保一記封喉。
第三章
我和秦朔相識,也是在這樣熱鬧的街頭。
那時他祖父秦老將軍大敗北境,凱旋入京,滿城百姓夾道歡呼。
我跟著府中嬸娘們擠在人群裡看熱鬧,踮著腳,脖子伸得老長。
旁邊同樣擠著一個少年,也踮著腳,比我高不了多少,卻偏要往最前頭湊。
我心氣高,使勁往上跳。
他瞥我一眼,跳得更高。
就這樣,我們在人潮裡較著勁,比誰跳得高看得清。
最後兩人都累得氣喘籲籲,滿頭是汗,被大人領走。
後來秦府搬到隔壁,兩家交好。
那跳腳的少年,原來就是秦家的小公子秦朔。
我們爬過同一棵樹,掏過同一個鳥窩,又一齊挨過先生的打。
說一句青梅竹馬,不過分。
十二歲那年,我心血來潮要學武。
秦朔拗不過,當真教了我幾式劍法。
可惜我實在沒這天賦,練了三個月,隻會最基礎的起手式。
他耐心地一遍遍糾正我的姿勢,雖然嘴上總是嫌棄。
“姜昭意,你這哪是練劍,是繡花吧?”
本以為日子會這樣吵吵鬧鬧過下去。
直到昨夜我翻牆去找他,拔劍架在他脖子上。
從回憶裡抽身,我望著秦朔緊繃的側臉,輕聲問:
“昨夜你約我去鏡湖,原本要說什麼?”
子時三刻,
鏡湖畫舫,十裡蓮燈,前世今生都未能赴約。
秦朔聞言從懷中掏出一柄匕首遞給了我。
“我親手打的,給你防身。”
烏木的刀鞘,鑲著一顆藍玉。
“嗯?沒有別的話?”
我接過匕首,抬眼看著他。
“要說的話,等打了勝仗回來再說吧。”
他又將一枚令牌放入我掌心,正面刻著一個遒勁的“秦”字。
這是他調動秦家親兵的信物,從不離身。
我心口發燙,握著令牌,戲謔道:“這次出手這麼貴重?不送螞蚱了?”
秦朔的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了薄紅。
他別開臉,
輕咳了幾聲。
“那螞蚱我貓在草叢裡抓了大半天呢。”
幾年前,母親病逝,媒婆上門替我父親張羅續弦。
我和父親吵了一架,情緒本就低落。
秦朔又不知發哪門子瘋,處處陰陽怪氣,說話夾槍帶棒。
我氣得哭了一場。
第二天,他翻牆過來,說要送我個大寶貝。
我定睛一瞧,一個小竹籠裝著十幾隻活蹦亂跳的大螞蚱。
“喏,給你出氣,”他梗著脖子悄悄瞟我的神色,“拿腳踩,拿火燒,隨你高興。”
他衣擺上泥痕還在,臉頰也沾著草屑,眼睛卻亮如星辰。
我心頭那點委屈忽然就散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秦朔也咧開嘴,
跟著傻笑起來。
才幾年前的事,此刻回想,遙遠得像隔了半生歲月。
我握住令牌和匕首,用力眨了眨眼:“秦朔,平安回來。”
“嗯,我走了。”他伸手揉了揉我的頭發。
鼻尖嗅到一絲極淡的藥味,我眉頭微蹙:“這才多久,你袖子上就沾上藥味了……”
秦朔抬起手臂聞了聞,應道:“是啊,要是成日泡在藥罐裡的人,隻怕不穿衣袍,渾身都浸著藥氣,怎麼都散不掉。”
我神情一凜,腦中仿佛有電光石火驟然劈過。
牆角拂動的明黃色衣角,難以掩蓋的丹藥味!
第四章
一個多月後,我“養好傷”,
回了姜府。
回府第二天,宮裡來人了。
皇帝身邊的總管太監,佝著腰,一張臉堆滿了假笑。
“姜姑娘,陛下聽聞您大病初愈,特命老奴送來上好的補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