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記耳光結結實實扇在我左臉上,頭皮緊接著一緊。
呂蓉的唾沫星子噴到我臉上:“我家小龍上吐下瀉住院了!就是你這個喪門星非要初一回娘家帶來的晦氣!”
我眼前發黑,臉上火辣辣地疼。
就聽見一聲壓抑的怒喝,呂蓉尖叫著被踹倒在一旁綠化帶裡。
陳朔把我護在身後,盯著地上狼狽的呂蓉:“你再動你嫂子一下試試?”
呂蓉坐在綠化帶裡嚎哭撒潑,引來幾個鄰居探頭張望。
就在這時,我手機響了,是媽。
陳朔的手機也幾乎同時響起。
第六章
陳朔按下接聽,公公的咆哮傳來——
“是不是你媳婦今天偷偷跑回娘家了?
你個畜生!你知不知道你媽在祠堂一頭栽倒暈過去了!現在人在衛生院!都是被你媳婦克的!”
我媽念頭撕心裂肺的哭聲:“你弟弟出車禍了……腿可能保不住了……嗚嗚嗚都怪你!你為什麼非要今天回來啊!你怎麼就非要挑今天來克我們啊!”
我不知為何,眼前一陣模糊。
天旋地轉。
真有這麼靈?
眩暈中我聽見陳朔焦急的聲音。
呂蓉爬起咒罵:“看看!我就說她克完娘家克婆家!現在應驗了吧!”
我還沒緩過氣,就聽見“啪!啪!”兩聲脆響。
是瀟瀟。
她瘦瘦小小的身子擋在我前面,
指著呂蓉:
“你再敢胡說八道咒我姐,我撕爛你的嘴!事情沒搞清楚之前,閉上你的臭嘴!”
我心裡一酸,這個一直性情冷淡的妹妹,這時候卻像頭小獸護著我。
陳朔扶穩我,先硬撐著趕去了醫院。
弟弟躺在ICU裡。
我媽一看見我,像瘋了一樣撲上來捶打我的肩膀和後背,哭喊著:
“都怪你!都怪你這個喪門星回來!你看把你弟弟害成這樣啊!”
我爸更是別過臉去,一眼都不肯看我。
呂蓉跟在後面衝進來,撲到手術室門口幹嚎:
“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嫁了個沒用的,現在還要成殘廢!這以後可怎麼活啊!”
醫生走過來,眉頭緊鎖:
“家屬盡快商量。
手術加上後續治療,想盡力保住腿的話,保守估計先準備五十萬……”
“五十萬?”呂蓉的哭聲戛然而止,瞪大了眼睛,“我們哪來那麼多錢!”
我看著他們,胸口堵得慌:
“你們兩口子這些年上班,掙的錢呢?一點積蓄都沒有?”
呂蓉眼神躲閃,支支吾吾:
“現在……現在大環境不好,錢哪有那麼好掙?我們還要養小龍呢!哪像你們,吃了時代的紅利,站著說話不腰疼!”
“吃了時代的紅利?”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當初家裡說好了,
誰考上大學供誰。是我自己拼命讀書考出去的!大龍他沒考上,難道是我的錯?”
我轉向父母:
“爸,媽,你們說句公道話!他們兩口子掙錢自己花,小龍從小到大養在你們這兒,吃穿用度哪樣不是我偷偷補貼的?他們給家裡交過一分錢水電費嗎?非但不給,是不是還得你們倒貼?”
呂蓉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但她立刻脖子一梗:
“你還有臉說這些?你一回娘家,就把我老公克成這樣了!我兒子現在還躺在兒科上吐下瀉,我老公眼看就要半身不遂,這些損失,你都得負責!”
她掰著手指頭,居然算了起來:
“這五十萬醫藥費是你的!我兒子以後有個殘疾爸爸,心理肯定有創傷……還有我兒子今天的醫藥費、我受到驚嚇的精神損失費……以後你都得賠!
我也不多要,湊個整,兩百五十萬!”
我幾乎要笑出來。
我看向我的父母。
可我看到的,是我媽閃爍回避的眼神,是我爸沉默的黑臉。
天崩地裂是什麼感覺?
我以前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
陳朔上前要扶我。
我輕輕推開陳朔的手。
“本來,我看在血緣份上,心裡還想著,就算再難,怎麼也要幫你們湊一湊手術費。”
“但現在,聽了你們這番話,看著你們這副嘴臉。”
“別說湊錢。”
“我連一毛硬幣都不會給你們。”
“從今以後,
你們是生是S,是窮是富,都與我無關。”
轉身離開時,身後傳來呂蓉氣急敗壞的叫罵和我爸深深地嘆息。
第七章
陳朔安慰似的握了握我的手:“媽那邊也不知道怎麼樣。還是得去看看。”
車子行駛在去衛生院的路上,我靠著車窗,一言不發。
婆婆躺在病床上,臉色有些白,但看著精神尚可。
問題確實不大,醫生也說主要是勞累加低血糖。
公公一看見我進門,眼神像刀子一樣剜過來:
“滾!你給我滾出去!”
陳朔眉頭緊鎖,上前一步擋在我前面:“爸!你好好說話!”
“別叫我爸!”公公聲音嘶啞,
“你要是還想認我這個爸,就跟她離了!把這個禍害趕出我們老陳家!你看看她把家裡攪成什麼樣了!你媽一頭栽在祠堂裡……”
“媽怎麼會突然暈在祠堂?”我平靜地問,目光掃過病房裡的每個人。
小叔子立刻跳出來指著我的鼻子:
“你還好意思問?你個當大嫂的,嫁進我們家這麼多年,你幫媽拜過一次祖?搭過一次手嗎?媽今天從凌晨四點忙到現在,水都沒顧上喝一口!全是為了這個家祈福!你呢?你人影都不見!媽就是被你氣的,累的!”
他說得義憤填膺,仿佛自己是個大孝子。
我等他喊完,才淡淡地開口:“我工作忙,沒時間。不是有你嗎?”
他噎了一下。
“你在後勤部,工作清闲,有大把時間。我也沒見你給媽搭把手,洗過一個供果?”
他臉色漲紅,支吾著:“我……我可是男人!這些事……都是到最後……”
“男人?”我幾乎要笑出聲,“今天媽暈倒,醫生說是低血糖加過度疲勞。你們這些男人,但凡有一個人心疼她,幫她分擔一點,或者幹脆說一句‘今年不辦了,媽你歇歇’,她至於累暈在祠堂裡嗎?”
小叔子面紅耳赤,
陳朔替我開口:
“弟,媽月月拜年年拜,求的是什麼?她拜的是讓你成龍成鳳,
拜的是讓你走正道、有出息!要不然她為什麼把自己逼成這樣?”
“不就是因為你嗎?”
小叔子張了張嘴,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婆婆則閉上了眼睛,嘴唇微微顫抖。
我看著他們,心裡那口憋了太久悶氣,終於吐出了一點。
“該說的我說完了。”我轉身,拉住陳朔的手,“走吧。這裡,不缺我們這兩個外人。”
第八章
我剛把心裡那點話倒幹淨,拉著陳朔的手正要走,卻感覺到他的手反握得更緊,甚至往回輕輕帶了我一下。
我詫異地抬頭看他。
他一直是個習慣用沉默應對父母的人,能避則避,少有正面衝突。
今天為我擋下那些難堪,
我已經很意外了。
可此刻,他脊背挺得筆直,
“爸,媽。有些話,我今天必須說清楚。”
公公的驚疑不定地看著這個向來話少的大兒子。
“是,我性格悶,不如弟弟會說話,討你們喜歡。你們覺得我娶了媳婦,心思就不在老家了。”
“可捫心自問,這些年除了祭祖,我們少了哪次的孝敬?家裡的大事小情,隻要開口,我們哪次推脫過?明裡暗裡我們幫襯這個家,幫襯弟弟還不夠多嗎?”
“但我們不是搖錢樹,更不是出氣筒。你們不能得寸進尺,把阿璇當成災星!”
陳朔深吸一口氣:
“如果這樣下去,如果你們繼續這樣對我老婆,
這樣對待我們這個小家……那麼,徹底斷親,我也不是不能考慮。”
我拉了他一下手。
但陳朔沒停:
“還有件事。我知道你們一直嫌棄小苒是個女孩。總覺得沒孫子,斷了香火。天天變著法兒地催,想要阿璇生個男孩。”
我猛地看向他。
這件事……公公婆婆確實從未在我面前直接提過,我以為他們是顧忌我的感受,或者時代不同了……
陳朔看著我,眼底全是疼惜:“你們不知道她生小苒時遭了多大的罪,我早就發過誓,這輩子絕不讓她再經歷第二次。”
所以他斬釘截鐵保證:
“所以我早就跟你們說清楚了,
我陳朔,這輩子就小苒一個孩子。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這話,最好別再讓我聽到,更別讓我老婆聽到一個字!”
原來如此。
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衝上我的眼眶。
委屈瞬間被衝淡。
這些年,他獨自承受了多少來自父母傳統觀念的壓力?
他從不邀功,隻是默不作聲地,把我和女兒護在他的身後。
第九章
回到自己家,關上門。
屋裡暖氣很足,小苒跑過來抱住我的腿,軟軟地叫“媽媽”。
但還有件事懸著。
我看向一直安靜坐在沙發角落的瀟瀟。
“二妹,”我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你跟姐說實話,什麼時候結的婚?
怎麼也不跟我說一聲?”
瀟瀟抬起頭,她“撲哧”一聲。
“結婚?我拿什麼結?”
“姐,我就是騙媽的。我在外面打工,攢錢想付個小公寓的首付都難,哪有心思想那個?”
我愣住了。
她往後一靠,“今天初一,我一開門,看見媽那臉色,就知道她不歡迎我。我懶得看她演戲,就順嘴說‘我結婚了,回來看看’,果然,她立馬就變了臉把我趕出來了。”
她從隨身的舊挎包裡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信封,塞到我手裡:
“這錢,本來是想給爸媽買斷養老的。但現在……”
她搖搖頭,
“看你們也被纏上了,而且這些年你沒少私下接濟我,這錢,你先拿著,應應急。”
我沒推辭,默默接了過來。
姐妹之間,有些感激和心疼,不用說出口。
第十章
呂蓉天天打電話騷擾我。甚至打到了陳朔的單位去。
我叫她有本事去起訴我。看法院會不會搭理你。
我以為呂蓉的鬧劇會隨著法院不予受理而收場,沒想到她還有後招。
她在村裡散播謠言,把我描繪成一個“克娘家、害弟弟、連累侄兒”的絕世災星。
一時間,我“惡名遠揚”,連帶著陳朔在單位都聽到些風言風語。
但我最不怕的就是這個。
正好年假還沒休完,我有的是時間和精力。
我去了醫院,看到了小龍的病例——
脾胃虛弱,又同時攝入了大量生冷食物。
我就奇了怪了,兩瓶娃哈哈而已,能讓一個孩子上吐下瀉到住院?
我留了心,開始走訪呂蓉娘家附近的幾家小超市。
功夫不負有心人,在一家超市監控片段裡,我搞清楚了事情經過。
那天呂蓉帶著孩子回娘家後,把孩子扔在超市門口的搖搖車上,自己就跟幾個朋友鑽進裡屋打麻將去了。
那孩子沒人看管,偷偷從冰櫃裡連著拿了八根雪糕,躲在角落裡全吃了!
後來怕挨罵,隻敢說喝了大姑給的娃哈哈。
鐵證如山。
接著是弟弟的車禍。
我託了朋友,查了他出事前的行蹤。
果然,
臨近過年,他整天跟一群同樣遊手好闲的朋友混在一起。
出事那天,他們從中午就開始喝酒,一直喝到傍晚。
大龍喝高了,在那群人的起哄下,非要開車去國道上飆一圈。
結果,技術不行,酒勁上頭,直接連人帶車飛了出去。
根本不是因為我回了娘家,純粹是他自己作S。
我把所有證據:超市的證言、監控截圖、醫院的詳細診斷、弟弟酒友的證詞。
——整理得清清楚楚,復印了好幾份。
扔到了父母面前。
父母看起來蒼老了許多,弟弟躺在裡屋,呂蓉不在。
“看清楚了。小龍生病,是因為他媽不管他,讓他偷吃了八根雪糕。你們寶貝兒子殘廢,是因為他自己喝酒飆車玩脫了。”
“跟我跟初一回不回家,
沒有一毛錢關系。你們要是還想告,盡管去,這些就是呈堂證供。”
他們手抖翻看著那些紙,臉色灰敗下去。
良久,我媽抬起頭:
“那……那你弟弟現在這樣……可怎麼辦啊……大丫頭,你是大姐,二妹又指望不上,難道真讓我們兩個老的伺候一個癱子一輩子嗎?你不能不管啊……”
我冷笑一聲:
“你們慣著他的時候怎麼不想想今天?他囂張、不上進、啃老、惹是生非,哪一樣不是你們縱容出來的?我這些年幫你們,是看你們老了,可憐,不是欠你們的!”
“還有房子,”我拿出另一份文件,
“那套房子產權一直在我名下。現在我收回了。昨天已經租出去了。”
你們不珍惜,那就沒什麼好說的。
他們徹底絕望了。
後來呂蓉上門鬧了幾次,發現房子真的租出去了。
丈夫癱瘓,公婆年老體衰,未來一眼望到頭全是無底洞。
她沒什麼猶豫,迅速卷了家裡最後一點值錢的東西,帶上兒子,跑了,再無音訊。
第十一章
後來,婆婆出院了。
很奇異地,她再也不提拜神祭祖的事了。
她變得想開了,有時間就去村頭跳跳舞。
更微妙的是婆婆一撂挑子,公公也絕口不再提什麼祖宗傳統。
以前他是婆婆那些儀式最堅定的受益人,享受著被供奉在前的虛榮。
如今,
出錢出力的成了他自己,百年傳統自然也就落幕了。
我心裡一片了然。
果然,很多所謂老祖宗的規矩,一旦被壓迫在最下面的那個女人不再配合演出,就會第一時間被打成封建糟粕。
它們存在的意義,有時不過是為了合理化將女性捆綁在男性傳承上。
我們的日子,終於清淨下來。
年底我的項目取得了突破,得到了一筆可觀的分紅。
陳朔工作穩定,也終於肯休個長假。
那年春節,我們開著小車,帶著小苒,把附近的山水古鎮逛了個遍。
從小苒小學起,我就開始為她存一筆教育基金。
小苒很爭氣。
她不負眾望,考上了心儀的重點大學。
送她去學校那天,我和陳朔站在校門口,看著她拖著行李箱融入學子人群,既驕傲,又有些眼眶發熱。
女兒大學快畢業時,帶回來一個黃毛男朋友。
小男孩邀請小苒去他老家見了父母。
沒想到,小苒回來那天,眼睛紅紅的,撲進我懷裡就哭了。
“媽媽,”她聲音悶悶的,,“他家裡吃飯時話裡話外,說女孩子嫁了人,就是別人家的人了,過年過節當然要以婆家為先……媽媽,我以後……是不是就不能像現在這樣,想回家就回家了?家裡會不會慢慢就沒有我的房間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
輕輕拍著她的背:
“傻丫頭,胡說些什麼。你永遠都是爸爸媽媽的女兒,這裡永遠都是你的家。”
我捧起她的臉,看著她的眼睛,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說:
“誰敢不讓我女兒回家,誰敢說這個家沒有她的位置,媽媽第一個撕了他的嘴!你的房間媽永遠給你留著,你想什麼時候回來,就什麼時候回來。”
小苒看著我,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卻“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用力點了點頭。
後來女兒和那個男孩提了分手。
十年後,女兒和她青梅竹馬的同學結了婚。
女兒婚禮那天,我和陳朔送上了我們的禮物。
我把那筆存了十幾年的教育基金,連本帶利,做成了一份特殊的存單,交到小苒手裡。
“這是爸爸媽媽給你的底氣,不是嫁妝,是你未來小家庭的生活基金,怎麼用,你自己決定。”
然後,我拿出了另一把鑰匙。
“這是咱們家隔壁小區,和家裡相同戶型的鑰匙。房子已經過戶到你名下了,是你的婚前財產。”
我握住她的手,就像多年前陳朔握住我的手一樣。
“小苒,記住無論何時,你都有一個完全屬於你自己的地方。它離爸爸媽媽很近,你想回來住就回來住,想擁有獨立空間也沒問題。這裡永遠等你回來。”
小苒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緊緊抱著我。
我看著臺上般配的一對新人,看著身旁沉穩依舊的丈夫,覺得無比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