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然後被班裡那個叫周執的貧困生撿了回去。
他對我很好,寧可自己一日三餐都吃鹹菜窩窩頭也要養著我。
滿足我一切無理的要求,還克制著從不逾矩。
可我不信他別無所求。
狹小逼仄的出租屋內,我挑起他的下巴,腳尖一路往下輕踩,一下又一下。
似笑非笑道:「喜歡我啊?」
1
周執不說話,臉上依舊冷峻,很淡然地把我的腳從要命處挪開,塞進他剛鋪好的被窩裡。
「你該睡覺了。」
我盯著他的臉看了許久也沒找出什麼破綻。
剛才的觸感也隻是半軟不硬。
「無趣。」
我打了個哈欠,淡淡評價道。
他對此不置一詞。
就在我想要閉眼睡去時,眼前突然劃過一排排彈幕。
【哈哈哈哈我不行了,男主忍得很辛苦吧,看似冷靜,其實內心早已經一柱擎天了吧。】
【沒辦法,妹寶的性格太惡劣了,太早被看穿的話就要失去競爭優勢了。】
【不過男主也是真純愛啊,想妹寶想到睡不著覺,也隻敢爬起來偷偷親一下睡衣裙擺。】
【不爭氣啊!】
【不爭氣+1】
眼前的場景我並不陌生,從我假千金的身份被曝光的那一刻起,彈幕就時不時地出現。
第一次是在我二十歲的生日宴會上,拆禮物竟然拆出了親子鑑定報告,現場賓客雲集,議論紛紛。
彈幕滾動的速度很快,清一水兒的【劇情終於要開始了!】
而後我就被從光鮮亮麗的豪門千金的位置上拉了下來。
第二次是我離開紀家,準備找房子落腳時被人跟蹤。
【啊啊啊妹寶快跑,瘋批哥哥派人來抓你了!被抓到要喜提小黑屋的!】
我來不及分辨,下意識就按照彈幕提供的方向逃跑。
但對面明顯是有備而來,我鞋子都跑掉了還沒甩開。
危急關頭,我按照彈幕的指引拉住了正低垂著頭路過的周執。
彈幕說他一直暗戀我,所以一定會幫我的。
果不其然,在看清是我後,周執拉著我在舊城區左拐右拐。
他顯然很熟悉這一片區域,在穿過一條弄堂後成功躲開了他們。
還把扶著牆大喘氣的我領回了家。
2
經過這樣一連串的事故之後,我對彈幕給出的信息信了個十之七八。
剩下的兩三分是我生性多疑。
此刻彈幕都這麼說了,再看看周執漂亮冷淡的臉,我突然來了興趣。
從睡裙裡抽出內衣丟了過去。
周執下意識地接住,等到看清是什麼的時候,整個人都呆住了。
【哈哈哈香迷糊了吧,不知道還以為是在做夢。】
【天吶,一陣香風呼在臉上,男主今晚上做夢有題材了。】
回過神後,周執恢復了他一貫的淡然,隻是耳朵依舊通紅,「是要洗的嗎?我知道了。」
說著他就往衛生間走去,表面上沒什麼異樣,但仔細看就會發現他的手腳有點不協調。
我也並不在意。
喜歡我的人多了去了,不多他一個,也不差他一個。
要不是外面有人要抓我,我不會留在這裡。
事實上,如果不是我的人生突遭變故,
周執這輩子都碰不到我的衣角。
大學在一個班裡待了兩年,我甚至都沒記住他的名字。
想起周執那天聽到我叫他時的驚訝和摻雜的那一絲喜悅,我勾了勾唇角。
這樣輕易就能叫人牽動情緒,可真沒意思。
不是彈幕提醒我的話,我可是完全沒注意到他的。
3
衛生間的水聲響了很久。
我懶懶地躺著,當然不會去看。
但是彈幕會給我實時轉播。
【男主這是在幹啥,放著水又不洗,發什麼呆呢。】
【我天我天,他貼臉嗅了!他還回味!】
過了好久,周執才拎著洗好的內衣出來。
薄唇繃成一條線,看似端方自持,卻飄忽著眼神不敢看我。
簡陋的出租屋裡沒有陽臺,
所以他擰幹了先晾在室內。
等到明天他再用新買的小型烘幹機烘幹。
說來也是有意思。
我來的那天,周執家徒四壁。
僅有床、桌椅、儲物架等七八樣家具。
荒蕪得不行。
周執抿著唇不說話,把床讓給我睡,自己睡地板。
然後短短幾天就添置了好多東西。
柔軟的沙發、全新的床上四件套、可愛的毛絨抱枕……還有我床邊這雙粉色的兔子拖鞋。
「诶?」我突然想到,「你就不怕招惹麻煩嗎?」
「什麼?」周執有點沒反應過來。
「關於我為什麼會突然出現在舊城區,又為什麼會被人追趕……你沒什麼要問的嗎?」
「沒有。
」
周執答得很快,快到我覺得沒意思。
上下打量他幾眼後,我拉過被子,抵不住困倦地睡去了。
以至於我不知道,在我睡著後,少年躊躇著腳步臨摹著我的眉眼。
周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但過了好久,他很輕很輕地說了一句,「你不想說,我就不問。」
「我不怕麻煩的。」
他仰望了她好久,自覺無望的時候卻又遇見了她。
他知道她性情惡劣,踐踏真心也是一種樂趣。
但是那都沒有關系。
「你願意留多久,我就護你多久。」
本來她的出現就美好得像是一場幻夢,每一秒都是恩賜。
他知道喜歡她的人很多,所以也從來不敢奢求。
4
第二天醒來時,
周執已經去上課了。
為了方便兼職打工,他大學辦的是走讀。
床頭櫃上是他提前寫好的便籤,早餐在新買的微波爐裡。
因為我和他作息不同,吃不上熱的,所以他特地買了微波爐。
一個連學費都要貸款的貧困生,生活費全靠兼職打工,最近卻花錢如流水。
我毫無心理壓力地取出熱好的三明治和牛奶。
心裡開始惡意猜測起了他到底什麼時候會崩潰。
我長得再好看也不能當飯吃吧。
又幹不了活,吃不了苦的……他心底留存的那點愛慕又能支撐多久呢?
少年人的喜歡經得起所有空口白話的壯烈誓言,卻大抵是柔不勝雨的。
再者說,我可是聽到了的。
那天,周執和家裡打電話。
背景音很嘈雜,有男人咒罵,孩童的哭泣……
和他通話的女人,貪婪又癲狂地質問他:「翅膀硬了是不是?這個月怎麼沒往家裡打錢?」
周執的表情淡到幾乎沒什麼生氣,「您怎麼不說上個月找了多少個理由向我要錢,難道都花完了?」
女人既心虛又強硬,隻一個勁兒地威脅他,「我看你是不想讀書了是吧?信不信我去你學校裡鬧,讓大家都看看啊!」
「A 大的高材生,狼心狗肺……」
打完電話回來的周執跟個幽魂一樣,隻在看到我時,怔愣了好久。
表情柔和下來,連眼神也有了焦距,就好像靈魂一下子就落到了實處。
把我當做他的救贖嗎?
那有點可憐。
我在心底嘲弄他,
也嘲弄自己。
我救不了任何人的。
5
周執回來的時候給我帶了一盒草莓。
不多,隻七八個,但個頭很大,並且每一個都紅潤飽滿。
這個季節的草莓,不用說也知道得多貴。
但我不會去多想,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周執的投喂。
我從不乏用最惡意的想法去揣測人心。
我不信他沒有欲望。
或是索取,或是拋棄。
果不其然,他開口了,「我回來的路上遇到先前的那伙人了,他們似乎還在找你……」
我的心頭「咯噔」一下,卻有一種終於塵埃落定的感覺。
周執的表情有點嚴峻,「我問了附近道上的朋友,說他們在懸賞……有這個數。
」
他比了個數字。
是五百萬。
我點頭,的確是大手筆。
「所以……」你是要拿我去換錢了嗎?
「我想著這裡也不太安全,該換個地方了,我們這兩天就搬家。」
我和他幾乎是同時開口。
隻是他的話說出來後,我的後半句就卡在喉嚨裡。
我愣愣地看著他。
周執伸手在我眼前揮了揮,「怎麼了?」
他猶豫道:「你剛剛是想說什麼嗎?」
「沒有……」
我看著他,好一會兒才問道:「你……不是要拋下我嗎?」
「不會的。」
周執下意識地想伸出手,但半道又縮了回去,
視線落在指尖好久,而後慢慢收攏。
他說:「紀若禾,隻要你還需要我,我就永遠不會拋下你。」
6
第二天一早,周執就出門去看房子。
我睡醒的時候,就看到枕邊的手機裡發來的幾張圖片。
都是地段較好的位置,內部空間不大,但勝在幹淨整潔,直接就能拎包入住。
我並不是對錢毫無概念的人。
猶豫著打字問他,「能負擔得起嗎?」
對面秒回,「可以的,這幾年做兼職有攢不少,別擔心。」
周執很爽快地籤了租賃合同,房子的事情很快敲定。
他給我發消息,說已經在路上了,還給我帶了一個香草小蛋糕。
我有種很恍惚的感覺,但突然就也起了期待。
我看了看狹小的還有些潮湿的出租屋。
事實上從我出生以來還沒住過這樣差的環境。
但有他在的話,好像也沒什麼。
周執可真是個奇怪的人。
在他所能觸及到的範圍內,總想著給我最好的。
明明自己吃著鹹菜窩窩頭,卻還會記得給我買花。
他既說不會拋下我,又不向我索求什麼。
和他在一起,好安寧。
我等啊等啊,終於聽到門外傳來的腳步聲。
我一向懶散不愛搭理人。
這次卻難得地主動跑過去給他開門,「你回來了啊!」
笑容僵在臉上,極快地冷卻而後變得蒼白。
門外站著的男人身形颀長,比出租屋矮小的門框還高些。
他俯視著我,唇角揚起,「好久不見啊,若禾。」
「不歡迎哥哥嗎?
」
紀淮堂親昵地叫著我的名字,很是自然地摸了摸我的頭,卻叫我幾乎全身的血液都瞬間凝固。
7
「也不早了。」
紀淮堂低頭看了眼手表。
在他的身後,站了七八個身形高大的保鏢。
他朝我伸出手,「跟哥哥回去,嗯?」
沉寂已久的彈幕再次出現,繁雜的信息全堆了上來,飛速滾動。
【終於!這也是個重要節點啊!逃跑的妹妹終於被找到了嘻嘻,我愛骨科!】
【別磕了,沒看到女主不願意嘛,這哥們也是賤得沒邊了,女主生日那天拆禮物拆到的親子鑑定報告就是他送的!】
【同意樓上,他前期一邊痛苦一邊痴漢妹寶,後面發現不是親生的高興壞了,故意那麼做,就是為了讓妹寶脫離紀家,然後他就可以出手把妹寶圈養起來。
】
「怎麼不說話?」
紀淮堂伸手來牽我。
「好冰啊,」他探身往屋子裡面看了看,皺眉,「你就住這種地方?」
我甩開他的手,「那份親子鑑定是你準備的嗎?」
「好聰明啊寶寶。」
紀淮堂贊賞道:「這樣一來,整個圈子裡的人就都知道我們沒有血緣關系了。」
「我們可以一直在一起。」
我一巴掌扇到他臉上,「瘋子!」
紀淮堂沒躲,隻慢半拍地摸了摸被扇紅的半邊臉。
他甚至還笑了一下,「寶寶你確定要一直堵在這裡嗎?」
「我調查了一下那個把你藏起來的男孩子……」
「你想幹什麼?!」我揪起他的領口,語氣有些激動。
「你說呢寶寶?
」紀淮堂也不生氣,抓住我的手低頭親了一下。
我嫌惡地抽出手,背到身後擦了又擦。
「他害得我那麼長時間都找不著你,我不該做點什麼嗎?」
我和他對視著僵持許久,他終於讓步,「好了,別生氣。」
「你乖一點和我走,他就沒事。」
8
我被紀淮堂帶去了他在郊區添置的一處別墅。
裡面的一切都按照我的喜好布置,吃的、喝的、玩的……應有盡有。
隻是沒有自由。
我甚至都接觸不到電子產品,也沒有辦法和外面聯絡。
這就是個巨大的金籠子。
最大的空間是臥房,最大的家具是床。
住進去的第一個晚上,我就抓破了紀淮堂的臉。
因為我不願意。
我是寧S都不願意被人強迫的,所以砸東西放火,跳窗開煤氣……樣樣都來。
我甚至還從廚房裡找到了一把水果刀,捅紀淮堂捅空了,就又架自己脖子上。
折騰了一晚上,雞飛狗跳。
紀淮堂最後沒辦法,隻得答應給我適應時間。
被人當金絲雀圈養的日子很乏味,彈幕也有一陣沒一陣地若隱若現。
似乎就像它自己說的,基本都出現在所謂的『重大節點』。
無聊的時候,我也會想起從前。
大概我也算是有個幸福的童年。
即便後來爸爸媽媽越來越忙,也有一個願意陪我玩鬧的哥哥。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質的呢?
我不知道。
但第一次那樣明晃晃地暴露出來,
是在一年前的某天。
紀淮堂和朋友聚會完回來,帶著酒氣闖進了我的房間。
我不知道他是走錯還是故意的。
但是我很害怕。
他灼熱的身體壓上來的時候我很害怕,粗重的呼吸落下來的時候,我更害怕了。
所以我拼了命地掙扎。
慌亂間手裡抓到了什麼,我幾乎沒有思考就往紀淮堂的腦袋上砸了上去。
是一盞金屬框架的玻璃臺燈。
紀淮堂的腦袋被開了瓢,鮮血直流。
我手腳都軟了,臺燈也滾到地上。
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逃出房間,形容狼狽地找到媽媽。
她第一眼看到我的時候,是震驚和心疼。
可是看到後面捂著腦袋追出來,腦門冒血的紀淮堂時,臉色就變了。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推開我,
第一時間叫了家庭醫生過來。
佣人們跑上跑下,她也滿腹擔憂,甚至沒有分給我一個多餘的眼神。
最後還是從小照顧我的保姆吳媽,給我拿了一件外套,暫時遮擋了我的狼狽。
直到紀淮堂的傷口被處理好,醫生斷言沒什麼事後,她才把我叫了過去。
「媽媽……」
我不知怎麼的有些害怕,小心翼翼地喚她。
她沉默了一下,說道:「若禾,你從小就很懂事,隻是走錯了門,怎麼這樣大的反應……」
我太著急了,也下意識地依賴她,以至於根本沒理解到這句話中真正蘊含的意思。
立刻反駁道:「不是的!是哥哥他……」
「若禾!」媽媽打斷了我。
我第一次看到她那樣凌厲的目光,就好像我不是她的女兒,而是她的敵人。
「我再重復一遍,」她說,「哥哥隻是走錯了,沒有其他的任何行為,是你過激了。」
我和她對視,習慣性地想當她聽話、能讓她誇獎的女兒。
可心底的一種不忿擊敗了這樣的期望,「可你明明知道發生了什麼!」
「媽媽,」我問她,「我難道不是你的女兒嗎?」
「你難道不應該保護我嗎?」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所有人都更重視紀淮堂。
大家看似對我很好,可實際上什麼資源都是紀淮堂的。
然後再給我灌輸什麼女孩子在家被父母寵愛,以後嫁出去也無憂無慮、無風無雨,就是真正的好日子。
「你怎麼不讓紀淮堂過那樣的日子!」
「若禾,那是哥哥。」
媽媽伸手摸了摸我的腦袋,並不溫暖,隻是像對小貓小狗的安撫。
「男孩子總歸是不一樣的。」
她向下俯瞰我,輕柔的眉眼中好似沾了冰雪,「乖一點,認命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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