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有一天備菜的時候，廚房裡隻有我們兩個。
我問他，他那句【喜歡我很多年了】是什麼意思。
畢竟在我的認知裡，我認識他，就才半年而已。
但他就是不肯說。
「就是我見過你而已，你忘了就忘了吧，也不是什麼大事。」
「哎哎看著點你的刀！就是嫌十個指頭太多是吧，非要剁兩根燉湯？」
……算了。
不說就不說。
我也不是很想知道。
魔都的夏天越來越近的時候。
餐廳收到了一家網綜的邀請，拼廚藝的。
這種節目，肯定都是主廚去。
但餘朗卻想都沒想的，直接把我的名字交上去了。
我很意外。
他卻隻低頭挽著襯衫袖口，嘚嘚瑟瑟的，
「我不去。我的 title 都已經這麼多了，還有什麼更紅的必要？」
「反而是你，每天隻知道悶頭做菜，不出去見見世面怎麼行。」
「你有天賦，也有能力，如今資歷也夠了，你就更不該隻留在我手下做個 Sous Chef。」
「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去試試吧，不用怕。」
「要是輸了，Sillage 還有我兜底，差不到哪裡去。」
「要是贏了，那我們都會跟著你一起飛升，大家都得謝謝你。」
「你放心，姜甜，一切有我。」
……
午後陽光灑進餐廳。
他轉頭看向我的時候，眸光清澈又幹淨。
滿滿的真誠，
和對我的欣賞肯定。
進入後廚這麼多年來，
他是第一個願意和我說這些話的，男主廚。
這就是這個行業的劣根性。
法國人瞧不起亞洲人，男人瞧不起女人。
慶幸我如今，遇到了一個願意尊重我的人。
況且他還做的更多，願意託舉我的夢想。
所以，不久之後。
當我牽著他的手，一起站上巔峰賽的時候。
我想，我也應該早就喜歡他了吧。
隻是，
我自己沒看清而已。
18.
第一輪初選賽，應該難度不高。
被餘朗摁在廚房裡加急培訓了幾天後，
我信心滿滿的去錄影。
沒想到，在現場碰上了我的前東家，TG 的胡主廚。
他還是那副老樣子，牛比哄哄，誰都不放在眼裡。
一看見我也來參賽，他抹著自己的大光頭，一聲嗤笑，
「哎喲喲，我說這個比賽到底正不正規的呀，什麼阿貓阿狗的都往裡放的哦？年輕小丫頭會做什麼菜的啦，去一邊洗洗碗還差不多咯。」
原來的我，一般會裝作聽不見。
但如今我和餘朗混的久了，眼裡也是容不下沙子的，
「哎呀胡師傅，認識你這麼久了，還真是第一次聽你說了句人話哈。」
「這比賽的門檻肯定低啊，要不然怎麼會把你這樣的封建糟粕放進來呢。」
「一張嘴就還是瞧不起女孩子的那一套，我就納悶了，改革開放的春風怎麼還沒吹到你們家啊？」
「之前天天說我不如你，沒完沒了的 cpu 我，結果自己沒有新菜的時候，
還要偷看我的菜譜，客人退菜的時候，你還要拉我去背鍋。」
「最近沒了我，你的日子一定過得很辛苦吧？今天想做什麼菜想好了嗎？一會兒被評委淘汰了，可千萬不能再賴在我身上了哦~。」
……
大廳裡人挺多的。
聽完我的陰陽怪氣，周圍人都笑了。
隻有老胡憋著一張豬肝臉，吭哧了半天，卻對不上半個屁來。
比賽開始後。
好S不S，他的操作臺就在我旁邊。
看他又是魚子醬，又是煎鵝肝的，搞得花裡胡哨。
我隻淡定掏出砂鍋來，清清淡淡燉了菌菇雞。
然後用我熬了一整夜的醬油，炭炒了一碗配湯的米飯。
三個評委都給了我超高分。
其中一位短頭發的女主廚，
離開前，還笑眯眯對我說了句加油。
於是我成功拿到了晉級卡。
又眼看著老胡直接被淘汰，還罵罵咧咧的，質疑人家評委口味。
我憋笑都差點憋出內傷來。
走出錄制廳時，我家 Chef 就在門外等我。
又是拍畫報似的站在光影裡，回頭率超高。
但隻在看見我的那一刻，薄唇邊才勾出一抹笑來。
我一時沒忍住。
小跑著撲進了他懷裡，
「你剛才看見了沒有，我高分晉級啦！有一位評委還又回來了一次，把我的炒飯都端走了呢~。」
「嗯，我看到了。」
兩條修長手臂攬住我。
他襯衫上，有淡淡的檸檬香。
然後有溫柔的觸感，貼在了我額頭上，
「我早就說過了。
」
「姜甜，你一直都很棒。」
……
19.
切。
他說過嗎？
我可不記得。
（白眼.jpg）
20.
一周後。
初選賽在平臺播出了。
我的晉級，成功給 Sillage 又圈了一波熱度。
但胡主廚被淘汰了的 TG 餐廳，就有點牆倒眾人推。
沒承想，他家經理的腦子也不太好，居然在網上公開質疑節目組。
然後還帶上了我。
說我其實是他家培養的白眼狼，學成之後就跑路了，搞不好還是 Sillage 派出去的間諜之類雲雲。
我好笑的不行。
但我向來知道他們是這個德性，
所以也沒太生氣。
但是餘朗那家伙，居然已經跑去了人家的評論區激情開麥，
【憑實力晉級的姜甜，是被你們一輪遊的老光頭培養出來的？哈哈哈，你拼好飯吃多了是吧？】
【還好意思質疑評委？你們真的沒事麼？？】
【鵝肝都煎成板磚了，醬汁也熬得和屎一樣，連放在旁邊的兩片酸黃瓜都得笑話你，還得是你菜啊！】
【有在網上四處拉踩的這個精力，還不如趕緊回去把你的主廚換了。】
【聽說他連招牌菜都是抄的呢，沒有手藝又沒有創意，啥也不是的大垃圾。】
……
他正罵在興頭上。
我在一邊，一條條翻過去。
忽然覺得不太對，
「餘朗！」
「你怎麼沒切小號啊？
！」
「居然用『S 的餐桌』出去當噴子，你要塌房了你！」
……
21.
【等等，有沒有課代表幫我捋捋，這到底怎麼個事兒？】
【所以我關注這麼多年的主包，居然就是 Sillage 的主廚，那個明星廚師餘朗？！】
【我早就說了，主包一看就是專業廚師。】
【我我我！我在他店裡見過他！真人超帥的，完全可以出道的程度！】
【你們信我，Sillage 真的不錯！我們周末去從來排不上隊，這下好了，估計以後連定位都難了唉。】
【該說不說，TG 也是老牌法餐了，這幾年真是一年不如一年……】
【哈哈哈餘朗罵的好爽啊哈哈哈哈，
這嘴很毒了，能借我用用嗎？】
【等一下！你們不記得前陣子的咨詢帖了嗎？！餘朗和他副廚的愛情故事？！？！】
【那不就是參賽的那個姜甜嗎，做雞湯炒飯的那個？】
【是她是她！我都被小姐姐圈粉了，又美又颯又會做飯，我單方面宣布餐桌主包配不上她！】
【那麼到底是誰暗戀了誰，我可到現在還沒蹲到後續呢。】
【同蹲，放屁股，求踹。】
【你們怎麼在哪裡都蹲啊，看知乎文來了是吧。】
【去吃飯的話能一起見到他們兩個嗎，艾瑪也是讓我追上星了。】
【完了完了，Sillage 的訂餐電話已經打不進去了，我周末還想帶女朋友去來著。】
【誰定上了嗎，拼個桌唄？】
【蹲拼桌＋1】
……
出乎我的意料。
餘朗居然一點都沒塌房。
他的視頻號，和餐廳的運營號，也都在一波一波的漲粉。
我真是，
地鐵老爺爺看手機.jpg。
……算了算了。
網絡上果然還是太復雜了。
我還是端起我的小砂鍋。
去燉雞吧。
22.
新一輪的比賽，難度會升級。
所以最近每晚下班後，餘朗都會陪我在後廚練習。
雖說自從他表白以來，他真的學著溫柔了不少。
但隻要一進了廚房，
他就又會像被什麼惡鬼附身了似的，小嘴叭叭的 diss 個不停。
「放那麼多黃油幹什麼，今天五行缺點膩是吧？」
「這鴨胸怎麼煎的，
一點彈性都沒有了，隔壁鍋裡的老母雞都沒它柴。」
「菜湯的賣相還是太不好了，雖然我知道你想做，但我建議你別想。」
「還不去烤箱看看你的酥皮嗎，它應該五分鍾前就好了，現在過去正好能跟它 say goodbye 呢。」
……
我咬牙切齒。
我忍無可忍。
「Chef，可以請你稍微出去一會兒嗎？」
「我手裡這把削鐵如泥的剔骨刀，可快要不聽我使喚了呢。」
他薄唇緊抿。
他一秒乖順。
「好嘛。我閉嘴。」
「我不看你了。我就站在一邊陪你。」
……
世界終於安靜了。
我終於專心的炒好了蔬菜，
煎好了牛排，燉好了濃湯。
正想叫餘朗過來試味。
抬頭那一瞬，卻不知道碰上了架子上的什麼東西。
以為會被砸到的。
再睜開眼，發現餘朗已經站在身邊。
架子被他穩穩的扶住了。
我也被他很妥帖的圈在了懷裡。
唔。
臉頰有點發熱。
但嘴很硬，「你怎麼知道架子要倒？你偷看我啊？」
他笑笑，「是我動作快而已。」
「不可能。你就是偷看了。」
「倒打一耙啊，明明是你在偷看我吧？」
「我沒有！」
「那你沒看我怎麼會知道我在看你？」
我咬咬牙，打算嘴硬到底，
「反正我沒有，就是你先偷看的。」
「也是你先暗戀的。
」
他卻好整以暇的，笑出聲來，
「好。是我，都是我。」
然後他兩臂一用力，把我放在了廚臺上，
「暗戀你的事，我早就認了。」
「但你喜歡我的事，什麼時候才能承認呢，嗯？」
「……」
靠的太近。
我有點宕機。
潋滟眉眼，在我臉上逡巡了一瞬。
最終才像終於確定了什麼似的。
溫軟的唇瓣吻過來，
避無可避……
煙花在腦袋裡絢爛飄過時。
恍惚間，我聽見了他在我耳邊的蠱惑低語，
「你好甜啊。」
「姐姐~。」
……
也許。
這就是生姜焦糖的味道吧。
Sillage。
滿分甜。
（正文完）
回憶小劇場
餘朗第一次見到姜甜。
是在四年前的聖誕節。
他陪著媽媽回國，在魔都探親。
晚上兩個人一起去了外灘的 TG 法餐廳吃晚飯。
當時隔壁桌坐了一對看起來就很不好惹的夫妻。
飯吃到一半，說惠靈頓牛排難以下咽，要退菜。
吵嚷了半天，經理隻能帶著廚師出來道歉。
餘朗掀起眸子來,淡淡一瞥，看到了姜甜。
個子不算高,長相偏甜美。
但眼下卻是一臉不太服氣的表情。
像是故意在向所有人宣告,
【那牛排不是我做的哦,
我隻是個背鍋的。】
餘朗勾唇笑了笑，沒太在意。
離開時，在餐廳外等車。
院子裡傳來斷斷續續的責罵聲。
他一時興起，挪過去聽了兩耳朵。
原來是經理和主廚,在一起訓斥剛才那個姜甜。
「酥皮是你備的,牛排是你處理的,端上桌了出了問題,我不找你找誰，你⼜憑什麼這個態度？」
「還因為我拿了你的菜譜不樂意，是吧？怎麼著，⽤了你幾次,你還真以為⾃己能當主廚了？」
「我告訴你姜甜，你想都別想！我的廚房能放個女⼈進來，已經是對你法外施恩了！」
「以後你就給我老老實實的幹活,少想那些不切實際的，聽到沒有？！」
……
等那兩個⼤放厥詞的男人⾛了之後。
餘朗才從陰影⾥踱出來。
姜甜還蹲在原地。
腦袋垂著,肩膀⼀動一動的。
餘朗以為她哭了。
於是他摸出紙巾來，⾛過去，想安慰她兩句。
可等他走近了。
才發現她是⼀邊在地上畫著烏⻳,
一邊還在哼著⼤張偉，
「你是最強噠最棒噠最亮噠最發光噠攔不住你發芽~」
……餘朗呆住了。
這姑娘也太……？
都找不到形容詞。
然後她發現了他。
⼜揚起⼀張燦爛的笑臉來,問他是迷路了嗎，需要幫助嗎。
餘朗,……？
我看著很像個智障嗎？
從來沒有這麼無語過呢。
其實彼時,餘朗也剛進法餐廳工作。
國外的餐廳,打擊排擠會更過分，種族歧視，尊卑有別。
他請假回國之前，還剛被主廚罵過，說他 just chinese。
餘朗問姜甜，「你怎麼不換一家餐廳呢,他們都這麼欺負你了。」
姜甜卻擺擺手,「嗐，去哪兒都⼀樣。反正我能攢到經驗值就好了唄。」
「況且我們陽光彩虹小白⻢,何必和他們一般⻅識呢，你說是吧？」
後來,姜甜離開前。
還從口袋⾥摸出了兩塊糖來給他,
「我今天給我弟烤的生姜焦糖，味道還不錯，你也嘗嘗吧。」
「對了，聖誕快樂哦~。」
嗯。
那糖確實還不錯。
不會沾⽛，也沒有太甜。
但他記了那味道很久。
以至於。
四年後，再⻅到她時。
他⼀眼就認出她了。
可她卻根本不記得,那年聖誕，她給過他什麼。
⽽當時的他,也還沒意識到，
他會萬⾥迢迢的回國來創業。
其實。
都是因為他在這裡，遇上了那個最甜的姑娘。
餘生韻味。
生姜焦糖。
（Sweety Ending~）餘朗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