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沈慕攔在門口，神色緊張。
「那怎麼行，你一個人，我不放心。」
「不會有事的，我熟悉路。」
「再說，她喜歡清淨，除了我，外人最好別去打擾。」
聽到外人，沈慕眼中閃過一絲落寞。
「那……好吧，你早去早回。」
臨出門時，他又拽著我的衣袖不撒手。
「又怎麼了？」
「阿昭，當初成親辦得太倉促了，有點委屈你。」
「我決定了，咱們挑個吉日，再重新辦一次。」
我避開沈慕那看豬肉都深情的桃花眼，面無波瀾。
「有這個必要嗎？」
「當然，這次要辦得熱鬧些，我會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妻。
」
出城後，我發覺有人尾隨。
於是在上山途中，穿過一片密林時，把人甩開了。
16
一夜之間，京城大街小巷都張貼著一則尋人布告。
布告上的女子面容姣好。
有人認出來，是淮月繡坊的繡娘阿昭。
【嘖嘖，她不是剛小產過嗎，現在又失蹤了，看來是命中難逃此劫啊。】
七嘴八舌的議論飛入沈慕耳中。
不會的，阿昭不會出事的。
昨日她走時明明答應了，要再當一回他的新娘子。
他欠的債還沒還清，怎麼會？
「王爺，有消息了。」
關押S囚的監牢內。
沈慕看著啞巴在紙上寫的字，心一點一點地沉下去。
「你確定，她就是S手楚釗？
」
啞巴用力地點頭，指了指自己缺失的左臂。
發誓證明所寫字字屬實。
呵呵呵，阿昭，阿釗
原來她都知道的。
茶杯在沈慕的手中發出一聲悶響。
血腥氣彌漫，碎瓷片扎進肉裡，他卻不覺痛。
17
把人甩開後，我從小路脫身。
小路人少，快天黑的時候才遇上一行人馬。
他們也是朝著遠離京城的方向去。
我上前和領頭身披狐裘、氣度不凡的男人搭話，想買匹馬。
他騎在馬上，頭也不回。
我怕他沒聽清，又重復了一遍。
他轉過頭，語氣不耐。
「诶，我說你煩不煩……」
「等等，
恩人？」
恩人？叫我？
他略顯激動，翻身下馬沒站穩差點摔個屁墩兒。
「你不記得我了，當初多虧你，否則我就S在那個啞巴手裡了。」
我想起來了，他是那個給我糖的小胖子。
小胖子是啞巴拐的人質，啞巴被我砍傷逃走後，小胖子就一直跟著我，趕也趕不走，他說不記得回家的路。
我自知任務失敗，不敢回去見師父，躲進了山洞。
晚上，小胖子靠在火堆旁取暖。
怕把懷裡的奶糖烤化，索性拿出來吃掉。
【恩人一顆，我一顆，恩人一顆，我一顆……還多出來一顆，也給恩人。】
【心情不好才更要吃糖，嘴裡甜了，心裡就沒那麼苦了。】
【我叫赫連澈，北齊人。
】
沒想到幾年過去，當初那個小胖子已長成身量挺拔、清爽俊朗的少年郎。
「沒想到會在這兒遇見，你變化很大。」
他羞赧地撓撓頭。
「可能……可能是長開了。」
「對了，你剛剛說買馬，是要去哪？」
「去哪？暫時還沒想好。」
隻要遠離京城，去哪都好。
「那你不如先跟著我們，邊走邊想。」
我接受了赫連澈的好意。
接下來的兩天，跟著他們走走停停。
雖然感覺走了不少回頭路，但又不幹我的事，還是少打聽。
又經過一個岔路口，赫連澈指了指右邊，篤定道。
「走這邊。」
「诶呦，我的爺，你快歇歇吧，
別瞎領路了。」
「去車裡和你恩人敘敘舊。」
赫連澈不是合格的領隊，但卻是個不錯的話搭子。
一路上跟我聊了許多北齊的風土人情。
「等把禮物送到，我帶你去北齊好好玩玩。」
他當時隻說是送禮，卻沒說是送給大魏皇帝的賀禮。
沒想到我好不容易逃離京城，卻又轉了回去。
更沒想到，會再見到沈慕。
18
「北齊使團遠道而來，不妨先在驛站休整，過兩日太子在宮中設宴款待。」
「有勞景王。」
沈慕努力維持著他親王的體面，笑意卻不達眼底。
他目光轉向我，問赫連澈。
「這位姑娘是？」
赫連澈一把攬過我，張口就來。
「我貼身護衛，
身手好得很。」
沈慕目不轉睛地盯著赫連澈搭在我肩膀上的手，快要盯出個洞。
我的住所和赫連澈他們不在一處。
不用想也知道，是沈慕的安排。
19
「黑道第一S手，阿昭，你瞞得真好。」
我剛放下行李，沈慕便推門而入。
其實方才見面我就隱隱猜到，沈慕已經知曉我的真實身份了。
兩個人心照不宣地裝作不相識，是還想給彼此留個體面。
「你的演技也不差。」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索性就把話說開，斷個幹淨。」
沈慕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哦，怎麼個斷法？」
「自然是橋歸橋，路歸路，就當從沒遇見過，以後山水不相逢。」
「那怎麼又回來了？
」
我懶得和他廢話。
「說來話長，總之是個意外，日後我絕不會再踏足京城一步。」
「當真厭惡我到如此地步？」
沈慕這話有夠無恥。
心底積壓的情緒終於爆發，最後一道遮羞簾也不想留了。
我衝他喊道：
「沒錯，你讓我惡心，惡心至極。」
「拿真心對你的人當解悶的玩意兒，對自己的親骨肉下狠手，和畜生有什麼分別。哦不對，虎毒不食子，論冷血，它們不及你。」
「你這種人，壓根就不配被愛，更不配有孩子。」
我越說越激動，到最後整個人都在抖。
「罵得好，罵得對，我是畜生，豬狗不如，就這麼輕飄飄放過我了，太便宜了吧。」
我警惕:「你什麼意思？」
沈慕收斂笑意，
不復方才的淡定，眼底是近乎偏執的瘋狂，緊握住我的肩膀。
「我已經錯過一次，不能再錯第二次。」
「既然你回來了，就是天意，不管是因為什麼，我都不會輕易放手。」
我掙開他，一巴掌甩過去。
「你發什麼瘋？」
「我清醒得很，阿昭，你臨走時答應過的，再成一次親。」
「這次我風風光光地娶你入府，我們重新開始。」
我冷眼看著他：
「你是不是忘了還有個言青緲。」
他瞬間啞然。
「覆水難收，沈慕，我們之間絕無可能了。」
沈慕正想開口，被突然到來的赫連澈打斷。
他面色不悅。
「赫連世子有事？」
「景王這話問得奇怪，她是本世子的貼身護衛，
何時來不用請示他人吧。」
氣氛劍拔弩張，最終以沈慕的一句小屁孩告終。
沈慕走後，赫連澈滿臉得意。
「瞧，老男人惱羞成怒了。」
「恩人，你和景王，關系不一般吧。」
他一臉好奇，兩個指頭糾纏著，暗示我他可不是好糊弄的小孩子。
「從前是從前，但以後是有一種關系，就是陌路人。」
赫連澈心領神會，不再追問。
「唉，看來是不太美好的回憶，不想說就算了。」
「不過你放心，恩人，無論你想怎麼做，我都挺你。」
20
太子在宮中宴請各路使臣。
赫連澈擔心他入宮後，沈慕把我藏起來。
要我和他同去。
我讓他把心放到肚子裡，
就沈慕派來的這些人，還不夠資格讓我放在眼裡。
赫連澈猜對了一半，他走後不久，某些人便耐不住性子了。
但不是沈慕，而是言青緲。
她眼神不屑，唇角嘲諷地勾起。
「楚姑娘，你這一招苦肉計玩得妙啊，我還真不能小瞧你。」
我隻覺得好笑：「苦肉計？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還裝，那就別怪我不給你留顏面了。」
「你失蹤那段時間，王爺情緒消沉，每天拿著那個破木雕，我就察覺到了不對，於是向王爺的親信問清楚了前因後果。」
「一開始我是同情你的，沒想到世上竟然會有如此巧合之事。」
「可是你居然又回來了，你居然在這個節點回來了，這件事就絕沒有如此簡單。你得知王爺的真實身份後，並未發作，而是配合他打掉了孩子，
裝作心灰意冷的樣子，不告而別，王爺在找你的過程中，發現你便是他找的S手。」
「這是極好的時機，此時王爺對你的愧疚之情最重，而我和他的婚約又近在眼前，時間緊迫，王爺難免會做出一些過激決定。」
她的腦子或許和常人有異，句句話都出乎我的意料。
全程都在替沈慕開脫，把我塑造成心機深沉的做局者，即便有諸多的不合理，她也能自圓其說。
「現在你的目的達成了，王爺要與我退婚，娶你入門。」
我冷哼：「說了半天，原來這才是你跑來發癲的緣故。」
言青緲的表情恨不得將我生吞活剝。
「我看你得意到幾時，男人的愧疚感很短的，等王爺厭了你，我看你笑不笑得出來。到時候，可別想故技重施，打掉孩子來博同情，因為你不會再有身孕了。」
「你還不知道吧，
按理說太醫開的藥不會有差錯，可你偏偏就……哈哈哈，要我說這就是你的報應，連老天都看不過去，要給你個教訓。現在是不是腸子都悔青了，想著當初還不如把那個小賤種生下來－－」
我火氣上湧，起身出手，扼住言青緲的咽喉。
一步步將她逼至池邊。
守衛和丫鬟在邊上幹著急，卻無一人敢上前。
就在此時。
沈慕、赫連澈都趕了過來，太子也緊隨其後。
大概是言青緲剛來的時候，就有人去報信了。
21
「阿昭，你先放手。」
我手上稍稍卸了力，言青緲的眼神也從驚恐轉變成挑釁。
似乎在說，你能奈我何。
下一秒，巨大的落水聲和難聽的咒罵響起。
言青緲狼狽地爬到岸邊，
像隻落水狗。
見我朝她走來，言青緲打了個寒顫，縮到沈慕身後尋求庇護。
「我的孩子不是賤種，這次是幫你洗洗嘴巴，下次就不一定了。」
「景王妃的位置沒人跟你搶，畢竟，兩個賤人湊在一起，最合適不過了。」
沈慕欲上前。
「阿昭，你聽我解釋。」
赫連澈擋住他：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景王怎麼還裝糊塗。」
「你的解釋，她不想聽。」
沈慕目光銳利如刀。
「這是我和阿昭之間的事，你算個什麼東西。」
赫連澈絲毫不懼，牽起我的手。
「隨你怎麼說，但現在，我要帶她走。景王，最好讓你的人撤開，否則事情鬧大了，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太子殿下，
您說呢？」
太子自然是不想把事情鬧大的。
「老四，別犯糊塗，以大局為重。」
沈慕無奈低笑出聲：
「皇兄,我哪次不是以你的大局為重。」
「多年來辦差查案,我從未讓你失望過,你要我親近言氏,幫你籠絡言國公一派的老臣,我也乖乖照做了,可唯獨這一次,我不會聽你的。」
「這－」
太子被噎得說不出話。
言青緲的臉色更是慘白如紙。
原來她以為的青梅竹馬,情投意合都是假的,一切全都是利益使然。
「阿昭，真的就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沈慕紅了眼眶,等著我的答復。
「這個解釋，或許換做旁人會原諒。」
「可是沈慕，我見過你們在一起的樣子。
」
他瞳孔微震。
「我小產那日，在街上。」
「我不信你沒有動心過，現在又把自己說得多麼不情不願，連一點擔當都沒有。」
「我當初怎麼會看上你。」
沈慕聽後，是長久的沉默。
最後,不知太子在沈慕耳邊說了什麼,才結束僵持的場面。
回北齊的路上,赫連澈問我。
「自由自在地生活不好嗎,為什麼當初會想安定下來。」
「因為人總是得隴望蜀，總是不滿足吧。」
不過好在，都過去了。
落日熔金,天邊雲霞似錦,足以讓人忘卻一切煩憂。
我揮動馬鞭,向前奔去。
「恩人，等等我。」
番外
自從北齊使團離京後,太子頭疼得很。
一邊是整日來煩他的景王,打探楚昭的下落。
他在北齊的鉤子本就不多,正事都忙不過來，哪有空幫他盯人。
當初怕事鬧⼤,他隻能先穩住景王。
一邊是要S要活的言青緲,和疼愛⼥兒的⾔國公。
無論真心還是假意，都S活要嫁。
底下人獻策：
「倒是有一計,既可斷了景王念想，⼜能給⾔⽒⼀個交代。」
「隻是王爺要受點皮⾁之苦了。」
－－
夜沉如水。
京郊⼤營後的一⽚樹林⾥,偶爾傳來幾聲微弱呼救。
不遠處，藏在樹下觀察動向的幾人。
「要不把⼈拉上來吧？」
「現在拉上來,萬一腿接上了怎麼辦？陷阱挖得不深,摔斷腿而已，要不了命。
再拖⼀炷香。」
⽽此時此刻，另⼀邊,⼀條毒蛇正在悄無聲息地靠近它的⽬標。
無力感迅速蔓延沈慕全身。
他癱倒在地上，感受著⾝體一點⼀點變冷。
⽿邊響起阿昭的聲⾳。
【過來抱抱,暖⼀暖,暖一暖。】
【奇怪，沈慕,你怎麼就捂不熱呢。】
【沈慕，你的心我捂不熱。】
他絕望地閉上眼，那聲對不起隨風消散在寂夜中。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