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中秋燈會,梅青婉以鍛煉膽識為由,將六歲的珩兒丟棄在鬧市。
孩子找到那刻,我滿身淋漓,猶如S過一回。
回府,卻見孟知年帶著梅青婉母子在院中賞月。
歡聲笑語,儼然一家三口。
當晚,我哄完珩兒入睡,提出和離。
孟知年冷了臉:「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麼?!」
1
木然的神魂歸位,他的聲音才似隔著重帷,一字字冰冷地撞入耳中。
「區區小事,何至於此?!不過是為了鍛煉珩兒的膽識,左右都有家僕跟著,難道真能丟了不成?」
「你縱有萬般心疼,也要先忍下來。玉不琢不成器,珩兒性子怯懦,青婉這法子看似嚴厲,卻是為了他好。」
男人的聲音不高,
目光沉靜幽深,帶著久居上位的壓迫感。
歸京六年,孟知年一路仕途亨通,性子愈發銳利獨斷,不近人情。
我抬眸看他,心中又是一記銳痛。
中秋佳節,萬家團圓,我卻險些與自己的孩子失散。
珩兒於我,如珍如寶,他是我的命。
孟知年豈會不知。
他也明白梅青婉是在磋磨珩兒。
可他默許了。
昨日孟知年邀了幾個好友來府中賞菊。
酒酣耳熱之際,有人開起玩笑,要考校珩兒的功課。
一首近百字的詩文,珩兒背得磕磕絆絆。
梅青婉的兒子鄭霖卻是一口氣流利背完。
珩兒小臉慘白,越發驚恐。
眾目睽睽之下,孟知年丟盡了臉。
因而今日種種,
便是懲戒。
我想到今夜找到珩兒時,他縮在牆角瑟瑟發抖,驚惶到失語的模樣。
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臉上,頭一回沒有退讓:
「若是今夜珩兒有個萬一,你當如何?」
燭火「噼啪」一聲炸開。
孟知年一怔,旋即啞然失笑:
「青婉做事向來有分寸,再說了,還有我在,絕不會讓此事發生。」
這話說得可笑。
他吩咐家僕遠遠跟著,自己卻跟梅青婉母子回了府。
若真有個萬一,等僕從趕回稟報,隻怕黃花菜都涼了。
孟知年低估了一個女子為母的剛強。
若是今夜真的出了什麼差錯,我大抵是要拿刀與他拼命的。
許是見我面色過於慘白,孟知年終歸放軟了語氣。
「我幼時頑劣,
不愛讀書,父親也是這般嚴苛。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我是珩兒的親爹,總歸都是為了他好,莫要委屈了。」
孟知年心裡最清楚不過。
我一介孤女,離開孟府無處可去。
珩兒又是孟家長子嫡孫,斷然不能跟在我身旁。
無論如何,為著這個軟肋,我總會妥協的。
可這一回,他錯了。
日子太過順遂,以至於他都忘了。
六年前孟家舊案重審,前途未卜。
孟知年生怕牽連我與腹中孩兒,親自寫下放妻書。
籤了字,畫了押。
如今那封放妻書,還壓在我的嫁妝箱底。
2
孟知年去了浴房洗漱。
我低頭凝視懷中的小人兒。
一顆心仍在胸腔劇烈震動。
心有餘悸。
珩兒呼吸漸漸均勻,睫毛上還掛著細碎的淚珠。
手臂早已酸麻,可我不舍得將他放下。
說來可笑,母子六年,像這般親近的時刻少之又少。
我生珩兒時難產血崩,產後身子虧空。
珩兒剛滿周歲,婆母便以我照料不周為由,強行將珩兒抱去她膝下撫養。
我思念孩子,日夜垂淚,幾番抗爭無果,孟知年勸慰我:
「阿禎,我知你心中不舍,可珩兒的教養乃是大事,你忍心誤了他?」
我懂他話中深意。
昔年孟家牽涉貪汙要案,舉家被貶。
是我這個鄉野孤女接濟照料,孟家才得以撐到翻案那日。
成婚後一年,孟家起復,沉冤得雪。
我與孟知年,京中一度傳為佳話。
共患難同富貴,一段難得的恩義姻緣。
可若是放在珩兒身上,那便是另一番說法。
世家名門的嫡子長孫,怎能任由出身低微的母親教養。
為了珩兒的前程,我唯有忍痛放手。
起初,孟知年明明對我和珩兒也是很在意的。
他憐我思兒之苦,每逢婆母離家去寺廟祈福,便將珩兒抱來與我相聚。
小小的人兒笑著朝我奔來,我趕忙伸出雙手去迎。
等溫軟熱乎的身子撞入懷中,那些委屈也便煙消雲散了。
到了三歲開蒙,孟知年瞞著婆母,讓我在書堂外支了桌子,看珩兒讀書。
夫子年紀大了,午間吃過我送的點心,總要先打個盹。
這點難得的闲暇,我和珩兒總能尋到好多好玩的法子。
放紙鳶、踢毽子、捉迷藏……
孟知年總是笑著看我們玩鬧,
目光寵溺柔情。
每逢休沐,他便將珩兒架在肩膀上,挽著我的手去逛集市。
許是當年重審孟家舊案,我日夜擔憂回京的孟知年。
珩兒在我腹中受了驚嚇,他生性內斂,不喜言語。
婆母不喜,孟知年就抱著珩兒,一臉驕傲,說珩兒是大智若愚,絕不比旁的孩子差。
後來呢,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了呢?
大抵是一年前,梅青婉帶著鄭霖來了京城。
她是孟知年恩師之女,梅家落難,舉家流放,她所託非人,與夫君和離。
婆母憐她孤苦無依,特將她接入府中安置。
隻梅青婉堅持無功不受祿,自薦成了珩兒的夫子,每月從公中支取例銀。
她素有才名,教導珩兒盡心盡力。
婆母和孟知年自是滿意。
可我愈發見不著珩兒。
素日伺候珩兒的幾個丫鬟不知犯了何事,被婆母一一發賣了。
留在身邊的都是生面孔,我連書堂都進不得了,更別說打探珩兒的消息。
我找過梅青婉,可她一句「讀書須得靜心,也是大人允了的」,便讓我啞口無言。
梅青婉說業精於勤荒於嬉,我親手給珩兒刻的小船還未送到珩兒手裡,便被退回。
珩兒哭鬧著要見我,梅青婉便跟婆母說,小公子日漸大了,受母親柔靡之氣過重,日後恐難獨立。
為著這一句,婆母連每逢初一十五我與珩兒見面的機會都撤了去,隻叫孩子認真讀書。
珩兒的功課進步很快,可他像一株缺了水的苗,日漸沉悶萎靡。
六歲的孩童,眸中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
我看在眼裡,焦心如焚,孟知年卻不以為然。
「讀書明理,自然養人靜氣。霖兒年長方兩歲,言行已見章法,反觀珩兒,簡直朽木難雕。」
有鄭霖作比,孟知年越發覺得珩兒畏縮不成器,日漸失望,為此特意告誡我:
「嚴師方能出高徒,切莫婦人之仁,耽誤珩兒一生的前程。」
為此,我咽下所有心疼,一忍再忍。
直至今日,方看清梅青婉的真面目。
她在刻意養廢珩兒。
3
翌日一早,梅青婉來跟我道歉。
「昨夜是我思慮不周,操之過急,讓珩兒受驚了,是我的不是。」
字字懇切,句句認錯。
盈盈淚眼,楚楚動人。
我兀自忙活著手頭的事,沒有搭理。
梅青婉微微一愣,旋即推了推鄭霖。
那孩子立馬撲通跪下,
為母親求情。
此情此景落入趕來的孟知年眼中。
他登時將梅青婉母子擋在身後,語氣森然:
「青婉不過一片苦心,你何苦不依不饒,鬧得家宅不寧?」
熟悉的酸楚彌漫鼻尖。
壓下翻湧的情緒,我直視他的眼睛,冷聲道:
「我得為珩兒討個公道。」
梅青婉拉了拉孟知年的衣袂,軟了聲音:
「夫人說得是,這口氣總歸要出的,我這就去向老夫人請辭,今日就走。」
孟知年蹙緊了眉,剛想開口,便聽婆母高聲喝道:
「胡鬧!我看誰敢趕婉兒走?!」
昨日婆母去了寺廟祈福,今日方歸。
也不知下人說了什麼,她看向我,一臉慍色:
「依我看,珩兒性子怯懦,是根子裡的毛病,
隨了他娘,婉兒你就算再怎麼費心教導,也是無用。」
這話實在誅心,我幾近站不穩。
孟知年扶住我,嘆了口氣:
「母親慎言,阿禎也是心疼珩兒,關心則亂罷了。」
「青婉,你給阿禎敬杯茶,這事便過去了。」
他擅自主張替我原諒了梅青婉。
那杯茶水遞到手中時,我沒有遲疑,抬手便潑了過去。
連帶站在旁邊的孟知年也被潑了一身。
婆母驚呼出聲,孟知年臉色瞬間鐵青。
梅青婉說得沒錯,為了珩兒,這口氣,我必定要討回來。
其他的,我都不在乎了。
再過幾日,等事情都安排好。
我便帶著珩兒離開。
4
孟知年生了一天的氣,日落時才回了院子。
他說梅青婉執意要走,人都到了碼頭,是婆母趕著去勸回來的。
「你若還是不解氣,為夫也有錯,任由你打罵也行。」
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片刻,聲音冷了幾分:
「青婉孤兒寡母,在這世間立足已然艱辛,你何苦一再為難她?」
我捏緊了手中帕子,喉底泛苦。
這是他頭一次向我低頭認錯,為的卻是另一個女人。
說話間,珩兒悠悠轉醒。
昨夜幾回夢魘,眼下才剛睡著不久。
許是聽見我們在爭執,珩兒仰起小臉,輕聲道:
「阿娘,珩兒沒事,您別怪爹爹了。」
這一句,叫我從昨夜起,強撐著的堅強,潰不成軍。
他小心翼翼地看向孟知年,鼓起勇氣,有點難為情地為自己辯解:
「爹爹,
雖然昨晚珩兒很害怕,但珩兒真的沒有哭哦,珩兒這樣,算不算有男兒氣概?」
孟知年神情有些動容,怔怔頷首。
珩兒從我懷裡伸出手,握住他的衣袖搖了搖,怯生生問道:
「那爹爹,您能不能多喜歡珩兒一點點?不需要您像喜歡霖哥哥那樣喜歡,就比之前多一點點,可以嗎?」
孩童稚嫩的話音在沉寂的房間回蕩。
我心裡猛然一酸,沒辦法不憐惜他渴求父愛的心思。
孟知年在珩兒面前蹲下身,喉頭滾動了幾下,才溫聲道:
「是爹爹不好,叫珩兒傷心了,以後不會了。」
他抬頭,恰好看見我桌面散落的首飾珠寶。
「收拾這些做什麼?」
我連忙收起,放入妝奁。
「聽老輩人說,金銀定驚,給珩兒壓驚的。
」
孟知年沒多想,他沉吟片刻,到底讓了一步。
「等珩兒身子好些,便讓他去白鳥書院讀書吧。」
白鳥書院,京中無人不知。
山長乃當代大儒,奉行因材施教,注重啟發心智。
書院擇徒極嚴,每年招收的學子不過數十人。
以孟知年如今的官位,要去爭取一席之位,也要耗費不少情面。
我垂眸,看著懷中乖巧的珩兒,最終應下:
「好。」
5
這個名額,最終還是沒有落在珩兒頭上。
孟知年丟了一方珍貴的古砚。
他的書房,尋常人進不得。
上回珩兒受了驚,孟知年愧疚,允他到書房看書。
那一方古砚,便是從珩兒的書袋中找到的。
我趕到時,
珩兒已不知在地上跪了多久。
小小的身子因驚恐顫抖著,連聲音都是抖的:
「阿娘,您相信珩兒,珩兒沒有偷東西!」
這一聲,叫得我淚盈於睫。
梅青婉深嘆了氣,痛心疾首:
「平日裡講學,我分明是一樣地教,霖兒前日拾金不昧,今日珩兒卻要將砚臺藏進霖兒的書袋,意圖栽贓陷害……」
我抱起珩兒,幾乎咬碎了牙:
「事情尚未查明,怎可擅下定論?」
孟知年一掌拍在桌上,目眦欲裂:
「霖兒親眼所見,人贓並獲,你到底還要慣著他到幾時?!」
梅青婉垂目,掩去眸底精光,語氣愈發懇切:
「大人息怒。珩兒心性純良,一時受人教唆,想報復上回燈節之事,
也情有可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