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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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陰似箭,會轉瞬即逝,悄然無息地溜走。


回過頭來,它會真的成一隻箭,在過往的無數光暈中,穿透你的身體。


我再也沒有見過謝承禮。


戰事結束了,他也沒能回來。


文家小姐同樣沒有等到他。


日本兵入城前,她已經嫁給了綏遠晉軍一軍官。


但因丈夫一味地對日軍妥協,殘害百姓,二人爭吵不斷,最終分道揚鑣。


文小姐回來後,他們家的大煙館和土膏店,已經開滿了城。


煙販們吃穿闊氣,百姓們家破人亡。


滿大街的日本人,抓中國人去修機場。


一旦抓去了,基本就回不來了。


先後看著丈夫和父親,對日本人點頭哈腰,文小姐瘋了一般,砸了滿屋子的東西。


她上過學堂,是個有知識有理想的人。


可是後來她染上了大煙癮,在自家煙館吞雲吐霧。


文老爺痛哭流涕地讓她戒了,她笑道:「咱們自家開的煙館,還不準我吸?」


再後來,她開始和日本人廝混。


請公會的崗村先生,憲兵隊的伊東隊長,尋歡作樂,一起喝酒。


直到最後,酒後槍殺了他們。


「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


這是她最後說的話。


時隔太久,我快要記不清她的模樣了。


隻記得那雙小鹿一樣澄淨的眼睛,漂亮得驚人。


這一世,我給謝承禮的母親送了終。


謝母白發蒼蒼的時候,沒等來她的兒子。


她握著我的手,一遍又一遍的念:「承禮,小梅……」


猶記幾百年前,狐狸姐姐對我說:「做人要歷經生老病死,無始無終的生滅,輪回是一種刑罰,你可不要去自討苦吃。」


可我隔了那麼久的歲月,方明白長生也不見得快樂。


光陰化作的箭,一隻隻穿透在身上。


回不去了。


沈玉堂,謝承禮,還有那文家小姐,過往的一切,都慢慢地散了……


很久以前,我是一隻僵屍。


後來修成了不化骨,歷經百年。


如今的城市,燈紅酒綠,霓虹閃耀,

車水馬龍。


摩天大廈,高樓林立。


市中心醫院的窗口,一男人急匆匆把老婆送進產房,緊張地踱來踱去。


他在祈禱:「老婆,老婆加油……」


護士出來了,抱出來的孩子,是個女孩。


男人可高興了,一邊激動地接過閨女,一邊探頭往產房裡瞅——


「我老婆呢,我老婆呢?」


真好呀,沈玉堂你看到了嗎,這次他們的教化沒有錯,倫常也沒有錯。


真好,謝承禮口中的國泰民安,終如所願。


那對夫妻,給女孩起了個很好聽的小名,叫馨馨。


她長得很漂亮,有小鹿一樣澄淨的眼睛,長長的睫毛。


幼兒園時,她遇到一個很酷的小男孩。


男孩誰都不愛搭理,整天不苟言笑,嚴肅得像個小幹部。


馨馨同他說話,得不到回應,不高興了。


結果放學後,小區樓下的遊樂場,他們又見面了。


這次,馨馨遞給他一顆糖。


然後她回頭看向我,比了個 OK 的手勢。


男孩接過了那顆糖,

我笑了。


也離開了。


天黑後,又見夜遊神兄弟,他們問我:「回不回山裡?」


我說:「要回的。」


他們搖頭晃腦地點頭,又無限唏噓:「鹿塢山的精怪不多了,赤源仙姑不久前亡於一劫,你回去後孤零一個,屆時我們兄弟二人常去看你。」


看吧,狐狸姐姐終會知道,沒人會是這世間的主宰。


神仙渡劫不過,會消亡。


妖怪修煉不果,亦會消亡。


人有生老病死,輪回不止。


都一樣的。


萬物並育而不相害,才是這世間的真理。


現在我要回去了。


哦,忘了告訴你們,我可不回鹿塢山。


我要回去找我的沈玉堂了。


我知道他埋在了哪兒。


青山綠水,墳冢棺椁,該有白骨兩副。


【番外:紫微星君】


我乃中天紫微星君,掌天命星盤。


元洲是我座下最得意的一個弟子。


他年少飛升,是個至純至善的好孩子。


昭昭若日月之明,離離如星辰之行。


元洲有霞姿月韻之風貌,

琨玉秋霜的品性,且尊師重道,我對他極其看重,期望很高。


因我器重於他,天命星盤常由他看管。


星盤十二宮,上掌人間皇朝更替,下管凡人一生氣運。


未想那日,星宿神鳥朱雀,飛過紫微星宮,尾巴上的轸水蚓無意中甩到了天命星盤上。


為這微小性命,元洲他出手阻攔了下。


我早知他是個良善的好孩子,然天道忌盈,他終是命有一劫。


因他出手救那轸水蚓,觸碰到了天命星盤,導致人間的一個朝代亡了國。


萬物運行,皆有規則。


我雖為中天紫微星君,亦不可忤逆天命,改動星盤。


元洲已然犯下了大錯。


他需要被貶下凡,輔佐人間鬥數之主,修十世的好功德。


我嘆息不休,元洲反而鎮定,他對我道:「師尊,左不過十世,很快就過去了。」


這個傻孩子,哪有那麼簡單。


他真正的劫難,在第十世。


如他觸碰了天命星盤,又將面臨抉擇的境地。


轸水蚓掉落星盤,

和那小僵屍的隕滅,都是它們的命運罷了。


天道慈悲也殘忍。


我雖知這是他的劫,但身為師尊,到底存了幾分私心。


第十世,他名為沈玉堂,高中探花,朝堂為官。


後來父親亡故,他自京中回家。


途經蘇州府,山野之地,我化作一打柴的老翁,好心提醒他:「此地山形復雜,容易迷路,且山中不太平,常有怪事發生,公子還是繞路吧。」


沈玉堂如元洲一樣,謙和有禮。


他行了揖禮,謝過了我。


可最後仍舊選擇了進山的路。


因他急於給父親奔喪,不願再耽擱時間。


於是他看到了那具懸掛在樹上的白骨,好心埋了她。


當晚,我又化作他父親的模樣,入了他的夢——


「兒啊,你為何不聽勸,為父已然託人告知,讓你繞路。」


「你可知你埋的那白骨,懸掛在樹二百年了,那是要修不化骨的妖物,你將她埋了,破了她的修行,她必定會來找你,害你性命。」


「你萬不可被她所惑,

索性周旋於她,日後去青臺觀尋破解之法。」


後來,那妖物化做人形,便來尋了他。


沈玉堂比我想象中的鎮定和清醒。


他有些緊張,但不算怕她。


想來是因為那妖物與他想的完全不同。


有些笨,容貌不夠嬌媚,但眉眼靈活,帶著股英氣。


沈玉堂欲套出她的名字,交給青臺觀的大道士。


結果她說她叫道梅仙子。


那妖物後來又化作一小姑娘模樣,留在了他身邊。


小姑娘叫李年年。


沈玉堂又不是傻子,將她的名字快馬加鞭,命人送去了京裡。


幾個月後,青臺觀的大道士給了他一根可令妖物灰飛煙滅的銀針。


我做的已經足夠多了,再不能多說什麼。


福禍因果,接下來都是他自己的抉擇。


我回去了天上。


人間又過一年,想知道那妖物除去沒有,我便以水月鏡,窺了一窺。


結果是大失所望。


我那心性至純的傻孩子,將那根針藏在了書房,再沒拿出來過。


他喜歡那個妖物。


一開始興許隻是同情,知曉她的來歷,和受過的痛楚。


後來又開始怪自己,為何偏要壞了她的修行。


元洲一向是個良善的孩子。


當然,那妖物本性亦不算壞。


她古靈精怪,率真可愛,還大發慈悲地救過他的母親。


那一刻我便知道,元洲大概是回不來了。


他心裡早已有了抉擇。


果然,那妖物日漸虛弱之時,他慌了。


他在她耳邊說對不起。


因他一開始便錯埋了她,也因他私心作祟,想多停留一陣,才害她如此虛弱。


我沒再去看那水月鏡。


但元洲若死,那妖物亦逃不脫。


她本就該隕滅的。


隻我沒想到,元洲是自裁。


他央家中丫鬟,帶來一把匕首。


割破手指,在牢獄牆上寫了一個「償」字。


元洲啊元洲,何苦哀哉。


人間皇帝欲饒你不死,那是你返回天上的唯一機會。


他沒有要,還迫使了天道,饒過了那妖物。


十世修為,功虧一簣。


紫微星宮再無元洲。


世上也再無沈玉堂。


遁入輪回的是肉體凡胎。


……


人間五百年後,我也已然釋懷,快忘了元洲的存在。


風起雲湧,朝夕瞬變。


因天道不許,世上的精怪越來越少,神仙也大都歸隱仙山寶地,鮮少出現。


那日值南極仙翁壽辰,我多喝了兩杯,回去路上,途經方壺山。


綠水青山之中,我忽地想起去看一看元洲。


然後驚訝地發現,那青山墳冢,裡面有兩具白骨。


一具是那人間的沈玉堂,另一具……她叫什麼來著?


哦,叫年年。


一隻修成不化骨的僵屍,顯露了原形,隕滅於這墳冢。


人間好似流傳著一句話,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


千山暮雪,山鬼暗啼,風雨俱黃土。


千秋萬古,荒煙平楚,不過天也妒。


我嘆息一聲,收了那兩具白骨,化為舍利,從此帶在了身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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