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晚上,我便一頭扎進夜校的教室,從最基礎的識字、算術開始學起。
日子忙碌得腳不沾地,常常是凌晨才能回到那間狹小的出租屋。
看著筆記本上逐漸工整的字跡,演算紙上越來越復雜的公式,心裡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踏實。
期間,我從小河村關系較好的姐妹那裡聽說,霍家和蘇家的訂婚宴已經正式對外公布了,就在下個月。
消息刊登在各大財經版面和社交媒體的頭條,照片上霍北辰和蘇媛媛並肩而立,接受著眾人的豔羨與祝福。
姐妹在電話裡小心翼翼地問:“小魚,你沒事吧?”
我平靜地回復:“我很好。”
然後掛斷了電話。
他的世界,他的聯姻,都已與我無關。
然而,
霍北辰似乎並不打算讓我無關。
他開始頻繁地出現在我打工的咖啡館,總是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點一杯黑咖啡,一坐就是一下午。
他的目光如影隨形。
我無視他,像對待普通客人一樣,為他點單、上咖啡、收拾桌子,全程面無表情,動作標準。
幾次之後,他試圖在我送咖啡時攔住我。
“林小魚,我們談談。”
“霍先生,我在工作,不方便。”
我側身避開他的手,聲音冷淡。
“你非要這樣?”
他聲音帶隱忍的怒意。
“怎樣?”
“霍先生是顧客,我是服務員,我對您保持職業態度,
有什麼問題嗎?”
他被我噎得說不出話。
下班後他在咖啡館後巷攔住了我,夜色將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長。
“離開夜校,離開咖啡館。”他語氣帶著慣有的命令口吻,“我給你安排一份更輕松體面的工作,或者……你可以不用工作。”
我幾乎要為他這施舍般的“好意”笑出聲。
“霍少爺,你的未婚妻知道你這麼關心前保姆嗎?”我故意把“前保姆”三個字咬得很重,“我的事,不勞您費心。”
“林小魚!”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你明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
“那你是什麼意思?”我用力想掙脫,卻徒勞無功,“是看我一邊端盤子一邊讀書很可憐?還是覺得我這樣拼命,讓你霍大少爺的面子掛不住了?畢竟我曾是你‘外面’的救命恩人,如今混得如此不堪,傳出去不好聽?”
“我不是……”他眼底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被強勢掩蓋,“京州沒那麼簡單,你一個無依無靠的女人,這樣硬撐有什麼意義?回到……回到我能看到的地方。”
“回到你能掌控的地方,對嗎?”我冷笑,“像在霍家一樣,任由你和你家人拿捏?霍北辰,你S了這條心吧。
我就算是餓S,累S,也絕不會再回到那種仰人鼻息的生活!”
我猛地甩開他的手,因為用力過猛,踉跄了一下。
他沒有再追上來,隻是站在原地,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晦暗不明。
霍北辰的騷擾並未停止,反而變本加厲。
夜校的老師突然對我格外關照,甚至暗示有“好心人”願意資助我完成學業。
租住的房東莫名給我減免了部分租金,連咖啡館的經理都找我談話,說有人推薦我去總部做更輕松的行政崗……
我知道,這都是他的手筆。
他在用他的權勢,想讓我重新依附於他。
我拒絕了所有“好意”,態度堅決。
我告訴夜校老師我靠自己可以,
按原價補齊了房租,也婉拒了咖啡館的調崗。
我的不識抬舉似乎徹底激怒了他。
晚上我剛走出夜校門口,就被他堵了個正著。
他大概是應酬完,身上帶著酒氣,眼神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陰沉。
“林小魚,你到底要怎麼樣?”他將我逼到牆邊,氣息帶著壓迫感,“錢你不要,工作你不要,學習的機會你也不要!你到底想證明什麼?證明你多有骨氣?證明我霍北辰當初看錯了你?!”
“我什麼都不想證明!”我仰頭直視他,毫不退縮,“我隻想安安靜靜地過我自己的生活,這很難理解嗎?霍北辰,請你帶著你的未婚妻,你的億萬家產,離我遠一點!”
“未婚妻……”他喃喃重復了一句,
眼中閃過一絲痛楚,隨即被更深的偏執覆蓋,“如果我說,我後悔了呢?”
我愣住了。
他聲音帶著近乎卑微的懇求,這在他身上是前所未有的。
“小魚……回來我身邊。一個億,我給你。以前的事,是我不好,我們……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那一刻,時間仿佛靜止了。
夜風拂過,帶著涼意。
我看著眼前這個曾高高在上的男人,此刻竟說出如此卑微的話語,心裡湧起的不是喜悅,而是巨大的荒謬和悲涼。
“你當真以為我真的想要你一個億?”
“重新開始?”我輕聲重復,
“霍北辰,你覺得可能嗎?”
“在你縱容你妹妹用熱粥燙我之後?在你默許你母親用錢羞辱我之後?在你親口對我說‘她和你不是一類人’之後?在你明知我在霍家處境艱難卻冷眼旁觀,認為我‘自找的’之後?”
他的臉色一分分白下去。
“你一句後悔了,就想抹S一切?憑什麼?”
我的聲音顫抖。
“我的心不是石頭,它也會疼,也會冷。而現在,它已經徹底涼透了。”
我推開他,這一次,很輕易就推開了。
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僵在原地。
“霍北辰,別再出現在我面前了。
”
“我們之間,早早就徹底結束了。我現在的生活很好,不需要你,也不歡迎你。”
被我徹底拒絕後,霍北辰消沉了幾天。
但很快,他做出了一個震驚整個京州的決定,單方面宣布無限期推遲與蘇家的訂婚宴。
消息一出,輿論哗然。
霍家股價震蕩,蘇家震怒,秦婉如更是直接氣得住進了醫院。
霍北辰頂著巨大的壓力,處理著家族內外的狂風暴雨。
他第一次如此強硬地反抗家族的安排,給出的理由隻有一個:“我有個必須要挽回的人。”
他不再隻是暗中關注我,而是開始了一種近乎“笨拙”的追求。
他會在我下夜校時,開了輛低調了許多的轎車,
默默跟在我身後,確保我安全到家,卻不敢上前搭話。
他甚至學著去買一些他認為女孩子會喜歡的花束,包包等託咖啡館的同事轉交給我,卻因為我一句“不想欠他的”而被原封不動地退回。
秦婉如出院後,親自找到他,痛心疾首:“北辰,你瘋了!為了那麼一個村姑,你要毀了霍家,毀了你自己嗎?”
霍北辰看著母親,眼神疲憊:“媽,毀了我和霍家的,從來不是她,而是我的傲慢和愚蠢。是我先弄丟了她。”
蘇媛媛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
她找到我,眼神怨毒。
“林小魚,你贏了,很得意吧?讓北辰為了你做到這個地步!”
“我從來沒想過要贏什麼。
”我平靜地看著她,“我隻是想拿回屬於我自己的生活。”
“你知不知道,就因為你,北辰要面臨多大的損失?霍蘇兩家的合作項目全部擱淺,他可能會失去繼承人的位置!”
“那與我何幹?”我反問,“這是他自己的選擇,後果自然也由他自己承擔。蘇小姐,你找錯人了。”
蘇媛媛氣極,口不擇言:“你以為北辰真的愛你嗎?他不過是愧疚!不過是沒得到的不甘心!等他新鮮勁過了,你照樣會被打回原形!你永遠也融不進我們的圈子!”
就在這時,一個冷冽的聲音插了進來:“蘇媛媛!”
回頭,隻見霍北辰不知何時站在不遠處。
他大步走過來,直接將我護在身後,目光如刀般射向蘇媛媛。
“我愛不愛她,輪不到你來置喙。至於我們的圈子?”霍北辰冷笑一聲,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嘲諷,“如果這個圈子的代價是失去她,那這圈子,我不要也罷。”
蘇媛媛臉色煞白,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霍北辰不再看她,轉過身,一臉真誠:“小魚,我知道,現在的我,說什麼都顯得蒼白無力。我不求你立刻原諒我,我隻求你……給我一個機會,一個重新追求你的機會。”
我看著眼前這個眼神裡帶著慌亂的男人,依稀仿佛又看到了那個笨拙卻真誠的陸鐵柱的影子。
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撥開了他護著我的手。
“霍北辰,你弄錯了一件事。”我的聲音依舊平靜,“我需要不是你的贖罪,也不是你的追求。”
我抬眼,直視他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眸。
“我隻需要你,以及你們那個圈子,徹底離開我的生活。這就是對我最好的彌補。”
當我再次轉身離開時,身後傳來霍北辰痛苦的聲音:
“小魚……如果我放棄一切,變回陸鐵柱呢?”
我的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
“鐵柱已經S了,在你選擇做回霍北辰的那天,他就S了。”
離開後,我將所有精力投入到夜校的學習中。
我發現自己對色彩和構圖有著天然的敏感,
那些在小河村看慣了的山水田野、花鳥蟲魚,在我的筆下煥發出別樣的生機。
一位欣賞我的夜校美術老師看到了我的潛力,鼓勵我嘗試設計方向。
“小魚,你的畫裡有生活,有土地的溫度,這是很多科班出身的設計師都不具備的靈氣。”
這句話像一粒種子,在我心中生根發芽。
我利用一切空闲時間自學設計軟件,臨摹大師作品,研究面料和工藝。
我的手不再僅僅是洗碗、端盤子的手,它開始執起畫筆,在數位板上勾勒出屬於我林小魚的未來。
幾年後,法國巴黎。
一場備受矚目的新銳設計師大獎賽頒獎禮正在舉行。
我身著自己設計的、融入了中國水墨畫意境與西方剪裁的禮服,站在了領獎臺上。
聚光燈下,
我握著沉甸甸的“年度最佳新人設計師”獎杯。
臺下掌聲雷動,閃光燈此起彼伏。我的品牌“Yu · Wilds”(魚·野)以其獨特的東方自然美學,在國際時尚界嶄露頭角。
沒有人知道,這個此刻在巴黎備受矚目的設計師,幾年前還在京州的餐廳後廚洗著堆積如山的碗盤,更早之前,隻是一個被稱作“村姑”、受盡白眼的鄉下姑娘。
慶功宴上,我端著香檳,與來自世界各地的設計師從容交談。
一個熟悉的身影,穿過觥籌交錯的人群,停在我面前。
是霍北辰。
他瘦了些,輪廓更加深刻。
“恭喜你,小魚。”
“你的設計,
我看了,很美。”
我禮貌而疏離:“謝謝,霍先生。”
“我……看了所有關於你的報道。知道你來了巴黎,知道你的每一場秀,知道你獲得的每一個獎項。”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你走得越來越高,越來越遠。”
“人總是要向前看的,不是嗎?”我晃動著杯中的香檳,語氣平靜無波。
“是……”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我為你感到高興,真的。隻是……偶爾也會覺得,自己再也追不上了。”
我微微頷首,準備轉身。
霍北辰猛地伸手,
抓住了我的手腕。
“小魚……”他幾乎是哀懇地低喚,“就一分鍾,求你。”
角落裡,隻剩下我和他。
“我知道……我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我知道我傷你至深,不配得到原諒。我不求你能回到我身邊,我隻想告訴你……”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彌漫起深重的水汽,這個曾經高高在上的男人,此刻在我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這幾年,我沒有一天不在後悔。眼睜睜看著你在沒有我的世界裡,活得如此耀眼精彩。我為你高興,可我的心……像是被凌遲一樣。
”
“我拒絕了家族所有的聯姻安排,母親以S相逼,我也沒松口。我……我甚至偷偷回過小河村,在我們以前住過的那個破房子外面,坐了一整夜。可是那裡沒有你,什麼都沒有了……”
他的眼淚終於控制不住,滑落下來,但他很快抬手擦去,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小魚,我不是來糾纏你的。我隻是……隻是想親口告訴你,我錯了。錯得離譜。失去你,是我霍北辰最後悔的事。”
他看著我,眼神哀慟,仿佛要將我的模樣刻進靈魂深處。
“那個欠你的一個億……我以你的名義成立了一個基金會,
用來資助像你一樣有夢想卻出身貧寒的孩子。我知道這彌補不了萬一,但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讓你接受的方式。”
他說完了,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隻是紅著眼看著我。
我的心酸澀難言。
我看著他,良久,最終隻是輕輕地將自己的手腕從他的禁錮中抽了出來。
“霍北辰,”我的聲音很輕,“都過去了。”
“你的道歉,我收到了。基金會,謝謝你,它會幫助到需要的人。”
“我現在過得很好,有熱愛的事業。我的未來,已經不需要你的參與,也不需要你的彌補。”
“保重。”
說完,我再次轉身,
再也沒有回頭。
那個他親手推開,如今已翱翔九天,再也不會為他停留的姑娘。
巴黎的夜色溫柔,卻照不亮他眼中的悔恨。
後來,聽說他終身未娶。
霍家的產業在他手中愈發龐大,但他似乎從未真正快樂過。
他書房的抽屜裡,始終珍藏著一隻幹枯的、用狗尾巴草編的螞蚱,和一張皺巴巴、按著兩個血紅手印的欠條。
有些錯,一旦鑄成,便無法原諒。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