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與其被他厭惡地拋棄,不如主動離開,起碼還能保留一絲可憐的尊嚴。
我沒有回答,把頭埋得更低。
他向前半步。
黑色的影子在我頭頂快速掠過。
最後又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有些挫敗地垂下。
「是因為那些文章嗎?」
「是因為我沒有滿足你的期待嗎?」
「季雨,是我哪裡做得不好嗎?」
我連連搖頭。
淚水不受控制地落下。
「不是,你很好。」
「是我不甘心隻做你的聯姻對象。」
「我想要的太多了。」
他半跪下來,平視著我。
「季雨。」
「抬頭,看我。」
淚水糊了滿臉,我不敢想象此時的我有多狼狽。
可在他不容置疑的語氣裡,我用力抹了一把眼淚,緩緩抬起頭。
他抹去我眼角的淚水。
似水的眼眸裡倒映著我的臉。
深沉且認真。
好像除此之外再也裝不下其他東西。
「如果你真的想要離婚,我可以答應。」
「但前提是在你足夠清醒的情況下。」
「我們的婚姻不是你逃避問題的工具。」
「另外,我想我應該當面告訴你。」
「你知道當我看到那些文章時我是什麼感覺嗎?」
就在我逃避地再次低下頭時。
聽到他說:
「我很開心。」
「甚至可以說是享受。」
「季雨,我開心得快瘋了。」
我瞪大眼睛,大腦仿佛被一道驚雷劈中,
瞬間一片空白。
耳邊嗡嗡作響,反復回蕩著三個字——『我很開心』。
很開心……
是什麼意思?
「現在,可以和我一起回去了嗎?」
「至於離婚的問題,等從老宅回來,我們再慢慢探討。」
07.
我把自己縮進副駕駛的座椅裡。
目光盯著窗外,耳尖滾燙。
從前,一上車我就會睡著,可這回卻怎麼都睡不著。
精神高度緊張,車窗外的一點鳴笛聲都會讓我精神一振。
傅懷玉一路沉默。
我隻好拿出手機,用互聯網來轉移注意。
距離掉馬事件發生已經過去三個多小時。
剛開始的平靜隻是表象。
時間衝掉表層的沙,露出底部暗藏的洶湧。
網上的輿論已經發生改變。
營銷號聞風而動,負面詞條也如雨後春筍般長了出來。
我的微博私信已經全面淪陷。
【你這難道不算性騷擾嗎?】
【啥都不說了,傅影帝體面人,等一個解約。】
【傅影帝造了什麼孽,要奶公司新人就算了,還要被新人性騷擾。】
【你要是有點良心就賠我哥點錢吧,你寫那些東西,我看著都惡心。】
【追我哥的人從這裡排到法國,誰給你的勇氣肖想他?】
【勸你不要自以為是,傅懷玉不會真的看你寫那些垃圾,他人太好了給你個臺階下而已。】
……
說實在的,粉絲們還是太善良了。
在事情曝光出來的那一個小時,我在心裡罵得髒多了。
但也不得不說,每一句都戳中了我的肺管子。
或許是這份暗戀持續的時間太久。
久到我在潛意識裡已經不認為它會成真。
所以,即便聽傅懷玉親口說他很開心。
我也很難相信。
這又讓我不得不想起曾看過的一句話:
暗戀,是一件傲慢的事。
就在此時,車載音響突然響起。
我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收起了手機,也收回了思緒。
屏幕上跳動著熊姐的名字。
傅懷玉隨意地瞥了一眼,淡淡道:
「幫我接一下。」
我飛快地戳了一下屏幕,然後便再一次縮進座椅裡。
08.
傅懷玉目視前方,
十分自然地開始通話。
可我卻感覺指尖莫名有些發麻。
臉頰也開始發熱。
微微偏頭看向傅懷玉的側臉。
他面無表情,就好像這隻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我真是瘋了。
隻是接個電話而已,又不是私密的事。
換作別人,也會在他開車不方便的時候,幫他接打電話。
有什麼好害羞的。
我低下頭,用力地搓了兩下。
「季雨。」
我的耳邊傳來傅懷玉的呼喚。
「熊姐說很多人在扒我們倆的關系,與其讓狗仔拿去賺錢,不如我們自己公開。」
「你覺得怎麼樣?」
我先是有些疑惑,然後才答:「都……都行。」
傅懷玉輕笑一聲。
指尖極輕極快地敲擊著方向盤。
「她同意了,你可以開始寫文案了。」
熊姐的聲音很平靜,甚至透露出一種早有準備的得意。
「既然都公開了,我手裡有兩個情侶綜藝,要不要一起參加一下。」
傅懷玉拒絕了。
「我接了個電影,她和我一起。」
聞言,我瞪大了眼睛。
本來就被罵。
這下好了,要被他的粉絲沉塘了。
而且我何德何能被影帝帶飛。
回過神來,我連連搖頭。
「不不不不,我不行的。」
車子停在傅家老宅門口。
傅懷玉掛斷電話,同時轉頭看向我:
「季老師,我從不在工作上開玩笑。」
說完,咔嗒一聲響,
他解開了我的安全帶。
「到了,下車。」
看著那扇古色古香的厚重大門。
我瞬間將方才的自我懷疑拋諸腦後。
竟然忘了,傅懷玉是書香世家。
他母親還是歷史系的教授,要是知道我寫那種東西,不知道有多生氣。
副駕駛的門從外拉開,他一隻手撐在車門上。
一張帥臉微微撇著從縫隙裡看我。
「夫人,下車了。」
我的心跳如擂鼓,分不清是緊張還是心動。
輕輕扯住他的衣擺,小心翼翼地詢問道:
「我能不進去嗎?」
「為什麼?你還是想要離婚嗎?」
我搖頭,「沒,就是怕你爸媽生氣。」
他朝我伸出手,「天塌下來還有個高地頂著,更何況他們很少上網。
」
在他信誓旦旦的目光下,我終於放下戒備。
09.
傅懷玉的手幹燥而溫暖,穩穩地包住我微涼的指尖。
心髒依舊拼命地跳動著,但因為這份溫暖,我竟感受到別樣的心安。
推開門。
傅家並沒有我想象中熱鬧。
安靜得甚至有些冷清。
傅媽媽在院子裡侍弄花草。
一旁豎著可移動電視,電視上正在播放我的新劇。
很平常,也很寧靜。
讓我瞬間放松下來。
甚至有點想享受其中。
「媽。」
傅懷玉叫了一聲。
中年女人才終於發現我們,笑著迎上來。
十分熱絡。
她拉著我進門,又讓佣人去喊傅爸爸。
完全不像是世家太太。
倒是很像我想象中母親的形象。
傅懷玉起初還亦步亦趨地跟在我身後,發現我放松下來後,就放緩了步子。
在沙發前坐下,傅媽媽笑著拍拍我的手:
「你的新劇我看了,好看,我現在是你的粉絲了。」
「超話籤到我每天都籤,上午直播我也看了。」
「你推薦的東西我每樣買了三份,你一份我一份,再給你母親送一份。」
聽到這裡時我心裡咯噔一下。
可傅媽媽緊接著又說:
「網上那些熱鬧我也看到了,我是不太懂那些東西,但我相信懷玉,也相信你。」
「你們年輕人做事有你們的道理,我們指手畫腳討人嫌。」
「罵人的話你別聽,喜歡你的人隻會愛你的真實。
」
「你說對吧,傅懷玉?」
傅懷玉雙手環抱,十分無奈地嘆了口氣。
「是。」
傅媽媽得意地笑了兩聲。
我不明所以,但感覺心口暖暖的。
感激、感動,甚至有種無來由的不安。
傅爸爸下來後又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一會兒。
我以為的書香世家,都會對子女要求十分嚴格。
甚至腦補過很多,傅懷玉和家裡大吵一架怒而離家,最後立誓要闖出一番成就來。
可沒想到,傅爸爸傅媽媽竟然出奇地支持他的事業。
我的父母並非是完全糟糕的父母。
至少他們不會像電視裡演的一樣,將女兒當作聯姻的工具。
但他們也沒有多愛我。
從小到大,我們很少溝通也很少交流,
堅持做彼此最熟悉的陌生人。
聊到最後,傅懷玉主動搬出了自己從小到大的所有照片,獻寶似的推到我面前。
傅媽媽看了他一眼,面露調侃。
而我很快明白這個表情的意思。
10.
相冊一頁頁翻過,從奶呼呼的小團子到眉目清雋的少年。
好看的人穿紙尿褲也好看。
看著相冊裡的小人一點點長大,我好像也一起走過了他的人生。
心口暖暖的,脹脹的。
「你看這個。」傅媽媽的指尖落在傅懷玉大一時期的照片上,狀似無意地指向照片最邊緣一個小女孩,「和你有些像呢。」
幾乎虛化的角落,一個扎著高馬尾的女孩抱著膝蓋蹲在禮堂的臺階下,滿臉寫著不甘心。
那確實是我。
還沒來得及驚訝於傅媽媽的眼力,
我就被照片正中央的少年吸引了全部目光。
傅懷玉穿著志願者的紅馬甲,脖子上掛著一長串志願者的工作牌。
側對著鏡頭,笑容明媚。
和現在的沉穩自持截然相反。
是獨屬於少年人的蓬勃明媚。
心髒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熟悉的畫面在我腦海中閃爍。
我想起那天是物理競賽,我隻拿了二等獎,心情不暢。
偏偏又是陰雨天,司機遇到了車禍,等了半天也沒來。
參賽的選手基本都走光了,隻剩下零星幾個志願者在收拾東西。
我一個人落寞地蹲在角落,突然聽到一聲悶哼、
一個穿著紅馬甲的清瘦少年毫無徵兆地倒在了我旁邊。
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我嚇壞了,
蹲下身焦急地詢問:「你怎麼了?」
他眼皮輕顫,從齒縫裡擠出一個字:
「糖……」
我想起比賽前沒吃完的半塊巧克力,連忙翻找出來,小心翼翼地塞進他嘴裡。
他的志願者同伴聞聲趕來,將他扶起。
在他意識回籠之前,我終於接到了司機的電話。
我把隨身帶著的吃的全都留在了旁邊,然後便匆匆離開。
當時情況突然又急著離開,我隻記得他胸前掛滿了志願者牌子,除此之外一無所知。
11.
「那天真狼狽啊。」
熟悉的聲音將我從回憶中猛地拉回。
我倏然抬頭,正對上傅懷玉那雙滿含笑意的眼睛。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坐到了我身邊,距離很近,
濃鬱的橡木酒香將我深深籠罩。
「我們一人一次,扯平了。」
「什麼?」
「我們都見過彼此最窘迫的樣子,這樣就算扯平了。」
我直愣愣地盯著傅懷玉沉默良久。
漫長的沉默甚至讓尷尬的氣氛開始彌漫。
幸好傅媽媽出聲打斷。
「先吃飯吧,吃完飯再看。」
傅懷玉朝我伸出手,「走吧。」
我拉上他的手,但是沒有動。
眼中含著淚水,反射著燈光閃閃發亮:
「你是因為擔心我,才故意給我看這個的嗎?」
他搖搖頭,又突然靠近,湊到我耳邊說:
「是因為喜歡你。」
這下,我更是五雷轟頂般的震驚。
起初是不可置信。
而後在傅懷玉不容置疑的眼神中確信。
才漸漸生出兩分竊喜。
渾身一陣酥麻,連靈魂都跟著震顫。
如果說之前是因為他長得好看才喜歡他。
那此刻,這份喜歡就在心裡膨脹、變大。
像是一鍋沸騰的水,逐漸要撲出來。
拉著他的手走進餐廳。
我感覺自己腳步都是踉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