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似笑非笑地看了看論文，問我：「你昨天連夜改的啊？」
我怒從膽邊生，我是不是連夜改的難道你不知道嗎？
但面上也隻能笑笑：「請了高人指點了一番。」
誰知道他下一句是：「缺的東西挺多的，你恐怕要讓你的高人繼續出山了。」
7、
是我輕敵了！
我完全沒想到這個人留了這麼一手。
他指著我的論文，滔滔不絕地說了許久。
「你這裡既然摘錄了名著，就要寫清楚它是出自哪一年的哪一版，不然你就沒有參考價值了。」
「然後你的參考文獻不滿三十個，要補充完整。」
「表格裡面的數據從哪裡來的？要在行文裡體現的，我們文科生也要嚴謹。
」
見我有點發愣，他拍了拍桌子：「聽清楚了嗎？」
我深吸了一口氣：「言老師，我之前的那篇還有救嗎？要不我們再看看那篇？」
他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你還想讓我睡不著嗎？」
臨走前他對我說：「初稿就剩你一個人了，再給你最後兩天。」
我垂頭喪氣地回到了宿舍。
打開手機黑名單看了又看。
沒想到言卓還是個心機狗！
在自己的論文上還做了這麼多漏洞。
他肯定是故意的。
但他也不知道他自己掉馬了呀。
我糾結再三還是把他從黑名單裡掏了出來。
沒有什麼比論文更重要了。
不就是跟導師談情說愛嗎？
我談還不行嗎？
剛把他拉出來的那一瞬間就收到了言卓發來的信息。
是個微笑的表情。
這個表情跟他本人完全適配，我已經能夠想象他掛在言卓臉上的樣子。
我還沒想好怎麼開口的時候，他已經把那個表情撤銷了。
然後發了一句：「我錯了，寶寶，我不該幫你們導師說話的，他確實是個十惡不赦的人。」
這話聽得我心裡很虛，我趕緊回復道：「不不不，他其實還是很慈祥的，是我太不知好歹了。」
8、
我發現言卓真的戲很多。
他每天挑自己論文的錯，然後夜裡回去自己修改。
但很神奇的是，在他的喋喋不休下，我把整篇論文摸得滾瓜爛熟。
我甚至在他的框架下自行修改了三個段落。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他以導師的身份誇我：「厲害，這幾段寫得很好，說明你漸漸摸到了這個文章的核心。
雖然說文學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但我們也是有最基本的素養和審美的。」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很溫柔，漸漸地和手機裡的另一個形象重合了。
「寫論文是有方式方法的，可能一開始王導沒有跟你們說得很明白，但我接手你們以後開了好幾次會你都沒有到場，這就是為什麼你進度一直落後的原因。不過沒關系，你已經摸到門道了。剩下來就會很快了。」
我跟他解釋道：「沒來是因為家裡有事情，我爺爺奶奶都生病了，沒有人願意照顧。我當時其實是做好延畢的準備了。」
他點了點頭：「人生本來就是有各種選擇，不過你現在進度既然已經趕上了，那就好好把握機會，一鼓作氣把它拿下。」
我掏出手機發送道：「我們教授真的讓人如沐春風。」
我聽到他在對面看了一眼手機，笑了一聲。
他衝我擺了擺手，示意我可以離開了。
其實我有點搞不明白，他為什麼不跟我挑明？
其實有好幾次，我都能感覺到他的欲言又止。
可他還是什麼都沒有說。
9、
我懷疑言卓真的是精神分裂。
他每天在兩個賬號裡來回切換不同的人格。
屬於網戀男友的是寶寶寶寶你放心吧一切交給我。
屬於言教授的是可以、行、好的。
我看著他每天精神飽滿的樣子，懷疑他其實很樂在其中。
寒假前的某一天，他在辦公室裡忽然問我：「你假期要回去嗎？」
我很警覺，怕他要跟我面基。
雖然我們每天都見面，但換個身份面基我還是有點怵。
於是我毫不猶豫地說道：「要回老家的。
」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老家還有人嗎？我記得你爺爺去世了。」
我還沒回答，他又來了句：「寒假我這裡要找一個學生幫我整理資料，發工資的。你如果來不了的話，我就喊其他同學了。」
我趕忙道：「來得了來得了，那我就不回去了。反正老家也沒什麼人在了。」
我奶奶前幾年去世了，爺爺去年也走了。
爸爸媽媽已經在城裡扎根很多年。
老家確實沒有什麼人了。
每年寒假我都要打工的。
要把第二年的學費和生活費賺出來。
好在言卓的組裡從來不卡補助，也不讓學生打白工。
在他的組裡是我讀研最輕松的一年。
他點了點頭：「那放假之後，你每天還是正常來這裡，我有很多資料要過，到時候我們一起。
」
我小心翼翼地問他：「您寒假不休息嗎？」
他冷不丁地說道：「唔，要談戀愛。」
我的臉「唰」地一下全紅了。
我看到他彎了彎嘴角。
心裡也覺得有點甜甜的。
我已經很難區分言卓和網戀對象了。
盡管他在我面前扮演了兩個角色。
但兩個角色在我心裡已經完全重合。
有點肉麻地說，我喜歡他在我面前表現出來的每一面。
我想，還有半年我就要畢業了，那個時候我就可以挑破這種窗戶紙了。
10、
可我萬萬沒有想到，還沒有等到我正式向他告白，他竟然在現實生活中有了對象。
整個寒假我都在跟他整理資料。
他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學識淵博，
那些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書，他都有涉獵。
他一邊整理一邊跟我講解。
等到假期結束的時候，我手上已經握有三四個大綱。
他叮囑我：「可以發 C 刊，版面費可以報銷，多發一點文章對你有好處。」
那天本來是休息的，但我寫文章的時候遇到了點難題。
給他兩個賬號發信息他都沒有回。
於是我決定去辦公室找他。
正好碰到他和一個女生從辦公室走出來，我隻好把資料放在他的桌上，就準備走了。
旁邊座位的老師說道：「你們言老師去送他女朋友了，聽說從老家過來的，一時半會兒估計回不來，你在線上給他留個言。」
我愣了一下，張了張嘴，過了好半天才發出聲音：「啊，我們言老師有女朋友了嗎？沒聽他提起呢。
」
那老師笑著說：「剛不還在這聊著嗎？人家女生挺積極主動的，我看你們言老師也挺樂意的，估計要好事將近了哦。你們平時少給他添點麻煩，有段時間全花在你們身上了，我看他女朋友剛剛還抱怨沒時間陪她呢。」
我腦子裡幾乎一片空白。
我掏出手機一連給他發了好幾條，都沒有得到回復。
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遇到了同門，對方玩笑道：「看到師母了沒？我剛剛聽他們在群裡說，師母巨漂亮，他們都來好幾撥人了。」
我有點不甘心地問道：「你們怎麼都知道？」
「隔壁院的人說的，聽說為愛追千裡呢。大家都可傷心了，我們院裡唯一被認證的最帥高冷男神就這麼失守了。」
他朝辦公室裡張望半天，並沒有看到想看的人，朝我擺了擺手走開了。
我忽然在那一瞬間明白，
他為什麼沒有在線下跟我相認？
原來他就是想線上線下分開的。
網戀而已，本來就是逗弄著玩，多一點樂趣。
沒關系，我玩得起。
11、
「寶寶寶寶，我今晚跟我發小一起吃飯，回去得晚就不給你發信息啦，你早點休息，晚安麼麼噠！」
「好的，就先放在辦公室桌上吧。明天我看過之後給你反饋，不要太辛苦了，早點休息吧。」
他分別回復了我的兩個賬號。
他表現得很自然，如果不是我今天親眼所見又親耳所聽。
我也許根本就不會相信這一切的發生。
我回到宿舍，忍不住將我們的聊天記錄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卻怎麼也翻不到頭。
原來不知不覺我們已經聊了幾百個日日夜夜。
我把聊天的日期調到了我們最初打招呼的那一天。
原來這個俗套的故事，也是從最俗套的你好開始。
我心裡憤恨地想，飽讀詩書有什麼用？學識淵博又有什麼用？
渣男還是渣男！
學歷濾鏡果然是這個世界上最厚的鏡片！
我還來不及悲春傷秋，忽然看到群裡發了消息。
言卓退出了我們的導師組，由我們院長接手。
其實對我們已經沒有什麼影響了。
他手上帶的五個研究生都已經完成論文的定稿。
接下來剩下答辯和實習，其實跟著院長更好。
有同門在群裡發送截圖，是他和言卓的聊天記錄。
「言導，您怎麼忽然又不帶我們了？我們都舍不得您！」
「少來吧，一個個興奮得不行吧？
我還有其他安排，所以央求院長把你們收了。答辯和實習都安排好了，院長會幫你們走流程的，放心吧。」
他在群裡發了流淚的表情：「言導人可真好，當初來這裡就是救場的，走了還這麼負責任。」
我盯著他們的聊天記錄看了很久。
要走了？
這個人就這麼莫名其妙地來，就這麼莫名其妙地走了？
所以自始至終，無處安放情緒的人隻有我。
12、
寒假還剩最後幾天，我決定還是回老家走走。
每次覺得不開心的時候，還是想回到爺爺奶奶身邊。
隻有在他們身邊才會讓我覺得很安心。
才會覺得自己真正地被愛。
盡管他們都已經離開我，但被撫慰過的靈魂永遠滾燙。
我給言卓發了請假信息後，
就關了手機。
家裡很久沒人回來，早就已經堆滿了灰塵。
我勉強收拾出床鋪，在家裡住了兩三個晚上。
爺爺奶奶就葬在門口的菜地。
土地是他們一生的摯愛，因為它給了他們生活的希望，也承載了對美好生活的期許，那就是我。
他們在土地上辛勤地耕耘，一路將我從幼兒園託舉到大學。
我很難想象如果沒有他們，現在的祝年年應該在哪裡？
我們這個村裡，最多的就是留守兒童。
每一年最熱鬧的節氣就是春節。
四處打工的父母都回來了，帶著各地的特產和各種各樣的新鮮玩意兒。
然後一群土包子聚在一起分享這個炫耀那個。
我是其中比較特別的那個，我爸媽從生下我以後就沒有回來過。
計劃生育抓得很嚴，
我媽跑到外地去生孩子了。
一年隻打那麼一兩個電話，沒有禮物也沒有錢。
隻有無盡的抱怨和推脫。
後來我奶奶做主，不再接他們的電話了。
她的原話是：「屁用沒有，還淨給自己添堵。」
我奶奶是先走的，她要求不要通知我爸媽。
我爺爺一向唯她命是從，就那麼照辦了。
後來我爺爺走之前，也叮囑我了：「所有的我都準備好了，衣服做了，布也扯了，我連坑都給自己挖好了。別讓他們回來了。他們倆這輩子做得最好的事就是把你帶到我們家裡來，別讓他們來沾你的邊。」
13、
我每天就坐在院子裡陪我爺爺奶奶吃一日三餐。
哦，是他們陪我吃。
不知道為什麼，吃著吃著我就掉眼淚了。
因為覺得自己有點委屈。
我覺得這個世界上除了爺爺奶奶，好像沒人會真正喜歡我。
可他明明表現得很喜歡我。
每天在手機上哄我開心，誇我可愛，給我點外賣，送禮物，說要讓我做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線下在辦公室裡，教我怎麼寫論文，教我怎麼高效地閱讀，教我怎麼參考文獻，還給我發補助。
我的思緒不可抑制地，總是會想到言卓。
